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溪山青梅老青溪村窝在大山褶子里，像块被老天爷忘在这儿的碎玉。
几十户人家顺着溪水排开，春有桐花飘，夏有荷风香，秋有桂子落，冬有雪盖山，
日子慢得跟溪里的水似的，慢悠悠绕着村口那棵老青梅树，也绕着沈砚和苏晚的脚底板。
沈砚比苏晚大一岁，打记事起俩人就黏在一块儿。村里人喊他“阿竹”，喊她“阿晚”，
都是顺着那棵青梅树叫出来的小名。苏晚是村里最灵的姑娘，笑起来俩梨涡陷得深，
绣的鸳鸯能往水里蹦，编的草蚱蜢能跳三步远。沈砚是最实诚的后生，肩宽腰直，
上山能扛柴，下河能摸鱼，长辈们都说，这孩子靠得住，跟那棵老青梅树似的，风刮不倒。
他俩的缘分，是从六岁那年的青梅果开始的。那年果子熟得透，青黄的果子挂得满枝都是，
甜香飘得半座山都闻得到。苏晚踮着脚够了半天，指尖都碰不着，急得眼圈发红。
沈砚搬来块石头，笨手笨脚爬上去，摘了颗最圆的，在衣襟上蹭了蹭就递到她嘴边：“晚晚，
吃，甜的。”苏晚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眼睛弯成了月牙。沈砚看着她笑，
耳朵尖唰地就红了。从那以后，青梅树下就成了他俩的地盘。春天折枝青梅插苏晚鬓角，
夏天坐在树下听溪水叮咚，秋天捡青梅晒成干装在布包里分着吃，
冬天裹一件旧棉袄靠在树干上看雪花落。苏晚手巧，给沈砚缝的护腕上绣着小青梅，
针脚密得连风都钻不进。沈砚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只会把猎到的肥野兔、摸到的大鱼、集市换的糖糕，一股脑塞给苏晚：“晚晚，你吃。
”“晚晚，这个给你。”“晚晚，我护着你。”村里人都笑着打趣：“阿砚，阿晚，
你们俩就是天生一对，等长大了就在青梅树下拜堂，准能过一辈子好日子。”每次听见这话，
苏晚就红着脸低头绞衣角，偷偷抬眼瞄沈砚。沈砚挠挠头憨笑，眼神却黏在苏晚身上，
藏都藏不住欢喜。苏晚十八岁那年，两家大人坐一块儿提了亲。
彩礼就是几匹粗布、两坛米酒、一筐腊肉，都是山里最实在的东西。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等青梅花开的时候，就在树下摆几桌酒，请乡亲们热闹热闹。定亲那天傍晚，
夕阳把溪水染成了金红色。沈砚牵着苏晚的手走到青梅树下，俩人手心都攥出了汗，
心跳得跟溪里的浪花似的，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颤。“晚晚，”沈砚声音有点哑，
却格外认真，“开春我就娶你。”苏晚抬头看着他，晚霞落在脸上粉扑扑的，
轻轻点头：“嗯，我等你，沈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他握紧她的手，
指腹蹭着她的指尖，“不让你受一点苦，咱们就在青溪村，守着这棵树，守着溪水，
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苏晚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的草木气，
心里踏实得不行：“我不要别的，只要你一直在就好。”“我一直在，”沈砚把她揽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辈子都在。”晚风卷着青梅香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替他俩作证。他俩都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开春的喜酒能如期摆，
他俩能像村里的老人一样，守着青山溪水，白头到老。可谁也没料到，山那头的风浪，
已经悄悄翻了过来。定亲后的日子，甜得跟浸了蜜的青梅似的。沈砚天不亮就上山，
砍柴打猎攒钱，就想给苏晚买支她念叨过的银簪。苏晚坐在窗前绣嫁衣，
红绸缎上绣满了喜鹊和青梅，针针都是盼着嫁人的心意。俩人一有空就往青梅树下跑，
沈砚讲山上的趣事，苏晚唱村里的山歌，歌声飘在溪面上，连水里的鱼都要浮上来听两句。
离婚期越来越近，村里家家户户都笑着说，要沾沾这对小新人的喜气。
变故就发生在一个起雾的早上。沈砚扛着柴、拎着野兔往家走，
刚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指指点点的，脸上全是敬畏。他挤进去一看，
青梅树下站着个穿白衣服的人，衣袂飘得跟云似的，周身绕着薄雾，看着就不像凡人。
是仙人。青溪村祖祖辈辈都听过仙人的传说，可谁也没真见过。
这会儿瞧见这么个出尘的人物，大伙连大气都不敢喘。仙人的目光扫过人群，
最后落在了苏晚身上。苏晚正攥着没绣完的嫁衣站在娘身边，被那目光一看，心里猛地一跳，
下意识往娘身后躲。“此女根骨清奇，是万年难遇的修仙奇才。”仙人开口，
声音脆得像玉石撞在一起，“我乃青云宗长老，今日下山寻弟子，你可愿随我回山，
修仙问道，长生不老？”这话像道雷，炸得整个村子都懵了。修仙？长生？
那可是凡人想都不敢想的福气！村民们都羡慕地看着苏晚，她爹娘更是又惊又喜，
拉着她就要下跪：“仙长！小女能被您看中，是她的造化！我们愿意！”可苏晚却僵在原地，
脸白得跟纸似的。她才不要修仙，不要长生。她只想留在青溪村，嫁给沈砚，守着青梅树，
