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谁都不记得了。我去看她，她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您孙女”。她笑了，说“我不记得了，但你长得很像我孙女”。后来我每次去，
都说自己是她孙女。直到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我知道你是我孙女。
但我假装不记得，这样你就能多来看我几次。”1小念第一次去养老院看奶奶的时候，
奶奶正坐在窗边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她眯着眼，
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小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三年了。她三年没回来了。工作忙，
加班多，假期少。每次想回来，总有事情耽误。春节说五一回，五一说中秋回，
中秋说过年回。过年又说，明年吧。明年复明年。三年就过去了。2她走进去，
在奶奶旁边坐下。奶奶没动，还看着窗外。小念看着她。老了。真的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
手上的皮松了，背也驼了。以前那个背着她去买菜的奶奶，那个一口气能做一桌菜的奶奶，
那个走路比她还快的奶奶，没了。她伸手，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很瘦，很轻，骨节分明。
奶奶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是谁？
”3小念愣住了。来之前妈妈说了，奶奶现在记性不好，谁都不认识。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她还是像被人打了一拳。她张了张嘴，说：“奶奶，我是小念。您孙女。”奶奶看着她，
又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我不记得了。”她说，“但你长得很像我孙女。
”小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就是您孙女。”奶奶点点头，还是笑。“好，好。孙女。
”她说完，又转过头，看着窗外。小念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的。但小念心里是凉的。4那天下午，小念陪奶奶坐了很久。
奶奶不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又转过去。护工进来过一次，
给奶奶倒水。小念问：“她一直都这样吗？”护工点点头：“嗯，谁都不认得。
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小念问：“那她平时做什么？”护工说：“就坐着，看窗外。
一看就是一天。”小念看着奶奶的背影，心里酸酸的。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她顺着奶奶的目光看出去。是一棵树。普通的树，叶子有点黄了。奶奶就看着那棵树，
一动不动。5傍晚的时候，小念要走了。她站起来，蹲在奶奶面前。“奶奶，我要走了。
下次再来看您。”奶奶看着她，还是那种迷茫的眼神。“好，好。”她说。小念站起来，
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看着她。见她回头，
奶奶忽然说了一句：“小念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小念愣住了。她转身走回去，
蹲下来。“奶奶，您记得我？”奶奶看着她，眼神又迷茫了。“你是谁？”她问。
小念的眼泪掉下来。6那天晚上，小念在养老院附近的宾馆住了一晚。没回城。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奶奶那句话。
“小念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她记得。她记得小念爱吃糖醋排骨。
那她为什么认不出小念？第二天早上，她又去了养老院。奶奶还是坐在窗边，
还是看着那棵树。小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奶奶转头看她。还是那个迷茫的眼神。
“你是谁？”小念说：“我是来看您的人。”奶奶点点头，又转过去了。小念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护工端来午饭。奶奶看了一眼，没动。
护工说：“奶奶，吃饭了。”奶奶摇摇头。小念问：“她平时都吃什么？
”护工说：“随便吃点。不怎么挑，也不怎么吃。”小念看着那盘饭，
忽然问：“有糖醋排骨吗？”护工愣了一下：“没有。食堂不做那个，太麻烦。
”小念站起来。“我去买。”7小念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糖醋排骨。打包回来，打开，
放在奶奶面前。奶奶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她抬头，看着小念。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又低下头，
继续吃。一块，两块，三块。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小念看着她吃，眼眶又红了。吃完，
奶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是谁？”她问。小念说：“我是给您买排骨的人。”奶奶笑了。
笑得很轻，但笑得很真。“谢谢你。”她说。然后她又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树。
小念坐在旁边，陪着她。8那天晚上，小念回家了。不是回城里的家，是回奶奶的老家。
那个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老房子还在，但没人住了。门口长了草，墙皮掉了好几块。
