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毒酒毒酒入喉的那一刻,我最先感觉到的是甜。蜜糖裹着毒,顺着喉咙滑下,
和他这些年说过的话一样,甜得要人命。我想抓住什么,攥住的只有天牢的枯草。
视线模糊前,我看见那个男人站在牢门外,月白官袍一尘不染,正用帕子擦手。别怨我。
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婉儿需要这个后位。你的命,就当还我这些年对你的好。
我张嘴想问:什么好?是我每夜给你熬的安神汤,还是我跪求皇上外公饶你科举舞弊的死罪?
血从喉咙里涌出,漫过嘴角。掌心攥着那枚早已凉透的兵符——母亲留给我的幽灵军
兵符。那可是三千条人命。母亲为平叛战死,父亲回京交还兵权,做个闲散国公爷,
为的只是保全家平安。那三千幽灵军,是效忠母亲的死士。母亲交与我,
让我帮她好好照看。我从未想过动用那个兵符。可高高在上的皇外公却始终忌惮林家,
为给他的儿子扫平障碍,利用苏婉儿和我的夫君谢珩,将我手中兵符骗去。
那枚母亲交给我的保命符,被我亲手送到谢珩手中,
成了那三千军士和我林家满门的催命符。牢门外,一道身影款款走来。
苏婉儿穿着贵妃的鸾凤裙,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姐姐安心去。她俯下身,
声音一如既往地柔美,你林家满门的性命,妹妹会替你好生照看的。我的眼睛骤然睁大。
想扑上去,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意识沉入黑暗前,看见他揽着她的腰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透骨的冷。血漫过我至死没有闭上的眼睛。然后——二、大婚我睁开眼睛。
入目是大红的帐顶,金线绣着鸳鸯。红烛烧得正旺,窗外的夜色正浓。手按在胸口,
那里没有剑伤,没有血,心跳沉稳有力。我盯着铜镜里的脸。眉目冷冽,
右眼角一颗极淡的泪痣。没有天牢里的枯槁,没有毒发时的青紫。肌肤莹润,
娇俏可爱的模样。红木妆台上放着一封洒金请帖,落款是我的笔迹:谨定于三月十八日,
于归谢府。三月十八。我竟然重生了,回到了十九岁,我和谢珩的大婚前夜。
伸手去摸枕下,指尖碰到冰凉——兵符还在。母亲的那支幽灵军,还在我手里。
那三千军士还没有被坑杀在城外深山中。窗外传来丫鬟的脚步声,
压低了声音说笑:姑爷方才又派人来问,姑娘歇下没有?明日迎亲的仪仗,
首辅大人亲自过目了三遍。听说首辅大人待咱们姑娘极好,那些情诗写得可真好……
我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我记得那些情诗。每一首我都收在妆奁最底层,
准备带去谢府做嫁妆。后来苏婉儿说想要,我就亲手捧了送去。姑娘?丫鬟听见动静,
轻轻叩门,可是要茶水?我没有应声。对着铜镜用指尖沾了胭脂,
在那颗泪痣上重重抹过。镜中人眉目依旧,泪痣却变成了血痣。姑娘?丫鬟又唤了一声,
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铜镜前,吓得险些打翻烛台,姑、姑娘?您还没睡?我转过身,
眉眼弯弯。睡不着。我说,明日大婚,一切照旧。丫鬟愣了愣:照旧?
