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湛笃定我离不开他，只因我生来口不能言。他带回一位活泼善谈的舞姬，
毫不避讳地与她日夜嬉戏。他替我理好鬓角，语气残忍且怜悯：薇薇，你太安静了，
我总需要一点声音来鲜活府邸。你放心，嫡妻的位分永远是你的。舞姬恃宠而骄，
屡次嘲弄我是哑巴，甚至抢走我的御赐之物。我静静端坐，把这些年的情分彻底剔除。
楚湛不知道，我的失语之症早已得神医治愈。我不仅能言善辩，
更早已被敌国皇子暗中聘为谋士。后来，两国交锋之时，楚湛在阵前瞧见立于高台的我，
悔恨交加。他试图冲破军阵来寻我：薇薇，原来你能言语……我冷漠地挥下战旗，
箭雨落下，连一个眼神都欠奉。1、今夜的风很凉，我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安静的脸。楚湛已经三日未归府了。侍女小桃进来添炭火，
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眼，最终还是低下头去。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城里都在传，
镇北侯世子楚湛在醉仙楼包下了一位舞姬，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我抬起手，
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曾经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是幼时一场高烧留下的病根。
自我记事起，我就发不出声音。太医说是声带受损，药石无医。父亲嫌我晦气，母亲早逝后，
我便被送到外祖家寄养，直到三年前嫁给楚湛。外人都道我好福气。镇北侯世子年少英武，
是京城多少闺秀的梦中人。却不知这桩婚事，不过是他需要一位安静的正妻，
来衬托他的风流倜傥。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他亲手种下的海棠。三年前新婚夜，
他醉意醺然地对我说：薇薇，你虽不能言语，却生得极好。安静些也好，省得聒噪。
那时我以为这是温柔。后来才知，他只是需要一个漂亮的摆设，
一个不会质问、不会哭闹、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哑巴妻子。窗外传来脚步声，我回头，
看见楚湛推门而入。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眉眼鲜活，顾盼生辉。薇薇，
这是柳如烟，醉仙楼的头牌舞姬。楚湛自然地揽住那女子的腰，我怜她身世凄苦，
便赎了身带回府中。你性子静，往后有她作伴，也热闹些。柳如烟向我行礼，
眼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蔑。她张了张嘴，声音清脆如黄莺：见过夫人。
早就听闻世子夫人是个……安静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故意在安静
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楚湛笑了笑，伸手替我理好鬓角散落的发丝，
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脸颊，
带着柳如烟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气。薇薇，你太安静了，我总需要一点声音来鲜活府邸。
他的语气残忍且怜悯，像是在施舍，你放心，嫡妻的位分永远是你的。如烟懂事，
不会越了你的去。我垂下眼眸，看着地面铺陈的青砖。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他第一次带外面的女人回府。那是一个小官家的庶女，他说是应酬所需，不得不纳。我信了，
或者说，我不得不信。一个哑巴妻子，除了信他，还能如何？后来那女子被他厌弃，
打发去了庄子上。他抱着我说：薇薇，还是你最好。你不会说话，却最懂我。
那时我竟觉得甜蜜。原来在他眼中，我的残缺是一种美德。如今我才明白，那不是美德，
是便利。因为我不能言语，他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将羞辱当作恩赐，将背叛包装成体贴。
柳如烟娇笑着偎进楚湛怀里：世子爷，夫人怎么不理人呀？是不是不喜欢如烟？
她素来如此。楚湛漫不经心地说，你别怕，她不会说话，自然也骂不得你。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铜镜中倒映的三人。楚湛俊美风流，柳如烟娇艳欲滴，而我面色苍白，
像一抹即将消散的幽魂。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喉咙，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是三个月前那位游方神医留下的。他说我的声带并未完全坏死，只是被痰淤堵了多年。
三针下去，我咳出了一口黑血，然后发出了二十年来的第一声。那声音嘶哑难听，
像破旧的风箱。但我能说话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楚湛。薇薇，你早些歇息。
楚湛揽着柳如烟转身，如烟怕黑，我今晚去陪她。明日再来看你。
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映在烛火中，像一幅讽刺的画卷。我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一行字：小桃，
备水，我要沐浴。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我猛地转头，
看见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枯叶叶脉呈诡异的银白色，是北狄人的暗号。三个月前，
那位治愈我的神医，正是北狄三皇子萧景琰的幕僚。而作为交换，
我成了萧景琰安插在镇北侯府的暗桩。我拿起那片叶子，在烛火上点燃。
火焰吞噬银白叶脉的瞬间，我张开嘴，用那把嘶哑的嗓音轻声说：楚湛，你的死期近了。
2、柳如烟入府半月，府中的风向变了。她住在我隔壁的漱玉阁，每日丝竹不绝，笑语盈盈。
