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来的时候,正是大婚当日。凤冠霞帔压下来,我险些一口气没喘匀。
原主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差不多明白自己摊上了什么事——进宫,当贵妃,
伺候一个素未谋面的皇帝。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直接换了个地图继续苟。挺好,
至少不用写PPT了。喜烛燃了半夜,我一个人坐在床沿,饿得前胸贴后背。
原主从早上起就没吃东西,我穿过来还得接着饿。这叫什么事。好不容易熬到亥时,
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穿着大红的喜服,
烛光映着他的脸——比我预想的年轻,也比我预想的疲惫。皇帝。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低着头,能看见他玄色的靴尖。然后他伸手,揭开了盖头。我抬起头,和他对视。
那目光平平淡淡,像是在看一盆新送进殿里的花。没有惊艳,没有欢喜,
甚至没有寻常新郎该有的那点好奇。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歇着吧。”说完,
他转身走了。走了。我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门在眼前关上,喜烛的火苗晃了晃。
这什么意思?嫌我长得丑?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后来我才知道,皇帝没有难言之隐。
他只是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人是皇后。——进宫头一个月,
我把后宫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皇帝与皇后是青梅竹马,自幼相识,少年夫妻,情深似海。
他登基三年,后宫陆续进了不少人——太后塞的,朝臣送的,
边疆进贡的——可他从不碰我们。他去皇后宫里最多,日日都去,有时留宿,
有时只是坐一坐。偶尔也去别的妃子宫里,只是下下棋,聊聊天,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坐够了,他就走,回自己的寝殿。后宫的姐妹们心照不宣,谁也没提起那档子事。
提起做什么呢?我见过皇后几回。她住在凤仪宫,是个温柔和善的人。有一回在御花园遇见,
她还停下来和我说了几句话。“贵妃妹妹年纪小,在宫里可还习惯?”我规矩地答了。
她笑着点点头,说:“缺什么就来凤仪宫说一声,别拘着。”那时候我想,皇后是个好人。
皇帝和皇后站在一起的样子,我也见过。有一回远远瞧见他们在御花园散步,
皇帝牵着她的手,低着头和她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她笑起来,他也笑了。那笑容,
我从没在皇帝脸上见过第二次。我其实挺嗑他们的。真的。在这后宫里头,
人人都知道皇帝心里只有皇后。我作为一个穿越女,没什么争宠的念头,
反倒觉得这样挺好——他专心爱他的白月光,我专心摆烂过日子,两不相欠。而且说真的,
在这古代,能见到一对青梅竹马、真心相爱的帝后,太难得了。我看着他们,
有时候会想起上辈子看的那些言情小说。要是写成故事,这俩人才是主角吧。我呢?
我就是个路人甲。挺好。——进宫第四个月,皇后临盆。消息传来的时候,
我正在殿里吃葡萄。宫女说,皇后娘娘发动了,皇帝从朝上直接赶去了凤仪宫。
我没太当回事。生孩子是大事,但皇后身子向来很好,应该没事。到了下午,
听说还没生下来。到了晚上,听说有些不好。那一夜,整个后宫都没睡。灯火通明,
人人都在等消息。我在殿里坐着,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产房那边的情况传不过来,
只知道皇帝一直跪在外面,谁劝都不起来。我想起皇后温柔的笑脸,心里忽然有点慌。
天亮的时候,外头响起哭声。不是婴儿的啼哭,是很多人的哭声。我放下书,站起来。
宫女跑进来,脸色煞白。“娘娘……皇后娘娘没了。”我愣在那里。“孩子呢?
