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春雨,故人来我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是被雨水泡烂的。南方小城的气候总是黏腻,
三月到五月,雨几乎没有停过。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墙根处长出薄薄的青苔,
屋檐往下滴着水,连成一片模糊的水帘。老巷子里的梧桐花开得轰轰烈烈,
淡紫色的花瓣被打落在地,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潮湿又腐烂的香气,
像一段注定没有好结果的心事。我叫苏晚。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意外去世,
我跟着外婆长大,住在巷子最深处一间低矮潮湿的平房里。家境普通,长相普通,成绩普通,
性格也普通——安静,内向,不爱说话,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在班里永远坐在靠窗的角落,
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不被注意,也不敢主动靠近任何人。我的青春,
原本应该像这座小城一样,安静、平淡、无风无浪,直到高考,直到离开,
直到慢慢变成一个淹没在人群里的大人。可沈知言的出现,把我一整个青春,全部掀翻。
他是在高二下学期的一个雨天转来的。班主任推开教室门,身后站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眉眼干净,唇色偏淡,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截被雨水浸润的树枝。“这是新同学,沈知言。”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惊艳,也有窃窃私语。我也看着他,
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没有犹豫,他径直走了过来。桌椅被轻轻拖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坐下,将书包放进桌肚,动作轻而缓,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淡、极清苦的味道,不像香水,也不像洗衣粉,
更像是某种常年服用的草药香。那节课,我几乎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余光里全是他挺直的侧脸,干净的手指,握着黑色水笔,安静地在课本上划着重点。
我偷偷在草稿纸上写:他好安静。笔尖刚落下,他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吓得立刻把草稿纸按在手心,脸颊瞬间发烫。他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那一天,晚春的雨还在下。我并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会成为我往后余生,一到春天就会撕裂的伤口,
会成为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放不下、也求不回的人。他是我的光,也是我的劫。
第二章 无声的温柔沈知言是班里最特别的人。他不爱说话,很少与人来往,
课间总是趴在桌上,要么画画,要么闭目休息。他成绩很好,几乎每一门都名列前茅,
却从不炫耀,也不参与任何热闹。可他对我,是不一样的。我每天早上都赶得匆忙,
常常来不及吃早餐,一到第二节课就饿得发昏。他似乎察觉到了,从某一天开始,
我的桌角总会出现一盒热牛奶,有时候还会搭配一块面包。我问他:“你不吃吗?
”他总是淡淡摇头:“我吃过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胃不好,早上几乎吃不下东西,
那些牛奶和面包,都是特意为我准备的。我数学极差,上课一遇到函数和几何就昏昏欲睡,
脑袋一点一点,像啄米的小鸟。每当我快要睡过去,他总会用胳膊肘轻轻碰我一下,
力度轻得不能再轻,刚好让我惊醒,又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被老师点名答不出问题时,
我会紧张得手指发抖,脸烫得能烧起来。
他会不动声色地把写好答案的草稿纸往我这边挪一挪,字迹清隽,一目了然。
有人在背后议论我孤僻、不合群,甚至故意把我的书本扔在地上。他从不高声呵斥,
只是冷冷地看过去一眼,眼神沉静却有压迫感,那些起哄的人立刻噤声,
再也不敢轻易招惹我。他最常做的事,是画画。一本黑色封面的速写本,
永远放在课桌最顺手的位置。上课走神时,自习课时,放学前的几分钟,他都在画。
我一直以为他画的是风景,是建筑,是窗外的梧桐树。直到一次晚自习突然停电。
教室陷入一片漆黑,尖叫声和嬉笑声混在一起。我怕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手紧紧抓住衣角。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指尖很凉,
掌心却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是沈知言。“别怕。”他在黑暗里低声说,声音贴着我的耳朵,
轻柔得像雨丝,“有我。”我的心跳瞬间失控,撞得胸腔发疼。我不敢动,不敢说话,
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只能任由他握着我的手,直到几分钟后灯光亮起。光明重现的那一刻,
他迅速收回手,耳尖泛起一层薄红。我低头,目光落在他摊开的速写本上。那一页,
画的是我。低着头,咬着笔,安安静静的样子。角落,写了一个小小的、工整的字:晚。
原来,他笔下所有的画,都是我。原来,那些我以为无人在意的瞬间,
都被他悄悄藏进了纸页里。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趴在小桌子上哭了很久。不是难过,
是太心动,太慌张,太不敢相信。我这样普通、这样不起眼的人,
居然被这样干净温柔的少年,悄悄放在了心上。我开始写日记。一页一页,全是沈知言。
他今天穿了白衬衫。他今天给我热了牛奶。他今天又画我了。他今天看我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把日记本锁进小盒子里,像守住一整个春天的秘密。我还偷偷攒下每个月的零花钱,
省吃俭用三个月,买下一枚小小的银戒指,藏在文具盒最底层。
我在心里悄悄许愿:等高考结束,我要把戒指送给他,要告诉他,我也喜欢他,很久很久了。
他也给过我承诺。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几句轻声的话,却被我刻进了骨血里。
他说:“苏晚,高考完,我带你去看海。”他说:“我以后要赚很多钱,
给你买一间永远不下雨的房子。”他说:“苏晚,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我信了。
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信了。那时的我太年轻,不知道命运所有的馈赠,
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代价。更不知道,少年眼里的温柔,背后藏着的,
是即将吞噬他的病痛与深渊。第三章 风变冷,人疏远进入高三,一切都变了。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少,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每个人都在埋头刷题,
连呼吸都带着紧张。而沈知言的变化,比高考压力来得更突然,更让我心慌。
他不再给我带热牛奶。不再在我犯困的时候轻轻碰我。不再把写好答案的草稿纸推给我。
不再在我被欺负时,默默替我撑腰。他变得沉默,冷淡,疏离。常常上课上到一半,
突然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手死死按着胸口或腹部,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担心得快要疯掉,一次次问他:“你怎么了?
