导语下河村每年都要选一个姑娘嫁给河神,今年选中了我。
我亲眼看见继父抽签时袖口鼓了一下,但我没哭,只是回家在账本上写下三个字:以后算。
祭祀前我在河神庙发现了暗门和一本《巫祝秘本》,看穿了二十五年来的骗局。
被推下河那天,山匪恰好进村,我顺着水流爬回了庙里,锁死了暗门,穿上了神像的衣服。
当村民们逃难回来,看见庙里站着一个人——可我没想到,那个被我锁在暗门里的人,
三天后会浑身泥巴地站在庙门口,盯着我轻声问:你猜,神现在饿不饿?
01我亲眼看见继父袖口鼓了一下抽签那天,我就站在人群里。
下河村每年汛期前都要选一个姑娘嫁给河神,这是二十五年的规矩。十七根竹签,
只有一根写了“祭”字。族长女儿抽第一根,空。里正侄女抽第二根,空。轮到我了。
继父替我抽。他手伸进竹筒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袖口鼓了一下。那一下鼓得很轻,
换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看见了。我不仅看见了,我还看见族长女儿笑了一下,
很快憋回去;里正侄女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旁边几个富户家的婆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是,幸好不是我家的。继父把签抽出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然后转身递给我。
那个“祭”字,正对着我。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复杂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用看死人的眼神打量我。继父假惺惺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念儿啊,
爹对不住你,可这是天意……”我没接那根签。我看着族长,问了一句:“这签,是谁做的?
”族长愣了一下,然后板起脸:“放肆!这是巫祝开过光的,自然是神意。
”我又看着里正:“抽签的筒,是谁放的?”里正咳嗽一声:“历年如此,有什么问题?
”我点点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你们是一伙的,能有什么问题。我说:“谢谢族长告知。
”然后转身回家。身后传来寡妇陈婶的声音:“这丫头是不是吓疯了?怎么不哭啊?
去年周家姑娘被选中时哭得晕过去三回……”我没回头。哭什么哭?眼泪要攒着,
等该哭的人哭。回到家,我翻出父亲留下的空白账本。他是村里唯一识过字的秀才,
在私塾教过几年书,后来生了病,没钱治,拖了半年死了。死前他把所有学问都教给了我,
然后留下一本空账本和一句话:“念儿,遇事先算账,算明白了再想怕不怕。
”我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以后算。”然后照常吃饭、睡觉。明天还要下地砍柴,
毕竟我还有两个月才死。02我主动去了河神庙祭祀前两个月,巫祝说河神庙需要人打扫。
消息传出来那天,村里人都在私下嘀咕。河神庙那地方阴气重,晦气,平时没人愿意去,
更别说现在临近祭祀,谁知道那庙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报名。我去了。我去找巫祝,
说我想去庙里帮忙打扫。他正在自己住处念经,听完我的话,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爬进碗里的虫子,又像在看一件不太确定有没有用的物件。
最后他点点头:“去吧。”河神庙在河对岸,要坐小船过去。庙不大,一间正殿,一间偏房,
四面漏风。正殿里供着一尊女神像,石青色长袍,面朝河流,不言不语。
泥塑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但那笑是死的,看久了只觉得瘆人。巫祝每天来念经,
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他念经的时候闭着眼,嘴唇翕动,偶尔睁开一条缝,
看的不是神像,是我。我没理他,低头扫地。第五天,我发现神像底座有一条缝。
趁他念经闭眼时,我蹲下去,伸手进去摸——空的,能藏人。里面还有一撮干粮渣,
是那种硬面饼的渣子,新鲜的那种。我什么都没说,继续扫地。第十五天,
我问村里老人:“每年祭祀那天的水位,为什么比前后几天低?”老人姓张,七十多岁了,
