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死在他最厌弃我的那一年。凤仪宫的炭火早已冷透,锦被薄得挡不住初春的寒。
太医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调:“陛下……皇后娘娘,崩逝了。”萧彻正站在陵云宫,
怀里抱着他视若珍宝的七皇子萧瑾,身侧依偎着他捧在心尖的苏怜月。
他指尖摩挲着那支陪了苏怜月多年的玉笛,连头都未曾抬一下。语气淡得像一片落雪,
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知道了。”“按低位份礼制处置。”“不必来烦朕。
”他没问我是怎么走的。没问我最后有没有留话。也没问我这三年在凤仪宫,
究竟过得有多苦。我以魂魄之形飘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冷漠的侧脸。
原来我倾尽家族、倾尽性命、倾尽一生去爱的男人,在我真正死了的这一刻,只觉得我麻烦。
只觉得我,碍了他和白月光的岁月静好。心早就死了。如今连身体,也彻底凉透。三年前。
宫变平定,血流成河,他踩着尸山血海,登上帝位。那一日,洛阳城十里红妆,
宫灯照亮半个天际。我穿着大红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
他站在丹陛最高处,一身明黄龙袍,耀眼得让我心慌。看见我,他伸手,稳稳握住我的指尖。
掌心温热,语气郑重。“清晏,朕不负你。”“此生,朕唯你一人。”“后位是你的,
江山是你的,朕,也是你的。”我望着他,眼眶发烫,用力点头。我信。
我信这个我拼了命也要护下来的少年。我信这个我家族倾尽三代忠良也要辅佐的帝王。
宫变那夜,叛军杀入皇宫,火光冲天。他被困在假山洞中,箭伤遍体,奄奄一息。是我,
一个娇养在深闺的将门嫡女,披甲执刃,带着亲兵冲入火海,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一支冷箭直直射向他后心。我想都没想,转身将他死死护在怀里。箭入左肩,深可见骨,
那道疤,陪了我一辈子。我背着他,在血与火里狂奔。鞋底磨破,掌心擦伤,双腿发软,
我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我趴在他耳边,一遍一遍说:“萧彻,你不能死。
”“你要活着,活着登上帝位,活着护我,护沈家,护这天下。”他在我背后,气息微弱,
却抓着我的衣襟不放。“清晏,等我登基,必十里红妆娶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一句话,
支撑我走过最黑暗的岁月。我父亲镇国大将军沈毅,为了他亲赴战场,身中三箭,
落下终身残疾。我兄长沈惊鸿,为了他率轻骑闯敌营,九死一生,换边境十年太平。
我沈家满门,放弃安稳,放弃荣华,把身家性命全压在他身上。我以为,真心换真心,
忠骨换情深。我以为,帝后同心,会成千古佳话。我以为,我等来的,会是一生安稳,
一世情深。可我错了。错得粉身碎骨,错得万劫不复。他登基不过半年,
第一道打破我幻想的圣旨,便砸了下来。苏怜月,被接入宫中,册封为怜妃。这个名字,
我听过无数次。是他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吏部尚书苏家嫡女。六年前宫变,苏家投靠叛军,
满门抄斩,人人都以为苏怜月早已葬身乱军之中。没人知道,她根本没死。当年苏家事发,
她买通狱卒,找了一具身形相似的女尸替死,一把火烧得面目全非。她隐姓埋名,苟活六年,
静静等着萧彻登基。等他手握天下大权,等他最愧疚、最念旧的时候,
她再以“死里逃生、受尽苦楚”的姿态,重新回到他身边。一回来,她就哭倒在他怀里,
字字泣血,颠倒黑白。她说苏家是被沈家构陷。说我父亲趁乱夺权,踩着苏家上位。
说我当年救他,根本不是真心,而是沈家一早布好的棋子。说我温顺贤良全是装的,
野心深不可测。萧彻信了。他信了这六年自己脑补出来的“白月光冤屈”,
信了眼前这个柔弱可怜、谎话连篇的女人,
不信那个在火海里背着他、替他挡箭、为他倾尽一切的我一朝权掌天下,他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兑现对我的承诺,而是找回他的白月光,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瑶华宫连夜翻修,华丽程度远超凤仪宫。珍宝赏赐,流水一般送入,
比当年册封皇后时还要丰厚。第一夜。他没有回凤仪宫。宫人低着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娘,陛下……宿在了瑶华宫。”我坐在空荡荡的寝殿,
