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加班的尽头李默走出办公楼时，手机屏幕显示22:47。
写字楼大堂的旋转门已经停止运转，只剩侧边一扇小门开着。保安老王趴在桌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李默朝他点点头，推门走进春夜的冷风里。
这是三月的第三个星期四，距离农历二月二“龙抬头”还有五天。街上行人寥寥，
只有梧桐树刚抽出的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嫩黄的光。李默的公司在一座老旧的产业园，
周围是九十年代建成的住宅区，红砖墙外皮剥落，露出里面水泥的颜色。
他紧了紧薄风衣的领口，朝租住的小区走去。这条路走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地砖松动，
哪里路灯不亮。右转进华兴路，第三个路口左拐，
再过一座小桥——桥下是早已干涸的护城河支流，现在堆满建筑垃圾。今天下班特别晚，
因为季度报表出了错。李默是财务部的普通职员，三十二岁，在这家外贸公司做了五年。
五天前主管让他核对一批退税单据，他熬了两个通宵，今天下午终于理清，
却发现是上游供应商的数据出了问题。主管在会议室拍了桌子，最后问题虽然澄清，
但所有人都耗到晚上十点。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默默，最近怎么样？天还冷，
多穿点。你奶奶托梦给我，说让你晚上别走小路。”李默苦笑。母亲信这些，
从小就给他讲各种忌讳：筷子不能插饭上，晚上不能吹口哨，
走夜路不能回头……尤其是奶奶说的“三盏灯”，他从小听到大。
“人头顶、肩膀各有一盏灯，三盏灯亮着，脏东西就近不了身。走夜路要是觉得不对，
千万别突然回头——猛一回头，灯就容易灭一盏。”小时候他怕黑，
奶奶就这么哄他：“咱们默娃头顶的灯亮着呢，鬼看见都绕道走。”后来奶奶去世了，
这话就成了母亲时常念叨的“家训”。李默回了个“知道了，妈”，把手机塞回口袋。
转过小桥，前方就是光明小区。说是“光明”，其实晚上一点都不光明。
六栋六层板楼呈“口”字型排开，中间的空地原本规划成小花园，现在停满私家车。
物业费常年收不齐，公共设施能省则省——路灯坏了半年，报修单贴了又贴，
始终没见人来修。只有三号楼门口有盏灯还亮着，是201的退休电工自己接的。灯光昏黄，
勉强照亮单元门周围三米见方的地方。李默就住三号楼，401。他摸黑往里走，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月光很淡，云层很厚，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偶尔划过天空。
鞋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嗒，嗒，嗒……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路灯昏黄光晕的最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李默停住脚步。
那影子很模糊，像是个人形，又像只是树枝摇晃投下的阴影。可今晚没风。他屏住呼吸，
盯着三号楼的单元门——离他大约三十米，是此刻唯一的目标。影子没有动，或者说，
没有明显的移动。它就在那里，时而清晰一点，时而几乎融入黑暗，
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闪烁的图像。李默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奶奶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走夜路要是觉得不对，千万别突然回头……”他慢慢转动眼珠，
用余光去瞥。影子还在，轮廓似乎更清楚了些——瘦高，微微佝偻，像站着一个人。
可那个位置是绿化带，种着一排冬青，根本站不下人。李默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学过一点心理学，知道这叫“空想性错视”——大脑会在模糊刺激中自动补全形状，
把随机图案看成熟悉的东西。一定是加班太累，眼花了。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
眼睛盯着单元门，余光却死死锁着那个影子。十米，影子没动。五米，影子没动。
三米……就在他即将跨进路灯照亮范围的那一刻，影子似乎朝他的方向侧了侧。
李默心脏猛跳，几乎是冲进单元门的。老旧的防盗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关上，
在寂静的楼道里激起回响。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大口喘气。门厅很小，不到四平米，
墙上贴满小广告：通下水道、空调维修、高价收药……正对门是电梯，两侧是楼梯间。
电梯显示屏上红色的“11”静止不动——又在顶楼。他按下上行按钮，
机械的“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电梯开始下降，
慢得令人心焦：11…10…9…李默转身看向楼梯间。
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嘴。声控灯应该是坏了，他用力跺脚——“啪”，没亮。
又跺一脚，还是黑的。只有墙角的应急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绿光，
在黑暗里晕开一小片惨惨的颜色。他放弃了爬楼梯的念头。四楼不高，
但他此刻莫名地抗拒走进那片黑暗。8…7…6…电梯还在下降。李默背对楼梯间，
面朝单元门上的玻璃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
路灯那点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几辆电动车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刚才冲进来时，
好像没来得及用余光确认那影子是否还在原地。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它在脑海里疯狂生长，盘根错节：如果那影子不是错觉呢？如果它跟进来了呢？
如果现在正站在他身后……“啪！”李默狠狠跺了一脚。这次声控灯亮了，
昏黄的光充满门厅。他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空荡荡的，
只有向上的台阶隐没在黑暗里。灯灭了。他赶紧又跺脚。灯亮，三秒，又灭。
在这明灭交替的间隙，应急灯的绿色显得格外刺眼。李默盯着电梯数字：3…2…1…“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轿厢里是更亮的白光，照得他眼睛一花。他一步跨进去，
手指飞快地戳向“4”——按下去的刹那，心里咯噔一下。4。不吉利的数字。
小时候母亲不许他说“四”，家里门牌号是401，她总说“咱们住三零一加一”。
后来李默学了建筑，知道这只是因为楼栋编号，四楼就是四楼。可此刻，在这个诡异的夜晚，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他使劲按关门键。老电梯反应迟钝，门缓缓合拢，
金属门缝越来越窄。透过那条缝隙，他能看见门厅的声控灯又灭了，
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涂抹在墙壁上。
就在门缝只剩巴掌宽的时候——一只苍白的手突然插了进来。干瘦，布满深深刻痕般的皱纹，
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白，在电梯厢内白炽灯的照射下几乎泛着青灰。手指细长，
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电梯门感应到障碍，重新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是个老人，
男性，看起来七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旧式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损起毛。
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稀疏，贴在头皮上。他走得很慢，步子拖沓，
布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响。但李默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张脸。和手一样的苍白，
毫无血色。不是白种人那种白，也不是久病之人的苍白，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白。
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但整张脸透不出半点活人该有的红晕。
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像蒙着一层雾，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某处。老人按了11楼。
电梯门终于关上，开始上升。机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鸣，
钢丝绳摩擦导轨的吱呀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李默缩在轿厢右侧角落，
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他闻到一股味道——陈旧衣物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霉味，
又像中药房最里层柜子打开时飘出的气息。
楼层数字跳动：1…2…李默盯着那些跳动的红色数字，强迫自己不去看老人。
但余光还是能瞥见——老人站在轿厢左侧，面朝门，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3楼。轿厢轻微震动了一下。李默手心冒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想起很多鬼故事：深夜电梯，陌生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