耳朵背,我喊了三遍他才听清。他想了一会儿,说:“那是河神收礼的日子,水退下去接人。
老辈人都这么说。”我又问:“您亲眼见过水退吗?”他说:“见过。每年那天都退,
退了就涨回来,准得很。”我算了算日子,发现那是汛期退潮的规律。跟河神没关系,
跟巫祝更没关系。第二十天夜里,我趁黑摸回庙里。月亮很大,照得庙里亮堂堂的。
我点了盏油灯,仔仔细细看了那个暗门。门栓在外面,一推就能别上,但要从里面打开,
得有人在外面拉。也就是说,这门只能从外面锁死。我往里看了一眼,角落里有一本书,
封皮上五个字《巫祝秘本》。我没有动那本书。但我记住了:那个门栓,
可以用一根木棍从外面别住。离开庙那天,巫祝站在门口,盯着虚空说:“神说,
你最近去庙里去得勤。”我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神说的对。
”03我被全村人盯死了从庙里回来后,我发现自己被盯上了。继母每天来“送饭”。
以前她一个月都不来一次,现在一天来两趟,早上送一碗稀粥,晚上送半个窝头。
每次来都要在屋里转一圈,看看我还在不在,看看我有没有收拾东西。族长派人来“问候”。
来的是他家的长工,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每次来都笑嘻嘻的,问我有啥需要帮忙的没有。
我说没有,他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回去复命。连村里的小孩都会在我门口转悠。
我推门出去,他们一哄而散,跑出十几步远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我不跑。跑了账就烂了。
照常下地、砍柴、给继父家送野菜。只是在砍柴时,我多砍了几根拇指粗的木棍,
趁没人时藏在庙后面的灌木丛里。那地方偏,没人去,藏东西安全。一根,两根,三根。
第七天,我遇到了一个人。村外路边趴着一个年轻男人,浑身是伤,衣裳被撕成一条一条的,
背上好几道刀口,已经结痂了,但有些地方还在渗血。他趴在路边的草丛里,还剩一口气。
我走过他身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睁着眼睛看我,不说话,也不求救,
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不像一个快死的人,倒像一个等着判刑的犯人——死活都认了,
就看你怎么判。我继续走。走了十步,又停下来。最后我回去,把他拖进了后山的破庙里。
那破庙早就没人去了,比河神庙还破,屋顶漏了好几个洞,但能挡风。每天砍柴时,
我给他带半个窝头、一碗水。他不说话,我也没问。第七天,追杀的人进村了。四五个汉子,
骑着马,腰里别着刀,进村就找人打听。我没躲。我主动迎上去说:“你们找的人,
我看见往后山跑了。”领头的看了我一眼,问:“什么时候?”我说:“三天前,
往后山那条路跑的。”他一挥手,几个人往后山追去了。那些人走了。男人活了下来。
他问我为什么救他。我想了想,说:“账本上缺个翻页的人。
”04顾深问我为什么救他他叫顾深。他说他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家里得罪了当地一个富户,
那富户买通了官府,要抓他全家。他爹娘都死了,他一个人跑出来,跑了半个月,跑到这儿。
我说我两个月后要被扔进河里,得罪了全村人。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说:“跑了账就烂了。”他听不懂。但他没再问。他养了半个月伤,能下地走动了。
我问他会干什么,他说会打架,会爬墙,会偷东西——逃命这半个月学会的。我说:“够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帮我。但巫祝也开始盯我了。那天他去了一趟族长家,
第二天族长就派人来通知我:从今天起不许再上山砍柴,柴会送到门口。理由是“神有指示,
祭品要洁净”。洁净个屁。就是不想让我出门。我让顾深去查巫祝的住处。他去了三天,
什么都没找到。第四天夜里,他翻遍了每一块地砖,最后在床板下面发现一个暗格。
里面没有书,有一叠纸。他把那叠纸偷了出来,连夜送到我手里。
纸上写着每年的水汛时间、天气变化、疫病周期,
还有——每年祭祀后的一行字:“承平十二年,祭女周氏,水退如常。神悦。
” “承平十五年,祭女李氏,水退稍迟。神不悦,翌年增祭品一口。” “承平十八年,
祭女王氏,水退时吾在暗门中,闻其呼号三声乃止。神受。” “承平二十一年,祭女赵氏,
其母哭于岸,三日不去。神不悦,翌年增祭品一口。” “承平二十四年,祭女孙氏,
