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墨当了三年死对头。后来我父母双亡，家产被亲戚霸占。那个雨夜，
他蹲下来把热牛奶塞进我手里：“大不了我养你。”再后来我住进他家。
那天偷听他打电话：“对，她住我家，我照顾的。”他转身看见我，
耳朵红得要滴血：“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觉得你这人其实还挺不错的。”我也没误会。
我就是突然很想问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和沈墨的仇，
结在高一开学第一个月。那天我端着食堂新出的抹茶奶盖进教室，刚推开后门，
一道人影嗖地窜出来，结结实实撞在我身上。奶盖泼了他一身，顺着他白衬衫往下淌，
把他胸口那只刺绣的小花都染绿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看我，
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你瞎？”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篮球，
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杯子：“你才瞎？你长眼睛是用来出气的？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哇，沈墨，你也有今天！”沈墨。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我和他就像两块贴错的磁铁，怎么放都别扭。他考年级第一，
我就必须考年级第一——当然是在他后面一位。他参加辩论赛，我就报名当对方二辩，
把他在台上怼得哑口无言。他往我书包里塞了一只癞蛤蟆，
我就往他铅笔盒里倒了一整瓶风油精，他那双手一个星期都带着股薄荷味儿。
我同桌说：“你俩上辈子是不是夫妻啊？冤家那种。”我说：“呸。”沈墨正好路过，
也“呸”了一声。就这样呸到了高三。没人告诉我18岁会是这样过的。那天是个周三，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我正和沈墨在篮球场上抢最后一个球。他比我高一个头，
手臂一伸就把球捞走了，临走还回头冲我比了个口型：菜鸡。我气得追着他满场跑。
跑到一半，班主任出现在篮球场边上，朝我招了招手。她表情不太对。我把球往地上一扔，
走过去。沈墨也停下来，远远地看着这边。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班主任说了什么“高速”“大货车”“当场”，然后我的腿就软了，整个人往下栽。
有人从后面一把拽住我，手臂勒得我喘不过气。是沈墨。他声音有点紧：“你干嘛？
好好站着。”我站不住。我爸妈没了。后事是我二叔办的。他说我还小，不懂这些，
让我把户口本、房产证、银行卡都交给他。我就交了。他说家里这些事太乱，
让我先住学校宿舍，我就住了。他说什么我都听，因为我脑子里灌满了水，一晃就咣当响，
什么都想不明白。直到一个月后，我在校门口遇见我妈生前的闺蜜。她看见我就愣住了，
把我拉到旁边，问我现在住在哪儿。我说学校。她问那房子呢？我说二叔说先租出去，
租金留着给我上大学用。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爸妈的车呢？我说卖了，二叔卖的。
她眼圈突然红了，攥着我的手说：“傻孩子，你二叔前两天刚提了一辆新车。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一个人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坐到天黑。老板认识我，
给了我两瓶啤酒，说丫头，别多想。我喝了一瓶，吐了半瓶。然后蹲在巷子里，开始哭。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夏天的雨又急又猛，浇得我睁不开眼。我没动，
反正已经湿透了，回家也是一个人。宿舍也是一个人。头顶突然暗下来。我抬起头，
看见一把黑伞。沈墨站在伞底下，校服外面套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
他头发滴着水，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起来也是淋了一路。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又低下头，继续哭。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反正他也看不见——就算看见也无所谓，反正我跟他又不熟，只是死对头，只是每天吵架，
只是他在篮球场上拽住我没让我摔倒。他蹲了下来。伞往我这边偏了偏。一只手伸过来，
递给我一盒热牛奶。我愣住了。那盒牛奶还是温的，在这种冰凉的雨夜里，
像个活物似的贴在我手心里。“喂，”他声音别扭极了，“别哭了。”我没动。
他继续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我。雨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他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行了，”他清了清嗓子，“大不了……”我等了半天，他没说下去。我抬起头看他。
他耳朵红得滴血，从耳廓一直红到脖子根，连带着那张平时拽上天的脸都有点发烫。
“大不了我养你啊。”他飞快地说完，立刻把脸扭到一边。雨哗哗地下。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很久，只有远处便利店的光透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撑着伞蹲在那儿，半边身子都在雨里，那盒牛奶被我攥得变了形。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被我看得发毛，凶巴巴地瞪回来：“看什么看？”“……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沉默了一下。“路过。”“你家在城东。”他：“……我夜跑。”凌晨一点，下着暴雨，
夜跑。我没戳穿他。他又蹲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把伞往我手里一塞。我还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冲进雨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我喊：“别蹲着了！明天月考，你要是考砸了，
年级第一就是我的了！”喊完他就跑了，跑得飞快，两条长腿在雨里抡出残影。
