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杀人凶手。我杀了我的兄弟。剑刺入他胸口的那一刻，他抬手擦掉我的眼泪，
说：“别哭，我知道，你只是迷路了，想回家。
”他死后我才知道——他早在百年前就见过这一幕。用他的命换的。1.我叫林越，
二十一岁，男大学生。如果人生有四季，
我正处在那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季节——春天早就过去，毕业的秋天还没到来。
每天上课、吃饭、打游戏、睡觉，循环往复，平庸得能掐出水来。我的舍友叫阿康，
是个漫画宅，最大的梦想是画出一部惊世骇俗的作品。那年秋天，
他抱着笔记本熬了三天三夜，终于画完了他的漫画《百妖》的最后一话。交稿那天，
他仰天长啸一声，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我凑过去看了眼他的屏幕。
满屏的妖怪和打斗，画风确实不错，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临睡前我还在想明天吃什么。食堂的红烧肉还是外卖的黄焖鸡？
这是个问题。然后一觉醒来，我成了一段意识。真的，就只是一段意识。没有身体，
没有五官，没有手脚。我能感知周围，却无法触碰任何东西。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白。
我飘荡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就是死亡。后来我才知道，这叫穿越。
穿到阿康那本破漫画里，成了一株竹子——长在深山老林里的一株普通竹子，
正等着化形的那种。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学会数叶子打发时间，
久到我快忘记红烧肉和黄焖鸡的味道——我终于化形了。那天的阳光很好，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痒，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冲撞。然后我低头一看，手变成了人手，
脚变成了人脚，身上光溜溜的，挂着一片勉强遮羞的竹叶。我对着溪水照了照，还好，
脸还是我的脸。就是有点绿。头发是竹青色的，眼睛也是，
整个人透着一股刚出土的清新气息。我蹲在溪边发了很久的呆。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办？
我一个连方向都分不清的现代人，要在这个妖怪遍地的世界里活下去？想了半天，
我只想出一个办法——找个大腿抱。2.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我化形的第三年。
那时候我已经从深山摸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勉强学会了用果子换东西，
勉强学会了分辨妖怪和人。我混得不好不坏，偶尔被欺负，偶尔也能欺负回去。
那天我被一群妖狼围住了。是真妖狼，不是骂人的那种。它们有牛犊子那么大，
眼睛冒着绿光，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淌，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盘菜。我握着一根捡来的破铁剑，
后背贴着山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妖狼头子舔了舔嘴唇，
说人话：“竹妖，不到百年道行，够嫩，生吃嘎嘣脆，配点小酒更得劲。
”我：“……”谢谢，但不需要哈。它们扑上来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我睁开眼。
那些妖狼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但全都定住了，像一尊尊石雕。然后它们的身体从中间裂开，
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哗啦啦落了一地。血溅到我脚边，热乎乎的。我抬起头。
他从黑暗里走出来。黑色衣袍，黑色长发，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煞气。那煞气浓得像墨汁，
在他身周翻涌，碰到的草木瞬间枯萎。可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冷峭，
唇色极淡，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他没有看我。他只是垂着眼，
从那些妖狼的尸体之间走过去，衣摆擦过地面，不沾一滴血。我愣在那里，腿都软了。
不是因为怕——好吧，也有一点怕，但更多的是震撼。这什么人物？这也太帅了吧？这气场，
这排面，这随手杀敌的从容——这他爹的不是主角是什么？阿康那破漫画我虽然没看全，
但听他念叨过几百遍。他的男主如何如何牛逼，他的男主如何如何帅，他的男主如何如何惨。
眼前这位，容貌、气魄、气场，对得上啊！全对得上啊！他快走远了。我忽然反应过来。
大腿！这不是大腿是什么！我拔腿就追，一边追一边喊：“大哥！大哥等等我！
”他脚步没停。我追上去，气喘吁吁：“大哥，你收我当小弟吧！我什么都能干！
洗衣做饭打杂跑腿，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不撵鸡！”他终于停下脚步。侧头，
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像淬过冰，带着杀意。可就在那一瞬间，