姑娘前些日子不是说,要再加两箱书画……不必了。我从她身侧走过,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四月槐花的香气。远处,谢府的方向灯火通明,他正在为迎娶我做准备。
我望着那片灯火,笑意渐深。太重的礼,他受不起。第二日,大婚。十里红妆,鼓乐喧天,
帝都城万人空巷。他骑着白马,玉冠束发,在谢府门前亲手扶我下轿。我垂着眼,
透过盖头的缝隙看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就是这双手,为我写情诗,
为苏婉儿描眉,把毒酒递到我嘴边。夫人。他低声唤我。我把手放进他掌心。夫君。
拜堂,合卺,礼成。红烛高照的新房里,他挑开我的盖头。烛光映着我的脸,他怔了一瞬,
笑道:夫人今日,格外好看。我抬眼看他。还是那张脸,剑眉星目,温润如玉。
他站在天牢外擦手的模样,和此刻温柔看我的模样,在我眼中重叠。我眉眼带笑,端起酒杯,
递到他嘴边。夫君操劳一日,先饮一杯?他接过酒杯,饮尽。我也饮了一杯,仰头时,
目光从他颈侧划过。颈动脉的位置,一刀下去,血能喷三尺。夫人?他似有所觉。
我抬眸,笑容温婉:夫君在想什么?他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在想,能娶到你,
是我三生有幸。我轻轻笑起来。夫君这话,我偏了偏头,可要对得起良心。
他只当我撒娇,将我揽进怀里。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三生有幸。
前世我也是这么想的。三、旧友三朝回门那日,我又见到了苏婉儿。她是来送添妆礼的。
她父亲刚升了礼部侍郎,又和我闺中交好,这样的日子,自然要亲自登门。
我在正厅陪父亲说话,听见丫鬟通传,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请。她走进来时,
日光正从她身后照进来。一身鹅黄春衫,挽着堕马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十九岁的苏婉儿,还没有进宫,没有成为宠妃,
没有穿着鸾凤裙站在天牢外说妹妹替你照看满门。现在的她,只是个闺阁女子,
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一进门就亲热地拉住我的手:烬姐姐!我可算见着你了。
这两日我在家坐立不安,就怕谢府的人伺候得不尽心。我垂眸看她握着自己的手。温热的,
柔软的,带着茉莉花香。前世我每次握住这双手,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婉儿妹妹。
我抬眼,笑容温婉,劳你挂心。她拉着我坐下,
絮絮叨叨说起这两日的闲话:谢首辅下朝后亲自去给我买胭脂,
推了同僚的酒宴回府陪我用膳……姐姐真是好福气。她眼里闪着光,首辅大人待你,
当真是真心实意。我听着,唇角始终含着笑。真心实意。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
真是有趣极了。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似不经意地侧了侧头。
颈侧露出一道青紫的淤痕,在白皙的肌肤上触目惊心。她一眼看见,惊得捂住嘴:姐姐!
你颈间这是——我慌忙抬手去掩,动作太急,茶盏一晃,烫了指尖。
有些无措地低声说: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碰的。虽没有抬头,
却把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看得清清楚楚。是怜悯,还有压不住的、隐秘的喜悦。姐姐,
她握住我的手,声音低下去,是不是首辅大人他……待你不好?我眼眶微红,
却强撑着笑:没有的事,夫君待我极好,极好的。说着,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拢了拢衣领,把淤痕遮得更严实。她看着我,目光越发柔软,也越发亮。姐姐,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我虽比不上姐姐尊贵,
好歹能帮姐姐分忧。好妹妹,我反握住她的手,姐姐记着了。黄昏,
她离开国公府时,我站在二门内目送。丫鬟灵芝凑上来小声说:姑娘,这位苏姑娘,
瞧着倒是个热心的。我没有搭话。看着马车消失的巷口,
想起前世她第一次踏进谢府的模样。她以探望的名义登门,在我面前红了眼眶,
说家中逼她入宫,她不想去,求我收留。我心软,留她住下,一住就是半年。半年里,
她日日陪我说话,替我分忧,帮我打理府中事务。我感激不尽,视作亲妹妹。姑娘?
