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亮爬上柳树梢的时候,周家班的皮影戏开锣了。老周头坐在幕布后头,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上下翻飞,那皮影做的将军便活了,提着长枪在阵前叫骂。
幕布前头黑压压坐了一片,大人小孩都仰着脖子,眼珠子跟着那皮影转。“好!
”有人喊了一嗓子。老周头眼皮都不抬,手上的活儿不停。他唱的是《杨家将》,
正是杨七郎打擂那段,嗓子里像是装了滚珠,一句唱词能拐十八个弯。幕布边上的角落里,
蹲着他儿子周生,今年十二了,手里也攥着个皮影,是个小兵。他爹不让他上台,只让他看,
一看就是三年。“看清楚了?”散了戏,老周头一边收拾家什一边问。周生点头。
“看清楚个屁。”老周头啐了一口,“你眼珠子跟着那将军走,可曾看见我手指头怎么动的?
”周生低下头,没吭声。老周头把皮影往箱子里一扔,啪的一声合上盖:“明儿个你别看了,
去后头烧火。”周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娘在旁边收拾道具,听见这话,手顿了顿,
到底没吭声。周家班的规矩,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可传到老周头这一辈,
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按说该手把手地教,可老周头偏不,只让看,不让摸。
镇上的老人都说,老周头的皮影里有鬼。这话传了好些年,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是早年间老周头去外地演出,遇上个大户人家办堂会,点的是一出《目连救母》。
那戏里头有地狱的场面,牛头马面,刀山油锅。老周头正演着,突然幕布上多出一个影子,
不是皮影,是个真的人影,青面獠牙,从幕布上探出头来,把主家的姨太太当场吓晕过去。
老周头后来再也不演《目连救母》。周生听过这传闻,问过他爹,他爹只是抽烟,不答话。
二周生十八岁那年,他娘没了。发丧那天,老周头站在坟前,一句话没说。回了家,
他把周生叫到跟前,打开那口樟木箱子。周生往里头一看,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皮影,却不是寻常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最上头那个,他认得,
是他娘。皮影做的是他娘年轻时候的模样,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挽在脑后,
嘴角微微上翘,是笑的模样。可那笑里头,又好像含着点别的什么,周生说不上来。
“你娘嫁给我那年,我给她做的。”老周头的声音哑了,“做了三个月,用了我最好的驴皮,
刻废了十七八张。”周生伸手想摸,被他爹一巴掌打开。“别动。”老周头把箱子盖上,
“等你啥时候能刻出个活物来,再碰这些东西。”“活物?”周生不明白,
“皮影本来就是活的啊,您一唱,它们不就活了?”老周头摇摇头:“我说的活,
不是那个活。”他没再解释,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周生。
册子封皮上没有字,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这是周家祖宗传下来的,你看完了,烧了。
”周生翻开第一页,上头只有一句话:皮影三十二刀,刀刀见骨。最后一刀,刻皮亦刻人。
三周生开始学刻皮影。驴皮要先浸,再刮,再晾,再磨。光是处理皮子,就花了三个月。
他爹在旁边看着,从不出手帮忙,只是抽烟。“不对。”老周头说,“刮得太狠了,
皮子薄了,撑不了几年。”周生重新来。“又厚了,透不了光。”周生再来。
等他把皮子处理好,已经是半年后。他爹扔给他一套刻刀,大小十二把,
最小的那把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先刻个关公。”周生刻了第一个关公,眼睛一大一小,
胡子歪了半边。他爹看了一眼,没说话。周生刻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刻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关公的眼睛一般大了,胡子也顺了。他拿给他爹看,他爹还是不说话,
只是把那个关公放在窗台上。太阳落山的时候,老周头把他叫过去,
指着窗台上的关公:“你仔细看。”周生凑近了看,那关公还是关公,刻得工工整整,
眉眼周正。可再看一会儿,他觉出不对劲了——那关公的眼睛,好像是空的,
里头什么都没有。“像不像棺材铺里那些纸人?”老周头问。周生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小时候去棺材铺,看见那些糊给死人的纸人,脸画得白白的,眼睛画得黑黑的,
可怎么看都不像活人,就是一股死气。“你那关公,也是个纸人。”老周头把皮影扔给他,
“烧了,重刻。”周生没烧,他把那关公收在床底下的匣子里。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见关公从匣子里走出来,提着一把青龙偃月刀,站在他床前。关公的眼睛还是空的,
可那空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周生吓醒了,打开匣子,那关公还是皮影,
安安静静躺着。天亮后,他拿去灶膛里烧了。火苗舔着驴皮,发出滋滋的响声,
周生闻见一股焦糊味,里头好像还混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四第三年,
周生刻出了第一个让他爹点头的皮影。是个小兵,就是小时候他老攥在手里那个。
小兵刻得简单,只有几刀,可那弯腰探头的模样,
活脱脱就是个刚上战场、又怕又想往前冲的半大孩子。老周头把那小兵拿在手里,
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晌,他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个皮影,放在旁边。周生一看,是他娘。