是不是不舒服?”他要么不理我,要么只吐出两个字:“没事。”有一次数学课,
他痛得浑身发抖,笔都握不住,从桌上掉落在地。我弯腰去捡,伸手想扶他一把。
他却猛地用力推开我。力道之大,让我直接撞在桌角上,膝盖瞬间传来尖锐的疼,
青紫的痕迹立刻浮了上来。“别碰我。”他的声音又冷又哑,
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决绝。我蹲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膝盖很疼,
可心里更疼。我不懂,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曾经那么温柔的人,突然变得这样陌生,
这样残忍?班里的流言蜚语开始疯传。“沈知言肯定是不喜欢她了,装什么装。
”“我听说他家里特别穷,早就出去打工了。”“他就是玩玩而已,现在腻了,
当然不理人了。”“苏晚也太自作多情了吧,人家都这样对她了,还往上凑。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扎进我心里。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太烦人,
太黏人,让他觉得厌烦。我开始自卑,开始退缩,开始不敢再看他,不敢再靠近他。
我唯一坚持的事,是等他。每天放学,我都绕远路,去他家门口等。他家在老巷深处,
一个破旧的小院,围墙斑驳,院子里长满杂草,一看就是常年无人好好打理。我蹲在墙角,
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晴等到下雨。一次又一次,我都没有等到他。直到那一天,
雨下得特别大。我抱着书包,蹲在他家门口,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院门忽然被打开,
走出来的是沈知言的母亲。沈母我见过一次,温柔和气,说话轻声细语。可那天,
她眼睛红肿,脸色憔悴,一看就是长久没有好好休息,也一直在哭。看见我,
她的情绪突然崩溃了。“你怎么还来?”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你到底要缠着他到什么时候?”我被吓住,哽咽着说:“阿姨,
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了……”“他快死了!”沈母失声哭出来,“他得了重病,治不好了!
他不想拖累你,他要你好好活着,你听不懂吗?!”重病?治不好?拖累?每一个字,
都像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连雨水打在脸上都感觉不到疼。
“阿姨……是什么病?”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母却突然松开手,狠狠推了我一把,
转身冲进院子,重重关上了门。“你走!永远不要再来了!就当他死了!”院门隔绝了一切。
我站在瓢泼大雨里,浑身湿透,心也湿透。原来他不是不爱,不是厌烦,不是嫌弃。
原来他是生病了。原来他的疏远,他的冷漠,他的推开,全都是为了我好。
可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我推得远远的?那天晚上,
我淋着雨走回家,发起高烧,昏昏沉沉睡了两天。梦里全是沈知言。他笑着对我说别怕,
又冷着脸对我说别碰我。温柔和残忍交替出现,让我痛得醒不过来。我在心里发誓,
等他出现,我一定要紧紧抓住他,再也不放开。无论他生什么病,无论有多苦,
我都要陪着他。可我没有等到那一天。第四章 不告而别,空留课桌一模考试前一天,
沈知言没有来学校。他的座位空空荡荡。书本、笔袋、速写本、水杯,所有属于他的东西,
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身边出现过。桌面上,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被反复刻画的痕迹。是他曾经无数次,为我画下的小太阳。
我整个人都懵了,站在座位旁,手脚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退学了。
”前排同学回头对我说,“昨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班主任说的。”我疯了。我冲出教室,
不顾老师的呼喊,一路狂奔到他家。院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全新的铁锁,锈迹斑斑,
像一道冰冷的宣判。我用力拍门,哭喊他的名字:“沈知言!你出来!你别躲着我!
”“我知道你生病了,我不怕!我可以陪你治病!我可以陪你吃苦!
”“你别不要我……求你了……”没有人回应。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越下越冷的雨。
隔壁的陈姨听见动静,走出来叹了口气。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惋惜。“姑娘,
别喊了,他们一家昨天晚上就走了。”“他爸爸前段时间出了车祸,躺在床上不能动,
家里欠了一大笔债。他自己又病得那么重……实在撑不下去了。”“走的时候,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一直往你家的方向看……”我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雨水,
流进嘴里,又苦又咸。所以,他不是不告而别。是走投无路。所以,他不是狠心抛弃。
是无能为力。我跑去学校找班主任。班主任看着我,长长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苏晚,
沈知言的情况,学校很早就知道了。他不让我们告诉你,说不想耽误你。”“他是个好孩子,
太懂事,也太苦了。”“你别找了,找不到的。”我又去找沈知言唯一的朋友,周明。
周明是班里的体育委员,阳光开朗,只有他偶尔会和沈知言说几句话。我抓住他的胳膊,
哭着问他知不知道沈知言去了哪里。周明别过头,眼眶发红,拳头紧紧攥着。他沉默了很久,
才艰难地开口:“他不让我说。”“他说,让你好好学习,好好高考,忘了他,
以后找一个健康、开心、能陪你一辈子的人。”“苏晚,你就听他的吧。”听他的?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