他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很小的变化，快得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那一刻，
他周身的煞气忽然收敛了一些，翻涌的幅度变小了，杀意消失不见，仿佛是我的错觉。
他盯着我，半晌没说话。我被盯得发毛，讪讪地笑：“那个……大哥？”他收回目光，
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丢下一句：“随你。”我愣了一下，然后狂喜。他让我跟着了！
大腿抱上了！我小跑着追上去，凑到他身边：“大哥你叫什么名字？你住哪儿？我们去哪儿？
你有什么忌讳没有？我平时需要注意什么？还有还有，你喜欢吃什么？我会做饭，
真的会——”他忽然停步。我差点撞上他后背。他低头看我，
那双眼睛冷得吓人：“你叫什么？”“林越！”我立刻回答，“双木林，超越的越。
大哥你呢？”他没回答，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很远，久到太阳快落山了，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说：“珩。”“什么？”“珩。”他说。我念了两遍，
记住了。珩。美玉的意思。好听。后来我才知道，珩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字。
别人替他取的字。他自己没有名字。至于那个“别人”是谁，他没说，我也没敢问。
3.那天之后，我就跟着他了。我原以为抱上大腿就是吃香喝辣，后来才发现，
这条大腿抱得并不轻松。他话很少，一天说不上三句。他走的路永远是最难走的，
要么深山老林，要么悬崖峭壁。他住的地方永远是最破的，有时候是山洞，有时候是树洞，
有时候干脆露天。我问他：“大哥，咱们去哪儿？”他说：“走。”我问他：“大哥，
咱们什么时候休息？”他说：“走。”我问他：“大哥，咱们到底在找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走什么？可我不敢问。只能跟着走。走了一年又一年。第一年，
我学会了野外生存。生火，找水，分辨毒蘑菇和能吃的东西。他从来不伸手帮忙，
但每次我找到的食物，他都会吃。每次我生的火，他都会坐在旁边。第二年，
我学会了基本的法术。他教的，虽然教得不耐烦，但好歹是教了。我悟性还行，
三个月学会御剑，半年学会隐身。他看着，什么也没说。但我注意到，
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第五年，我差点死在一场围杀里。那时候我才知道，
这世上想杀他的人很多。正派，反派，妖怪，人类，都有。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只知道每次有人来杀他，他都把人杀回去。一剑一个，从不废话。那次围杀来的人特别多，
足足二十多个。他应付前面那些，我一个人在后面挡了两个漏网之鱼。那两个家伙比我强，
我被打得吐血，差点栽倒。他把前面的人杀完，回头看见我这副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皱眉。他走过来，低头看我。我躺在地上，嘴角还在冒血，
冲他笑了笑：“大哥，我没丢你脸吧？”他没说话。蹲下来，把我捞起来，抱在怀里。
我愣住了。他身上有一股冷冽的气息，像松林里的风，很好闻。他说：“别说话。
”然后给我渡了一道真气。那道真气暖洋洋的，在我体内游走，
我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我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他又说了一遍：“别说话。
”我就不说了。靠在他怀里，闻着他的气息，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坐在旁边，
背对着我，在看月亮。我爬起来，凑过去。“大哥，你守了一夜啊？”他没回答。月光底下，
他的侧脸像一幅画。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心里忽然有点感动。兄弟真好。
有兄弟真好。第十年，他受了一次很重的伤。那次围杀他的人来了个很厉害的角色，
他拼尽全力才把对方杀死，自己也被砍了好几刀。最深的一道在背上，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
皮肉翻卷，露出白骨。我给他包扎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不说话，就那么趴着，让我折腾。
我一边包扎一边絮叨：“大哥你以后能不能小心点？别老往刀口上撞行不行？
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跟谁去？”他没回应。我以为他晕过去了，低头一看，他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我看不懂。“怎么了？
”我问。他垂下眼，说：“没什么。”包完伤口，我累得够呛，靠在他旁边喘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为什么不走？”“走？去哪儿？”“离开我。”他说，
“跟着我，只会死。”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哥你在说什么？你是我兄弟，