楚湛几乎夜夜宿在她那里，偶尔来我房中，也是倒头就睡，从不问我这些日子可好。
府里的下人都是势利眼。我的月例被克扣了，冬日里的炭火也换成了最次的黑炭，
熏得人眼睛疼。小桃去理论，被柳如烟的丫鬟堵在院子里嘲讽：一个哑巴的奴才，
也敢跟我们姑娘叫板？我们姑娘可是世子爷的心头肉，你们算什么东西？小桃红着眼回来，
我拉住她的手，在纸上写：别去争，不值得。不是不争，是时候未到。
我每日依旧安静地在院中看书，或者绣花。柳如烟偶尔会路过，带着一身浓香，
居高临下地打量我。她喜欢在我说不出话这件事上做文章。夫人今日又绣了一整日的花？
真是好雅兴。她拿起我绣的并蒂莲，嗤笑一声，可惜啊，这花儿绣得再好，也没人欣赏。
世子爷说，夫人就像这花儿，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闷了些。我低头穿针引线，不发一言。
夫人怎么不写字回我？哦，我忘了，夫人不光说不出，怕是连字也认不全吧？
她将绣绷扔回我膝上，也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哑巴，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
针尖刺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在洁白的绢布上，像一朵红梅。柳如烟凑近我，
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知道世子爷为什么留着你吗？因为你乖，你不会闹，
不会哭，不会问他要交代。可我不一样，我会撒娇，会吃醋，会让他欲罢不能。你猜，
若是我受了委屈，他会信你这个哑巴，还是信我？我抬眼看她，
她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当晚，柳如烟不小心打翻了热茶，烫伤了手臂。楚湛震怒，
命人将我房中的丫鬟全部罚跪，说是管教不严，让夫人冲撞了如烟。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楚湛小心翼翼地给柳如烟上药。她依偎在他怀里，
泪眼婆娑：世子爷别怪夫人，是我不小心……虽然夫人推了我一把，
但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楚湛抬头看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厌恶。薇薇，
我本以为你虽不能言，却是个懂事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想到你竟如此善妒。
如烟善良，不与你计较，但你需得向她赔罪。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皱起眉，不耐烦地摆手：行了，别发出那些难听的声音。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
我被拖去祠堂，跪在楚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寒风从门缝灌入，我浑身发抖，
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夜深人静时，窗外又传来那熟悉的响动。
一片银白的叶子落在供桌上，背面用细针刺着几行小字：三日后，北境军情，务必取得。
我将叶子吞入腹中，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楚湛，你以为我是任你摆布的哑巴玩偶。殊不知，
你书房中的每一份军报，每一封密信，都已经通过我的手，传到了北狄的营帐中。
你今日给我的屈辱，他日必将千倍奉还。3、三日后是宫中赏梅宴，楚湛不得不带我出席。
柳如烟也想跟去，被楚湛哄住了：那种场合规矩多，你去了受拘束。乖乖在府中等我，
回来给你带芙蓉酥。她撅着嘴撒娇，楚湛便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我站在廊下看着，
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马车上，楚湛闭目养神，忽然开口：今日在宫中，
你少说话……算了，你也说不了。跟在我身边，别乱跑。我点点头，乖巧地替他拢好披风。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许久，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薇薇，只要你乖，我不会亏待你。
如烟只是解闷的玩意儿，你才是我的正妻。我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冷意。解闷的玩意儿？
那当初是谁说需要一点声音来鲜活府邸？是谁说嫡妻的位分永远是你的？男人的嘴，
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赏梅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中。贵女们三五成群，见我来了，
纷纷投来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镇北侯世子宠妾灭妻的事，早已传遍了京城。
世子夫人来了。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掩嘴轻笑，怎么一个人？世子呢？我环顾四周，
楚湛一入宫就被同僚拉去饮酒了，此刻不知在何处。怕是去找哪个相好的了吧。
另一位小姐接话，听说世子府里新纳了个舞姬，宠得跟眼珠子似的。世子夫人这正妻，
怕是连那舞姬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安静地坐在角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是凉的，像此刻的人心。哎呀，你们别说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世子夫人已经够可怜了，又是个哑巴，你们再说，她该哭了。说话的是柳如烟。
她怎么会在这里？我抬眼看去，只见她穿着一身桃红衣裙，挽着楚湛的手臂款款走来。
楚湛脸带尴尬，却也没有推开她。如烟说想来见识见识，我便带她来了。他向我解释，