灵芝又唤一声。我收回目光,转身往内院走。去查查,我说,苏侍郎府上,
最近和宫里的哪位贵人走动得勤。灵芝愣了愣,应声去了。三日后,消息传回来。
她父亲升任礼部侍郎,是太子的人举荐的。而太子最近频繁出入后宫,
给皇上新宠的淑妃娘娘送了不少东西。淑妃,我记得这个名字。前世淑妃入宫三年,
盛宠不衰,直到苏婉儿入宫,不到半年,淑妃就因为巫蛊之祸被赐死冷宫。
那时我还在谢府做我的首辅夫人,听见这个消息,还替她捏了一把汗。后来才知道,
那场巫蛊案,从头到尾都是苏婉儿的手笔。姑娘,灵芝小心翼翼地问,
这苏姑娘……有问题?我把兵符握在掌心,轻轻摩挲。母亲留给我的这支幽灵军,
藏在帝都城外的深山里。他们只听兵符调遣,只认林氏血脉。前世我为了他,
亲手把这支军队交了出去。今生——我把兵符放回袖中,站起来。备车。我说,
去谢府。灵芝愣了愣:姑娘,这才刚回门,就要回谢府?国公爷那边……
去告诉父亲,我理了理衣襟,就说夫君思念我,派人来接了。他当然没有派人来接。
当我踏进谢府书房,看见他惊讶的眼神时,只是温婉地笑了笑,走过去替他研墨。
夫君操劳国事,我垂着眼,妾身在家中坐不住,想着来给夫君送盏汤。他怔了怔,
握住我的手:你专程来给我送汤?我抬眼,眸中映着他的影子,微微弯起。
夫君为国尽忠,妾身岂能不心疼?他拉我坐下,我亲手把汤碗端到他面前,
低头轻轻吹着热气。没有抬头,他看不见我眼底的平静。平静得无波无澜。
四、夜宴五月端午,宫中设宴,我随他入宫赴宴。马车驶入宫门时,我掀开车帘一角,
望着那些熟悉的殿宇。重华殿。前世我在这里陪苏婉儿赏过梅花,那时她刚封贵人,
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我害怕。我安慰她,替她打点宫人,替她在皇后面前说好话。
景阳宫。苏婉儿后来住在这里,宠冠六宫。我来探望,她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我好想你。
我信了,回去替她在谢珩面前递话,求他帮她父亲升官。天牢。我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夫人?他唤我。我放下车帘,回过头,笑容温婉:到了?端午夜宴,觥筹交错。
我坐在他身侧,对面是太子,再往旁,是皇上的新宠淑妃。淑妃穿着绯红宫装,
正和皇上说笑。淑妃身后,跪坐着一位年轻女官,垂着眼,替淑妃斟酒。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是苏婉儿。穿着六品女官的服饰,低眉顺眼,
温驯得像一只猫。她没让我失望,提前主动入宫了。这一世,我不会将她收留谢府,
替我管家,污我床榻。这只猫随后会在御花园偶遇皇上,半个月后封才人,
半年后取代淑妃成为新宠。淑妃对此一无所知,此刻正笑着对皇上说:陛下,
臣妾新得了些蜀锦,明日让人送去淑芳斋,给婉儿姑娘裁些衣裳。苏婉儿抬起头,
笑容羞涩又感激:娘娘抬爱,奴婢受不起。多好的一出戏。我端起酒杯,
遮住唇角的弧度。宴至半酣,苏婉儿起身离席。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低低唤了一声:姐姐。我抬头,看见她眼里恰到好处的担忧,那目光落在我颈间,
那里已经没有淤痕,可她还是压低声音问:姐姐,首辅大人待你可好?我没有答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离开后,身旁的夫君凑过来问:婉……苏姑娘和你说了什么?
我侧头看他。他改口很快,可那个脱口而出的婉字,我听得清清楚楚。没什么。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递到他嘴边,婉儿妹妹关心我,问我夫君待我可好。
他就着我的手饮酒,低声道:我待你如何,你不知道?我看着他把酒咽下去。
我当然知道,且知道得清清楚楚。夫君,我靠在他肩上,我有点乏了。
他揽住我的腰:那我们先回去?不用,我摇摇头,夫君还要陪太子殿下说话。
我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他点了头:别走远。我起身离席。御花园里,月色正好。
小时候,母亲带我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我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
走到一处假山旁时,停住脚步。假山后有人在说话。……娘娘放心,那件事办妥了。
是苏婉儿的声音。此刻这声音没有了方才的温驯,带着冷意。办妥了?
另一个声音——是淑妃,那个贱人……娘娘安心。她轻轻笑起来,
她会意外『暴毙』。宫里查不出什么的。我站在假山阴影里,听着这段对话。意外暴毙?
我隐约记起一些事。前世淑妃身边有个宫女,无意撞见了淑妃的一些事,后来失足落水
死了。淑妃当时还惋惜了几句,说那宫女伺候她多年,可惜了。后来我才知道,
那宫女不是无意撞见,是苏婉儿故意让她撞见的。然后杀人灭口,
顺便在淑妃宫里留下证据。那证据,后来成了淑妃巫蛊案的引子。
假山后的脚步声远去。我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姑娘?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大半夜的,一个人在御花园里站着,不怕撞见鬼?