我不跟着你跟着谁？”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他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说的好像是……不是兄弟？“什么？”“没什么。”好吧，可能是我听错了。第二十年，
第三十年，第四十年。时间在这片土地上流得很快，快到我有时候会恍惚，
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我偶尔会想起现代的生活。想起宿舍里的泡面味，
想起阿康敲键盘的声音，想起那些刷不完的短视频和点不完的外卖。可那些记忆越来越淡，
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倒是他，越来越清晰。他走路的姿势，他握剑的手法，
他偶尔看我时那种说不清的眼神。他站在崖边看月亮的样子，他杀完人后擦剑的动作，
他递给我食物时那只修长的手。我习惯了有他在身边。习惯了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
习惯了受伤时他渡来的真气，习惯了夜晚靠在他身边睡觉，醒来发现他把外袍盖在我身上。
兄弟嘛。兄弟之间，这些都很正常。4.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我。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这座山还没有名字，久到这片土地还不叫大荒。他是这片天地间最强的妖。活了四千年，
杀过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名门正派怕他，各路大妖敬他，众生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
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小妖，竹妖，刚化形不久，眼神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
那小妖看见他，眼睛一亮，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大哥！你收我当小弟吧！
”他低头看着那颗脑袋，眉头皱了皱。他没有收小弟的习惯，也不需要小弟。他抬起手，
想把人甩开。可就在那一刻，他忽然看见了什么。那是他天生的一种能力——溯时之眼。
在他决定杀一个人之前，他能看见这个人的未来。不是全部，只是临死前的那一瞬间。
他看见这小妖死前的一幕——一只手，握着一柄剑，刺入他的心口。那只手，是这小妖的手。
那柄剑，是他亲手制作的剑，不可能轻易送人。那个杀他的人，
是他眼前这个正抱着他腿傻笑的竹妖。他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很久很久。其实他已经悄无声息的动手了，如果是普通小妖，此刻已经粉身碎骨了，
可眼前的竹妖毫发无损——天道在庇护他。然后他说：“松手。”小妖松了。他转身就走。
走出去很远，他听见身后追来的脚步声。那小妖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一边追一边喊：“大哥你去哪儿？我跟你一块儿啊！
我会洗衣做饭暖床——”他脚步顿了一下。暖床？他侧头看了一眼。小妖跑得脸红扑扑的，
额角有汗，却还在冲他傻笑。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可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个人。明明看见他会杀自己。明明知道应该杀了他。
甚至只需损失一定修为，就足够击杀他。可他没下手。不是不忍心，是好奇。他想看看，
一个在未来会杀掉他的人，为什么会有一双这么干净的眼睛。他想看看，那双手，
是怎么一步步握上剑的。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有什么本事，可以杀掉自己。
5.第一年，他想杀他。很多次想杀他。比如那次小妖笨手笨脚地生火，把整片林子点着了，
他站在树梢上，看着下面火烧火燎的人影，手里的剑已经出了半寸。
比如那次小妖被山精骗走，差点被做成汤，他找到他的时候，这人正被绑在柱子上，
嘴里塞着破布，还在呜呜呜地朝他挤眼睛。他看了他半晌，剑又出了半寸。
比如那次他故意走得很快，想把他甩掉，结果这路痴愣是追了三天三夜，
追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腿都在打颤，却还在冲他笑：“大哥，你走得好快啊，
我差点走丢了。”他垂下眼，剑收了回去。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有个人在后面喊“大哥”了。
第二年，他偶尔会接话。小妖问他：“大哥，你去过哪些地方？”他说：“很多。
”“最远是哪儿？”“北冥。”“那儿有什么？”“海。”“海是什么样的？”他想了想，
说：“很大，很蓝，望不到边。”小妖眼睛亮了：“我还没见过海呢。
”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以后带你去。”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妖却高兴得跳起来：“真的？大哥你说话算话！”他别过脸，嗯了一声。
小妖追着他问：“什么时候去？明天？后天？明年？”他加快脚步，不理他。
身后传来小妖的笑声，像风铃一样。第五年，他开始给他挡刀。那次围杀，
他本来可以轻松应对。可小妖在后面，替他挡住了两个漏网之鱼，被打得吐血。
他杀完前面的人，回头看见小妖躺在血泊里，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