我捧着那盒牛奶，蹲在原地，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第二天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九。
沈墨还是第一，分数比我高了三十多。成绩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我在走廊里遇见他。
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看见我就停住脚步，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
我被他看得发毛：“看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你……”他顿了顿，“你住哪儿？”我说学校。他皱起眉头：“学校放假怎么办？
”我没说话。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
深吸一口气：“你收拾一下东西，放学跟我走。”“去哪儿？”“我家。”他说完就往前走，
走得飞快，好像怕我追上来似的。我没追。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忽然发现他校服袖子上有个洞——不知道被什么勾的，开线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那个洞跟着他的手臂一晃一晃的，越晃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傍晚六点，
我站在沈墨家门口，拎着一个24寸的行李箱。他打开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箱子，
眉头皱起来：“就这？”“嗯。”“你那些奖状呢？你书呢？你那个破闹钟呢？
”我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有闹钟？”他噎住，耳朵又开始红。
“我……你天天早上迟到被教导主任抓，谁不知道你有闹钟？”我盯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
弯腰去拎我的箱子，拎了一下，没拎动。“你装了什么？石头？”“书。
”他：“……”他又拎了一下，这回使了劲，把箱子拎进门，一路拖着往屋里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吃力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三天前我们还是死对头，
还在走廊里互相翻白眼，还在为了谁先擦黑板吵得全班不得安宁。他往我书包里塞假蟑螂，
我在他凳子上涂胶水。可现在他弯着腰，在帮我拖一个死沉的行李箱。“愣着干嘛？进来。
”他回头喊我。我走进去。他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我就笑了：“是林鹿吧？
小墨跟我说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我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沈墨。
他正低着头摆弄箱子，耳朵红得能滴血。你跟你妈说什么了？他像是听懂了我在想什么，
凶巴巴地瞪我一眼：“别瞎想。”我没瞎想。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沈墨家的晚饭很安静。他妈妈话不多，只是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堆得冒尖。我埋着头吃，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眶就红了。
沈墨坐我对面，全程没吭声，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吃到一半，
他爸爸回来了。我紧张得差点把筷子掉地上。沈墨在学校的档案里，
家长那一栏填的是“自由职业”，但我听人说过，他爸是做生意的，好像还挺厉害。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林鹿是吧？”我站起来，鞠了个躬：“叔叔好。”“坐，坐。”他把包放下，
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坐在沈墨旁边。饭桌上安静了几秒。他妈妈看看我，又看看沈墨，
轻声说：“老沈，小鹿家里出了点事，暂时在咱们家住一阵子。”他爸“嗯”了一声，
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他妈妈不让，
说我是客人。我说阿姨您让我洗吧，我洗得可干净了。她愣了一下，没再拦。水哗哗地流着，
我把碗筷一只一只放进水池，挤洗洁精，搓出泡沫。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喂。
”是沈墨。我没应。他走到我旁边，靠在厨房门框上，半天憋出一句：“我爸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他那人就那样，不爱说话。”他又说，“我妈说，
他刚才问你是不是没吃饱。”我手一顿。“他说你太瘦了。”我低着头，
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水龙头没关，水哗哗的，盖住了我的声音：“……谢谢。”沈墨没走。
我关了水，拿抹布擦手，转身看他。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耳尖又红了。“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二叔的事，你想怎么办？”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我的脸上。
他皱起眉头：“你不会就想这么算了吧？”“我没有。”“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想了无数遍。我想过去找二叔闹，让他把钱吐出来。
可我是个学生，我连他新家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想过去报警，可我妈那个闺蜜说，
房子是他拿委托书租出去的，车是他以“处理遗产”的名义卖的，手续都齐全，报警也没用。
我想过去死。那天蹲在巷子里哭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过。但这些话，我没办法跟沈墨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了。我以为他生气了。结果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