年十五,貌美。神悦。”我一张一张看,一共二十五张。二十五年,二十五个姑娘。
顾深问:“这是什么?”我说:“账本。”“谁的账本?”“巫祝的。
”他愣了一下:“他记这些干什么?”我没回答。我在想另一件事:那本《巫祝秘本》里,
记的又是什么?05我开始算账距离祭祀还有一个月。我开始算账。不是巫祝的账,
他的账太大,我现在算不了。我先算小的。继父八年的账。八年前我娘改嫁,
带着我进了继父家的门。从那天起,我每天砍两担柴、挖一筐菜。冬天柴难砍,
我就走更远的路,去更深的山。夏天菜多,我就挑最嫩的那一茬,洗干净了送过去。八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每天两担柴,就是五千八百四十担。每天一筐菜,
就是两千九百二十筐。一担柴在集上能卖两个铜板,
五千八百四十担就是一万一千六百八十个铜板。一筐菜能卖一个铜板,
两千九百二十筐就是两千九百二十个铜板。加起来一万四千六百个铜板。
一万四千六百个铜板,折成粮食,够他全家吃三年。我记下来:继父,欠我三年粮。
族长二十年的账。族长管着村里的祭田,每年收的粮食都说是“供奉河神”。
但河神不吃粮食,那些粮食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我打听过,每年祭田的粮,少说五十石。
二十年就是一千石。一千石粮食,够全村人吃一年。我记下来:族长,贪一千石。
里正多年的账。里正管收税,每年除了官府的税,还要收“平安钱”。说是给河神的香火钱,
但河神庙的香火从来都是各家自己买。那些钱去了哪儿?我问过几个老人,
他们说里正家的地,有二十亩是后来买的。一亩地五两银子,二十亩就是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够普通人家活二十年。我记下来:里正,收半个村。还有村民的账。二十五年,
二十五个姑娘。她们的家人现在还在村里,有些还在,有些死了。活着的人里,
有几个替她们说过话?有几个在抽签时站出来说“这不公平”?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们只是低着头,等别人家的姑娘被选中。我记下来:村民,沉默二十五年。白天干活,
夜里点着松明写。眼睛熬得通红,手指磨出茧子。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顾深问我:“记这些有什么用?”我说:“让自己记住,这些人,都欠着。
”他又问:“欠了能怎么办?”我抬头看他,没说话。他好像懂了。
06巫祝提前动手了祭祀前七天,夜里。我正在写账本,门突然被推开。巫祝站在门口,
黑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不看我,盯着我头顶上方的虚空,说:“神说,你心里有事。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我说:“神还说什么了?”他没回答。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说:“神有没有说,
我什么时候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神意不可测。”我说:“那你来干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第二天族长宣布:今年祭祀提前三天举行。我还有四天。
顾深急了:“跑吧!”我说:“不跑。跑了账就烂了。”“那怎么办?
”“我还有三件事没做。”第一天夜里,我把账本交给顾深,让他藏在后山山洞里。
那山洞我小时候去过,很深,很偏,没人能找到。“如果我死了,”我说,“每年祭祀那天,
往河里扔一张纸。一张一张扔,直到扔完。”他攥着账本,手在抖:“你……”“我什么?
”“你就不怕死?”我想了想,说:“怕。但怕有什么用?”第二天,我去继父家送野菜。
继母正在灶台前做饭,看见我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把野菜放下,趁她不注意,
在灶台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两个字:“别忘。”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但我记住了。
07我跪在神像前第二天夜里,我去庙里。灌木丛里的七根木棍还在。我一根一根拿出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