我转过身。月光下,一个年轻男子靠在廊柱上,穿着钦天监的官服,
俊美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裴无咎。我认得他,钦天监少监,一个不起眼的人,
因为长得好,所以记住了他。前世我和他从无交集,只在宫宴上远远看过几眼。可此刻,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裴大人。我微微颔首,深夜在此,倒是巧。不巧。
他走过来,在我身前三步外停下,我是跟着姑娘来的。我抬眼看他。他也在看我,
目光从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那颗被我染红的泪痣上。林姑娘,他忽然弯起嘴角,
那杯酒,苦吗?酒?他说的是什么酒?我不解地看着他,他也在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
俊美无双。裴大人,我开口,声音平稳,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轻轻笑起来。
那笑声懒洋洋的,却让我脊背发寒。不明白就好。他说,不明白的人,才活得久。
转身走进月光深处,消失在夜色中。我站在原地,有些恍惚。一阵风吹来,后背冰凉,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五、幽灵那夜之后,我让人去查裴无咎。
结果平平无奇:裴无咎,二十四岁,祖籍青州,天启二年入钦天监,至今七年。无妻无子,
无党无私,平日除了观星,就是去城外义诊施药,百姓称他活神仙。活神仙?我问。
灵芝点头:说是医术极好,救过不少人。姑娘,这人……有问题?有问题吗?当然有。
一个能说出那杯酒苦吗的人,怎么可能没问题?可我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重生是我最大的秘密,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除非……姑娘?灵芝又唤了一声。
我回过神,把那张写着裴无咎生平的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去安排一下,我说,
我要见刘铁匠。刘铁匠是母亲的旧部,在城西开了一间铁匠铺。前世林家被叛谋逆,
他带着妻儿想逃出城,被官兵追上,一家三口死在城门口。今生,我要保住这些人。
城西铁匠铺。刘铁匠正在打铁,抬头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走进来,姑娘找谁?
我摘下帷帽。他手里的铁锤咣一声掉在地上。公、公主?刘叔。我打断他,
借一步说话。后院里,我把兵符放在桌上。他看着那枚兵符,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声音发抖:末将……末将见过少主。我坐在石凳上,
垂着眼看他:刘叔,我要你们做一件事。少主尽管吩咐!从今日起,分批进城。
每批三十人,扮成商贩、脚夫、流民,散在东西两市。三个月后,我要三千人全部进城,
随时待命。他抬起头:少主是想……我继续说道:你的女儿,
明日会在城南河边『失足』落水。城南李记布庄的少东家会救她。往后,你要和他交好。
他父亲是京营副将,手里有五城兵马司的人。他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重重磕头:末将遵命!我站起来,把兵符收回袖中,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
头也不回地说:刘叔,你女儿落水的事,我会让人安排好,不会真伤着她。但往后,
你要记住,你们的命,是我的。除了我,没人可以动你们。他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我戴上帷帽,走出铁匠铺,融进人群。接下来一个月,我以各种名目见了十七个人。
铁匠、郎中、货郎、更夫、城门口的守卒、东西两市的小贩。每一个都是母亲曾经的旧部,
每一个前世都死于非命。我对每一个都说同样的话:你们的命,是我的。除了我,
没人可以动你们。我把他们的命握在掌心,一颗一颗,像握着一盘棋子。谢珩那边,
我一如既往地温顺体贴。每晚亲手煮安神汤,看着他喝下去,再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水渍。
偶尔他会拉着我说些情话,我就恭顺地听,唇边挂着温婉的笑。有一天,他突然说:夫人,
我觉得你变了。我抬眼看他,眸中映着烛光:哪里变了?他想了想,
摇头:说不上来,总觉得你眼睛里面藏着什么。我轻轻笑起来,
靠进他怀里:夫君想多了,妾身眼里,只有夫君。他的心跳就在我耳边,一下,一下。
比一个月前又慢了一些。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偶尔一两声,逐渐频繁。
太医来看过,说是操劳过度,开些补药,养养就好。我不放心别人伺候他,亲手熬制补药,
亲自端到他面前,担忧地看着他喝下去。夫君,我心疼地说,你要爱惜身子。
你若有个好歹,妾身可怎么办?他握住我的手,咳着笑道:有你在,我舍不得死。
我把脸埋进他掌心,肩膀微微颤抖。他以为我在哭,其实我在笑。六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