语气却没有半分歉意，你反正也说不了话，让她替你应酬也是好的。
柳如烟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众人，盈盈一拜：如烟见过各位夫人小姐。
世子爷怜惜我出身低微，特地带我来见见世面。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炫耀了楚湛的宠爱，又显得自己谦卑懂事。贵女们面面相觑，
看向我的目光更加怜悯。宴席开始，皇后娘娘赐下御酒。柳如烟主动上前替我斟酒，
却在递给我时不小心将酒洒在了我的衣裙上。哎呀，夫人恕罪！她惊呼一声，
眼眶瞬间红了，我不是故意的……楚湛立刻走过来，看都没看我湿透的裙摆，
先扶住了柳如烟：怎么了？烫着没有？没有，只是……她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夫人好像生气了，她的眼神好可怕……楚湛转头看我，眉头紧锁：薇薇，
不过是一件衣裳，你何必……我站起身，从袖中取出纸笔，写下：妾身去更衣。
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身后传来柳如烟带着哭腔的声音：世子爷，
夫人是不是讨厌我？我、我还是走吧……别理她。楚湛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就是这个性子，阴郁古怪，比不得你活泼可爱。我脚步微顿，然后继续向前走。
阴郁古怪。原来在他眼中，我是这样的。也是，一个被夫君当众羞辱却不能反抗的哑巴，
可不就是阴郁古怪么？更衣的偏殿空无一人。我关上门，从怀中取出另一套备好的衣裙换上。
这是萧景琰派人送来的北狄服饰，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衣襟处绣着细密的银线，
是北狄王庭的暗记。刚换好衣裳，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世子夫人好手段，
当着夫君的面偷情，竟也面不改色。我猛地转头，
看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坐在窗棂上，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他生得极好，
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北狄三皇子，萧景琰。我张口，
用那把嘶哑的嗓音说：殿下说笑了，妾身只是更衣。他挑了挑眉，从窗上跃下，
走到我面前。身量极高，我不得不仰头看他。能说话了？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左右端详，神医的医术果然高明。不过这把嗓子……他凑近我耳边，
呼吸灼热：叫起来一定很好听。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殿下请自重。军情紧急，
不是调情的时候。萧景琰低笑出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三日后，
楚湛将押送一批军械前往北境。我要知道具体路线和时间。我接过信，
收入袖中：殿下不怕我反水？你不会。他笃定地说，楚湛今日如何待你，
我都看见了。你恨他，比恨我更甚。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了，
那个舞姬……柳如烟，是南诏的细作。楚湛那个蠢货，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我瞳孔微缩。
萧景琰回头看我，眼中带着玩味：有趣。你竟不知道？看来你在楚湛心中的地位，
比我想象的还要低。不过这样也好。他纵身跃出窗外，声音随风飘来，棋子越绝望，
用起来越顺手。我等着听你亲口叫他赴死的那一日。4、回到宴席时，
楚湛和柳如烟已经不在了。侍女说世子爷带着柳姑娘去御花园赏梅了，让我不必等，
自行回府。我独自走出宫门，夜风凛冽，吹得我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小桃去取斗篷了，
还未归来，我便站在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漫天飞雪。一辆马车停在我面前，车帘掀起，
露出萧景琰那张俊美却危险的脸。上车。我站着没动。不想知道你母亲真正的死因？
他抛出一个钩子。我猛地抬头。上来，我告诉你。我上了车。车厢内暖意融融，
萧景琰递给我一杯热酒：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你父亲毒死的。
因为她发现了你父亲通敌的证据，而那个证据，如今就在楚湛的书房里。我握紧酒杯，
指节泛白。二十年前，你父亲还是边关守将，与南诏暗通款曲，出卖军情。
你母亲偶然发现，被他灭口。而你被送到外祖家，不是因为什么晦气，
是因为你父亲不想看见你你长得太像你母亲了。
萧景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后来你父亲高升，做到了礼部尚书，
那些证据被他藏了起来。直到三年前，他把你嫁给楚湛，
作为投名状镇北侯府掌握着北境三十万大军，他想要攀附。可惜啊，萧景琰轻笑，
他没想到楚湛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更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是个哑巴。我放下酒杯，
用嘶哑的声音问：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因为我要你死心塌地地恨。萧景琰俯身，
与我鼻尖相对，恨楚湛，恨你父亲，恨这大周朝堂上每一个虚伪的男人。然后，
帮我毁了他们。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中亮得惊人，像狼。作为交换，
他的唇擦过我的耳垂，事成之后，我让你亲手杀了你父亲。并且，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开口说话。马车在侯府后门停下，我下车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