她站在门口，想起小时候。想起奶奶背着她去买菜，想起奶奶给她做糖醋排骨，
想起奶奶在门口等她放学。那时候奶奶走得快，她追不上。现在奶奶走不动了。
连她都不认识了。她蹲在门口，哭了很久。9第二天，小念做了一个决定。她请了长假。
回城里收拾了东西，住到了养老院附近那个宾馆。每天都去看奶奶。每天都买糖醋排骨。
每天都坐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树。奶奶还是不认识她。每次见，都问“你是谁”。
她每次都说：“我是来看您的人。”有时候奶奶会多看她几眼，有时候只是点点头。
但她买的糖醋排骨，奶奶每次都吃。一块，两块，三块。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
10有一天，护工拉着她，到走廊里说话。“姑娘，你每天都来，累不累？”小念摇摇头。
护工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小声说了一句：“你奶奶啊，其实有时候记得。”小念愣住了。
“什么意思？”护工说：“晚上她经常喊一个人的名字。喊小念，小念，你在哪儿。
”小念的心跳快了。护工说：“白天她不认人，可能是……”她没说完。
小念问：“可能是什么？”护工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些老人是这样。假装不认得，
这样儿女就会多来看几次。”小念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11那天之后，
小念开始注意奶奶。早上她来得早，奶奶刚起床。护工在帮她穿衣服，她乖乖地站着，
像个小孩子。看见小念进来，奶奶抬头看了一眼。眼神是空的。“你是谁？
”小念说：“我是来看您的人。”奶奶点点头，又低下头，让护工给她扣扣子。
小念在旁边看着。看着护工把她扶到窗边，看着她坐下，看着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12中午，小念买了糖醋排骨。打开盒子，
放在奶奶面前。奶奶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筷子，一块一块地吃。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
吃完，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小念问：“好吃吗？”奶奶没回头。“好吃。”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小念眼眶热了一下。13下午，小念推着奶奶在院子里散步。
养老院的院子不大，有一棵大槐树，几排长椅，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奶奶坐在轮椅上，
不说话。小念推着，慢慢走。走到槐树下面，奶奶忽然说：“这树，像老家那棵。
”小念愣了一下。老家院子里确实有一棵槐树，她小时候爬过。她问：“奶奶，
您还记得老家？”奶奶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念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奶奶？”奶奶抬起头，看着她。又是那个眼神。
“你是谁？”小念心里一沉。“我是小念。”奶奶点点头，又低下头去。14那天晚上，
小念没走。她跟护工说，想在奶奶房间多待一会儿。护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别太晚。
”小念坐在床边，看着奶奶睡觉。奶奶睡得很安静，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窗外有月光，
照进来，照在奶奶脸上。那张脸很老，全是皱纹。但小念看着，觉得好看。小时候，
奶奶也是这样看着她睡觉的。她睡不着，奶奶就拍着她，一下一下。她记得。15十点多，
奶奶忽然动了动。小念凑过去，以为她要醒了。但奶奶没醒。她皱着眉头，嘴唇动了动，
像是在说话。小念凑近听。“小念……”她听见了。奶奶在喊她的名字。
“小念……小念……你在哪儿……”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小念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我在这儿。”奶奶没醒。但她的手，动了动，握住了小念的手。
握得很紧。16第二天，小念去找护工。“你上次说的，是真的吗？”护工看着她，
叹了口气。“姑娘，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小念说：“您说吧。
”护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奶奶刚来的时候，我记得。那时候她还认得人。
见人就问，我孙女什么时候来看我？”小念听着，心里揪着疼。护工说：“等了一年，两年，
三年。每次问，每次都说忙。后来她就不问了。”她顿了顿。“再后来，她就不认人了。
”小念低下头。护工说：“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忘了，还是装的。但我知道，
晚上她经常喊你的名字。”她看着小念，眼神很复杂。“姑娘，有些老人是这样。
假装不认得，这样儿女就会多来看几次。”17那天下午，小念又推着奶奶去散步。
还是那棵槐树，还是那些长椅。奶奶还是不说话。小念推着，慢慢走。走到槐树下面，
她停下来。蹲在奶奶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奶奶。”奶奶看着她。“我是小念。
”奶奶没说话。小念说：“我知道您记得。”奶奶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还是那个迷茫的眼神。小念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眶是红的。
“您不想认就不认。我天天来。”18从那之后，小念真的天天来。早上来，中午来，
晚上来。陪奶奶吃饭，陪奶奶散步，陪奶奶坐着。奶奶还是那个样子。每天问“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