“你刻的这个小兵,跟你娘搁一块,不犯冲。”老周头说,“前头那些个,跟你娘搁一块,
立马就把你娘衬成纸人了。”周生不懂。老周头把烟袋锅子磕了磕,
站起身:“你娘活着的时候,爱笑,爱唠叨,爱给你纳鞋底子。我把这些都刻进去了,
所以你娘那个皮影,看着就像活的。你刻的那些关公,只有关公的样,没有关公的魂。
”“魂咋刻进去?”周生问。老周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他:“等你刻出来一个,
让你娘开口说话,你就知道了。”周生愣在原地。他娘死了三年了。五那年冬天,
镇上来了个说书先生。说书先生姓白,四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
手里一把折扇,醒木一拍,能把三国说得活灵活现。他住在镇口的客店里,白天睡觉,
晚上到茶馆说书,一说就是大半夜。周生去看过一回。白先生说的正是关公,
过五关斩六将那段。说到关公挑袍,白先生把折扇一展,往肩上一搭,那模样,
活像关公扛着青龙偃月刀。周生看得入了迷,等回过神来,茶馆里的人快走光了。
白先生收拾家伙什,抬头看见他,笑了笑:“小兄弟,喜欢听书?”周生点点头,
又摇摇头:“我是刻皮影的,想看看您那关公是啥样。”白先生来了兴趣:“哦?周家班的?
”周生点头。白先生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揣,上下打量他:“周家班可不轻易传人。
你爹是周老大?”周生又点头。白先生沉吟片刻,突然问:“你爹还演不演《目连救母》?
”周生心里一跳,想起那些传闻,摇摇头:“不演。”白先生笑了笑,没再说这个,
只道:“改天得空,我去看看你们周家班的戏。”他去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家班在镇上唱最后一台戏,唱完了就歇班,等过了正月十五再开箱。唱的是《铡美案》,
包公铡陈世美那段。老周头亲自掌签,周生在旁边给他递皮影。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周生一眼就看见了白先生,他站在人群后头,比别人高出半个头,正仰着脖子往幕布上看。
戏唱到高潮,包公举起虎头铡,秦香莲跪在旁边哭,陈世美被按在铡刀下头。
老周头手上的皮影翻飞,那包公的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黑,都是光影变的。突然,
白先生往前挤了挤。周生余光扫见他,只见他直直地盯着幕布,不是盯着皮影,
是盯着幕布后头——盯着他爹。周生心里咯噔一下。散戏后,白先生找上门来。
老周头正在收拾皮影,见了他,手顿了顿,继续收拾。“周师傅。”白先生拱拱手,
“叨扰了。”老周头没抬头:“白先生,有何贵干?”白先生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放在桌上。是一块玉佩,巴掌大,雕的是个皮影人,提刀跨马。老周头的手停了。
“三十年前,河西镇,王家大院。”白先生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晚上,我也在。
”周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看见他爹的脸白了,像是被人抽了血。老周头慢慢抬起头,
看着白先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白先生把那玉佩往前推了推:“这玉佩,是我爹的。
那天晚上之后,他再也没开口说过话。”六三十年前,白先生十岁。他爹是个皮影戏迷,
听说河西镇王家大院请了周家班唱堂会,特意带着他去看。那晚唱的是《目连救母》,
他爹坐在最前头,他蹲在旁边。戏唱到一半,他爹突然站起来,指着幕布大叫一声。
他顺着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幕布上多出一个影子,青面獠牙,正从幕布里往外钻。
那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突然扭过头,朝他爹看了一眼。就一眼。他爹往后一倒,
从此再也没说过话。那块玉佩,是他爹攥在手心里的,攥得太紧,掰都掰不开。
后来好不容易掰开了,上头已经印下了纹路,正好是个皮影人的形状。“我找了你三十年。
”白先生说,“每年都打听周家班在哪儿唱戏,每年都扑空。你们周家班像是会隐身,
唱一场,换一个地方。”老周头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场戏之后,
我再也没在一个地方待过三天以上。”“那个影子是什么?”白先生问。
老周头摇摇头:“不知道。”“你刻的?”老周头还是摇头:“不是我刻的。
”“那是谁刻的?”老周头不说话了。白先生等了一会儿,站起身:“我爹去年走了。
临死前,他握着那块玉佩,眼睛瞪得老大,就是说不出话。周师傅,我来找你,
就是想弄明白,那天晚上,他看见了什么。”老周头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周生从来没见他爹那种眼神,像是怕,又像是悔,还像是什么别的。
“你明天再来。”老周头说,“我把那东西给你看。”白先生走了。周生看着他爹,
他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老了十岁。“爹……”周生叫他。老周头摆摆手,站起身,
走到那口樟木箱子跟前,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油布包裹。他打开包裹,里头是一个皮影。
周生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那皮影刻的不是人,是鬼。青面獠牙,头上长角,
嘴里吐着一条红信子,眼珠子往外凸着,像是要从皮子上跳出来。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虽然是刻的,可怎么看都像是在盯着人看,看得人脊梁骨发凉。
“这就是……”周生说不下去了。老周头点点头:“就是它。”“您刻的?
