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到清平县的头一夜,就撞见了水鬼。那时他刚从县衙后堂出来,
满脑子还是白日里交接印信时的繁文缛节。前任县令走得急,连顿接风宴都没办,
只留下一封措辞客气的贺信。老主簿说话时眼珠子乱转,
胥吏们个个皮笑肉不笑——这些林远都看在眼里。他是二甲进士出身,在翰林院观政三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后衙临着清河。他站在廊下醒酒,看月亮从东边山头上浮起来,又圆又大,
照得河面白亮亮的。然后他看见了那盏灯。起初他以为是渔船。灯在水中央,
晃晃悠悠地漂着,比寻常渔火要亮些,白惨惨的。漂得近了,
他才看清那不是什么纸糊的灯笼——是一个坐着的人。确凿无疑是一个人形,佝偻着背,
双手交叠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在水面上。灯笼就悬在他面前,光线从他的脸下面往上照,
把他的眉眼照得一团漆黑。林远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那人形漂过河心,顺水往南去了。
灯笼的光渐渐暗下去,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廊下,浑身发冷。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大人。”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远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月亮照不到的阴影里。“那是水鬼。”那人说,
“每月十四到十六,它都来。”林远定了定神。说话的是个老胥吏,白天见过,姓陈,
在衙门里管刑房,据说干了四十年。“陈老先生还没歇息?”“睡不着。
”老陈头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年纪大了,睡得浅。听见动静,
过来看看。”他走到栏杆边,也往河面上望。河水缓缓流着,什么也没有。“前任赵县令,
”老陈头说,“就是死在这个月圆之夜。”林远心里一紧。“他来清平三年。头一年不信邪,
非要查这水鬼的来历。第二年查出些名堂,第三年——”老陈头顿了顿。“第三年七月十五,
他独自去了河边。第二天早上,尸首漂在河心,姿势和那水鬼一模一样。
”林远沉默片刻:“验过尸吗?”“验了。仵作说,浑身上下没有伤,肺里没有水,
不是淹死的。就是坐着,死了。”老陈头转过身,看着林远。月光下他的眼睛浑浊而深。
“大人,有些事,不是新科进士该管的。清平县的水鬼,从万历年间就有了,
咱们这些吃衙门饭的,只管收粮办案,不管河里头的事。”他慢慢走回阴影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林远一个人在廊下站了很久。后来他回到屋里,点了灯,
把白天交接的卷宗搬出来,一页一页地翻。清平县失踪人口的记录,最早的一份在七年前。
从那一年的三月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个人失踪。有时是船夫,有时是小贩,
有时是城外的农户。失踪的时间都在月圆前后,尸体从不出现。直到三年前的七月,
赵县令的尸首漂在河上。林远把卷宗合上,吹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白惨惨的。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个人形端坐水面的样子。——那人形是面朝下游的。
可清平县的河道是往南流,人若是顺水漂,应该头朝下游才对。那个坐姿,分明是逆着水的。
第二天夜里,林远去了河边。他没带任何人。白天他仔细打听过,那条河是漕运的支流,
往南三十里汇入大运河。每年漕粮北运的季节,河上的船能排十几里。但现在是五月,
漕船还没来,夜里安静得很。他沿着河岸往南走。月亮比昨夜更圆了些,还没升到中天。
走了约莫二里地,他在一处回水湾停下来。这里河道拐了个弯,水流变缓,岸边长满芦苇。
白天他问过老陈头,那水鬼每次漂到这里就会消失,不知是沉了还是散了。
他在芦苇丛里找了个隐蔽处,坐下来等。月亮渐渐升高。河面白亮亮的,偶尔有鱼跃出,
扑通一声又落回去。不知过了多久,林远忽然闻到一股气味。那气味很淡,若有若无,
像是烧什么东西。他循着气味望去,看见上游漂来一点光亮。是那盏灯。灯越来越近,
灯光下的人形也越来越清晰。林远屏住呼吸,盯着那人形看——它确实端坐着,
双手交叠在膝上,像一尊泥塑。灯笼挂在它面前,里面烧的不知是什么火,白得发青。
人形漂到回水湾,忽然不动了。林远的心猛地一跳。那“水鬼”就停在河心,