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什么神仙道统，都比不上沈砚一个拥抱，比不上村里的一缕炊烟。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砚。少年站在人群外，手里的柴掉在地上，野兔都蹦跑了，他却浑然不觉，
脸色苍白，眼神里全是慌，像要抓不住什么宝贝似的。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苏晚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仙长，我不去！”她鼓起勇气抬头，
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硬气，“我不修仙，我要留在村里，我要嫁给沈砚！
”她娘急得拉她一把，低声骂：“傻孩子！这是天大的机缘！嫁给阿砚就是做凡人，
跟着仙长能当神仙啊！”“我不要当神仙！”苏晚哭着摇头，眼泪砸在嫁衣上，
“我只要沈砚，只要我们的日子！”仙人皱了皱眉，
语气淡得像冰：“凡人情爱不过镜花水月，百年后都是尘土。修仙才能超脱轮回，
你可知你放弃的是什么？”“我知道！”苏晚哭得浑身发抖，
“我放弃的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仙长，我求您，放过我吧！”仙人沉默片刻，
挥了挥衣袖：“机缘天定，由不得你。今日你必须跟我走。”一道白光裹住苏晚，
她瞬间就飘离了地面。“阿娘！阿爹！”她哭喊着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亲人。
目光疯了似的找沈砚，看见少年冲过来，却被白光挡在外面，指尖差一寸就能碰到她的衣角。
“晚晚！晚晚——！”沈砚撕心裂肺地喊，声音里全是绝望，“我等你！
我在青梅树下等你一辈子！”“我回来！沈砚你要等我！我一定回来嫁你！
”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远，白光裹着她飞向青山之巅，最后变成个小白点，消失在云里。
风停了，雾散了。青梅树下只剩沈砚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颗晒干的青梅，眼泪流干了，
喉咙喊哑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等她，等不来就找他。无论多久，无论在哪。
他的心永远不变。苏晚走了，青溪村的日子一下子空了大半。村口的青梅树还在，
可再也没有并肩坐着的少年少女，再也没有苏晚的笑声，再也没有沈砚的叮嘱。沈砚变了。
他不再说话，不再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坐在青梅树下，从日出等到日落，
望着苏晚消失的方向，眼神空得吓人，手里紧紧攥着那颗苏晚晒的青梅。
村里人劝他：“阿砚，算了吧，阿晚当神仙去了，不会回来了，你再找个姑娘过日子吧。
”沈砚只是摇头，声音哑得厉害：“她说了会回来，我信她。
”他每天把青梅树扫得干干净净，给树浇水，摘颗新鲜青梅塞进树洞里，等着苏晚回来吃。
他不再打猎砍柴，每天往深山里走，漫无目的地往云里钻，一边走一边喊：“晚晚！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了！”他不知道青云宗在哪，只知道在高高的山上，在茫茫的云里。
他不怕山高路远，不怕荆棘扎人，就怕找不到苏晚。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三年过去了。
苏晚还是没回来。沈砚瘦得脱了形，眼底全是红血丝，脊背也微微弯了，
可他还是每天守在树下，每天往山里跑。执念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也磨不平。
“晚晚，你是不是忘了我？”“晚晚，我等了你三年了，
你快回来好不好……”他对着青山喊，对着溪水喊，对着青梅树喊，声音里全是疲惫。
那天突然下起暴雨，倾盆的雨砸在山上，溪水涨得老高，山路滑得站不住人。
沈砚却疯了似的冲进雨里，他觉得苏晚就在山里，就在这场雨里，他要把她找回来。
雨水浇透了他的衣服，冷得刺骨，荆棘划破了他的皮肤，血混着雨水往下流，他却不管不顾，
拼命往深山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晚晚！晚晚——！”他跑了不知多久，
踩在湿滑的石头上，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坠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水灌进衣领，他伸手想抓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阿晚……”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这个名字，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