”老周头摇头:“你太爷爷刻的。”七周家祖上,出过一个奇人。那人叫周德厚,
是周生的曾曾祖父。他不光刻皮影,还刻别的——刻木头,刻石头,刻骨头。
据说他刻出来的东西,都像是活的。有人见过他刻的一只木头鸟,放在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不见了,后来在后山的树上找到了,正跟真鸟打架呢。周德厚活了九十九,
临死前,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七天。第七天头上,他儿孙听见屋里一声惨叫,撞开门进去,
人已经死了,手里攥着这个皮影。从那以后,周家班就多了个规矩:永不唱《目连救母》。
老周头小时候不信邪,二十三岁那年,年轻气盛,非要试试。他背着爹,
接了河西镇王家的堂会,点的就是《目连救母》。“那天晚上,我唱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
”老周头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幕布上多了一个影子,不是我手上的。
那个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听见有人在叫,不是台下的,是幕布里头的。”他停下来,
抽了一口烟。“然后它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周生觉得后背发凉,可他没动,
等着他爹往下说。“就一眼。我手里的皮影全掉在地上,台上的灯灭了,台下乱成一团。
等我把灯重新点上,它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这个皮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我手边来了。
”老周头把那个鬼皮影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周生凑近了看,是“周德厚制”。
“你太爷爷刻完这个就死了,可这个皮影,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那天晚上,
它自己出来了。”周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周头把皮影包起来,
重新放回箱底:“去睡吧。明天白先生来,我把这个给他看。他看完,咱们就离开这个镇子,
再也不回来。”周生躺下,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那个鬼皮影,那双往外凸的眼睛,
那条红信子。他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他娘。
他娘还是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挽在脑后,正冲他笑。他想扑过去,可他娘摆摆手,
指指旁边。他顺着看过去,是那个鬼皮影。鬼皮影动了。它从那口樟木箱子里爬出来,
越爬越大,越爬越大,最后变得有一个人那么高。它张开嘴,那条红信子伸出来,一直伸,
一直伸,伸到他面前,舔了舔他的脸。周生大叫一声,醒了。天已经亮了。八白先生没来。
周生等到日上三竿,不见人影。他去镇口客店里打听,掌柜的说,白先生天不亮就走了,
走得急,连账都没结,只留下一句话。“他说啥?”周生问。
掌柜的挠挠头:“他说……他说他弄错了,不该来。还说让告诉你爹,
那东西……那东西别烧,也别扔,原样放着就行。”周生心里七上八下,往回跑。跑到半路,
看见他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油布包裹,正要往外走。“爹!”周生喊住他,
“白先生走了!”老周头停住脚步,转过身。周生看见他爹的脸,
心里咯噔一下——他爹的脸色,跟昨晚讲那件事的时候一模一样,白得吓人。“他说什么?
”老周头问。周生把掌柜的话学了一遍。老周头听完,沉默半晌,
把油布包裹往怀里一揣:“收拾东西,咱们走。”“去哪儿?”“往前走。
”老周头已经开始往屋里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周生跟着他爹收拾东西。
他娘的那口樟木箱子最沉,老周头不让别人碰,自己搬。搬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周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箱子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口子。那口子不大,
也就一指长,可箱子是樟木的,结实得很,怎么能有口子?老周头把箱子放下,
伸手去摸那道口子。他的手刚碰到,箱子突然自己开了。不是开的,是弹开的,
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往外顶。周生看见他爹的脸,白得像纸。箱子里,那个油布包裹还在,
可包裹上的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包裹皮敞着,里头空空的。那个鬼皮影,不见了。
九老周头带着周生追出去。他们顺着镇子往东,一路打听。
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往东走了,手里好像攥着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啥。
又有人说,那人走得不快,像是故意等着谁。追到太阳落山,他们追上了一座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