正对着他藏身的方向。灯光照在它脸上——那是一张皮肉干枯的脸,眼窝深陷,
嘴唇缩成一团,露出发黑的牙齿。是死人。确凿无疑的死人。可它在看他。
林远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那死人的眼窝明明空无一物,
他却觉得有两道视线穿过芦苇,直直落在他脸上。然后那死人站了起来。它从河心站起来,
水从它身上哗啦啦地流下去。它提着灯,一步一步,往岸边走来。林远终于动了。
他转身就跑,芦苇叶子割在脸上也顾不上。他跌跌撞撞跑上河堤,
回头一看——河岸上空无一人。月光照着芦苇,河水平静地流着。什么都没有。
他在河堤上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仵作。仵作姓宋,五十来岁,
在衙门里干了三十年。他住的地方在县衙后头一条小巷里,三间旧瓦房,院子不大,
养着几只鸡。林远敲门的时候,宋仵作正在院子里剖鱼。“大人?”他放下刀,
在身上擦了擦手,“您怎么来了?”林远说想请教些事。宋仵作把他让进屋里,沏了茶,
恭恭敬敬站在一边。“宋师傅请坐。”林远说,“我不是来查案的,是来请教的。
”宋仵作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大人想问什么?”“三年前赵县令的尸首,
是您验的?”宋仵作点头。“您当时说,他浑身上下没有伤,肺里没有水。那依您看,
他是怎么死的?”宋仵作沉默了一会儿:“大人,这话我当年跟赵县令也说过。
”林远抬眼看他。“我跟他说,水里漂的那些东西,不是活人能做出来的。叫他别查了。
”“您是说——”“我是说,有些事,不该咱们管。”宋仵作低着头,“赵县令不听。
后来他死了。”林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宋师傅,您是仵作。这世上有没有鬼,
您比谁都清楚。”宋仵作没吭声。“人死了是什么样,您最明白。那些漂在河里的,
您就没想过打捞一具上来,仔细看看?”宋仵作抬起头,看着林远。他眼睛里有东西一闪,
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大人,”他压低了声音,“您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干了三十年仵作,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可那些——”他停住了。林远等着。
“那些东西,”宋仵作说,“是人,又不是人。”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走到门口,
把门拉开了。“大人,您请回吧。老陈头说得对,有些事不是咱们该管的。”林远站起身,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宋师傅,”他说,“您剖鱼的刀很快。我瞧着,
比衙门里那几把顺眼多了。”宋仵作愣了一下。林远已经走出门去。那天夜里,
林远又去了河边。这回他带了一个竹篓,一捆麻绳,还有一柄从厨房拿的捞面用的长柄笊篱。
他在回水湾的芦苇丛里等到半夜,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那盏灯又出现了。
他等它漂到回水湾,等它停下来,等它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跑。
他死死盯着那“水鬼”的眼睛,盯着它一步一步走上岸。它在芦苇边缘站住了,
灯光照着他的脸,那张干枯的死人脸。林远的手在抖,可他没动。过了很久很久,
那“水鬼”忽然动了。它慢慢弯下腰,把灯笼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一步一步,
退回到河里。它漂走了。顺水而下,越来越远,终于不见。芦苇丛里只剩那盏灯笼,
孤零零地搁在岸边,白惨惨地亮着。林远等了一会儿,确定它不会回来,
才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他走到灯笼跟前,蹲下来,仔细看。那确实是一盏灯。骨架是人骨,
髌骨做底座,肋骨做支架,指骨拼成六角形的框。外面蒙着一层东西,淡黄色,半透明,
在火光映照下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骨架。那不是纸。林远伸出手,碰了碰那层蒙皮。触感滑腻,
略有些韧,比羊皮纸薄,比宣纸韧——他猛地缩回手。那是人皮。他跪在河岸上,
对着那盏灯,胃里一阵翻涌。他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也吐不出来。后来他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