”“生了两位皇子,都活着。可皇后娘娘……产后崩血……没止住……”我跌坐回椅子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皇后生了一天一夜,拼尽全力生下了两个孩子。
先出来的是大皇子,再出来的是二皇子。两个孩子都好好的,哭声洪亮。可皇后太累了,
崩血止不住,御医轮番上阵,什么法子都试了,没用。她走的时候,皇帝就在门外跪着。
他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后来有人把两个孩子抱到他跟前。大皇子哭得响亮,
二皇子也哭得响亮。皇帝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他让人把大皇子抱走,带回寝殿亲自抚养。
他要亲自带大这个孩子,那是她的骨血,是他和她最后的牵连。
至于二皇子——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就是最好的说明。从那以后,
二皇子被送到后宫一个偏僻的院子里,由几个嬷嬷照看着。皇帝一眼都没去看过他。
不是恨他。是怕看见他。那张和她相似的脸,每看一眼,心就剜一刀。我听着这些事,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皇后那么好的人,就这么没了。皇帝那么爱她,就这么永远失去了。
这世道,也太狠了。——皇后走后,后宫彻底成了摆设。皇帝再也不去任何妃子的寝宫,
连下棋聊天都没有了。他每日上朝、批折子、见朝臣,剩下的时候,就陪着大皇子。
大皇子被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被抱去上朝。稍大一点,
皇帝亲自教他认字、读书、骑射。那孩子的一饮一啄,都是皇帝亲手照料。至于二皇子,
好像从来不存在。没人提起他。太后不提,朝臣不提,后宫的妃嫔们也不提。
那个偏僻的小院,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我乐得清闲。摆烂这种事,上辈子没机会,
这辈子老天赏饭吃。贵妃的份例不少,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我娘家人疼我,
生怕我在宫里受委屈,我爹三天两头托人递话进来,问我缺什么。我哥更夸张,
隔三差五送东西进来——银票、绸缎、点心果子、话本子,恨不得把家都搬进来。
我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呢?早上睡到自然醒,宫女们伺候着梳洗用膳。上午在殿里看看书,
写写字,或者什么都不干,就躺着发呆。下午去御花园逛逛,摘两朵花,喂喂池子里的锦鲤。
晚上吃过饭,点一盏灯,翻翻话本子,困了就睡。皇帝从不来,我也不用伺候谁。
逢年过节的大宴,我露个面就行,反正也没人注意我。后宫的妃嫔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井水不犯河水。偶尔串串门,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谁都不提皇帝,谁都不提皇后,
谁都不提那两个孩子。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五年。五年。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到一个二十岁的女子。时间过得飞快,快到我有时候会恍惚,
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成了这个朝代的人。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上辈子的事。
想起那个永远做不完的PPT,想起那个永远加不完的班,想起那个永远挤不上的地铁。
然后我就笑了。值了。真的,值了。——直到有一天,我觉得有点无聊。太无聊了。
殿里的宫人陪我说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话本子翻烂了好几本,新的还没送进来。
御花园的锦鲤都被我喂胖了一圈,看见我就浮上来讨食。我想养点什么。猫啊狗啊的,都行。
但宫里有规矩,这些不能随便养。太后礼佛,不喜欢宫里养这些活物。皇帝也不喜欢,
据说皇后生前对猫毛过敏——提起她,他什么都记着。那就养个孩子吧。
宫里有孩子——不多,就两个。大皇子是皇后所出,养在皇帝跟前,轮不到我操心。
剩下的那个,是二皇子。——我让人去打听了二皇子的事。打听完,我沉默了许久。
据说他出生的那天,皇帝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欢喜,没有慈爱,只有痛苦。
他的脸和大皇子一模一样,可大皇子让皇帝想起活着的皇后,
他却让皇帝想起皇后死时的模样。从那以后,他被丢在那个偏僻的院子里,
由几个嬷嬷照看着。那些嬷嬷见他不得宠,克扣吃穿用度,敷衍了事。明明是皇子,
住的地方比不得脸的太监还不如。据说他三岁了才会走路,四岁了才会说话。没人教他,
没人管他,他就一个人在那个破院子里,自己和自己玩。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
吃的饭菜是馊的,穿的衣服是破的。嬷嬷们不高兴了就打他,打了也不给上药,
任由他自己熬着。我听完,心里堵得慌。他是皇后的孩子啊。皇后那么温柔和善的一个人,
如果知道她的孩子被人这样对待,该多心疼。那天下午,我让人带路,
去了一趟那个偏僻的小院。院子在宫城西北角,偏僻得不能再偏僻。我走了很久,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朱红门前。门没关严,我推开走进去。
院子很小,很破。青砖地面长了青苔,墙角堆着枯叶。正屋的窗纸破了,糊着一块旧布。
廊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背对着我,蹲在那里,拿着树枝,正在戳地上的蚂蚁。
我走近几步,看清了他。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子太短,
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刮破的。他太瘦了,
瘦得脊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我看见那张脸,愣了一下。
那张脸和大皇子一模一样——我远远见过大皇子几回,记得那张脸。只是他更瘦,更白,
眼睛更大。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什么光都没有,只有警惕,只有防备,
像一只被遗弃太久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信任人的小兽。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