灯烛亮了一夜。桌上放着我亲手绣了三夜的荷包,鸳鸯成对,针脚细密,
全是我藏不住的心意。我拿起它,轻轻丢进烛火。火苗一点点吞噬锦缎,
像吞噬我刚刚燃起不久的心。青禾跪在一旁,泣不成声:“娘娘,陛下只是一时念旧,
您别难过……”我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念旧。”“是我从来,
都没有真正住进他心里。”从那一夜起,凤仪宫的门,再也没有等回过他。
苏怜月入宫不过三月,便传出怀了龙裔的消息。萧彻大喜过望,当即下旨,晋她为贵妃,
位同副后。瑶华宫的吃穿用度,一应规格,全都越过了中宫。后宫人人都知道。皇后失宠,
怜贵妃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朝臣看不下去,纷纷上书劝谏:“皇后贤良淑德,母仪天下,
尚无子嗣,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常幸中宫。”“怜贵妃初入宫闱,不宜过度恩宠,
恐失后宫平衡。”奏折堆积如山,萧彻看都不看,直接丢进火盆,烧成灰烬。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冷斥出声:“朕的后宫,朕说了算。谁敢多言,朕割了他的舌头!
”无人再敢进谏。我成了这皇宫里,最尊贵,也最孤独的人。我守着空荡荡的凤仪宫,
守着冰冷的后位,守着一句早已作废的诺言。白天,我强撑精神,打理六宫,公正严明,
不偏不倚。就连苏怜月宫中的份例,我都按最高标准安排。我不争,不抢,不闹,不怨。
我以为,我足够懂事,足够宽容,他总有一天会看见我的好。可我错了。我的宽容,
在他眼里是虚伪。我的懂事,在他眼里是城府。我的不争,在他眼里是默认。我的温柔,
在他眼里,全是恶心。那一日,我听说他彻夜批阅奏折,特意亲手炖了参汤,送去御书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见他正与苏怜月并肩看画,笑语温和。眉眼间的温柔,是我这辈子,
都从未得到过的模样。看见我进来,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沉得像冰。
“谁让你进来的?”“朕不想看见你。”我捧着汤碗,指尖冰凉,
依旧维持着皇后的端庄:“陛下彻夜批折,臣妾炖了参汤,为陛下补身。
”他瞥都不瞥那碗汤一眼,语气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拿走。”“沈清晏,
别在朕面前装什么贤后,看着就让人恶心。”恶心。这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尖刀,
狠狠扎进我的心脏。鲜血直流,痛得我几乎站不稳。苏怜月适时拉住他的衣袖,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陛下,姐姐也是一片好心,您别这么说……”她越是温柔,
他越是疼惜。萧彻立刻搂住她,转头看向我的眼神,淬满寒冰。
“你少在背后耍那些心机手段。”“你嫉妒怜月有孕,恨朕宠她,真当朕看不穿?
”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臣妾没有。”我没有嫉妒,没有恨,没有算计,
没有心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他的江山,为了这后宫安稳。可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没有?”他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那为何满朝文武都替你说话?
不是你在背后指使,还能是谁?”“沈清晏,你和你沈家,功高盖主,野心勃勃。
”“若不是朕需要沈家兵权稳固江山,你根本不配,坐在这后位上。”每一句话,都是刀。
一刀一刀,凌迟着我仅剩的尊严与爱意。我手中的汤碗砰然落地。热汤溅湿我的裙摆,
烫得皮肤生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我再也撑不住,转身跑出御书房。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打湿我的发丝、衣裙、脸颊。我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水,
还是泪水。回到宫中,青禾为我梳头,指尖一顿,突然失声痛哭:“娘娘!
您的头发……白了!”我对着铜镜望去。鬓角之处,三根银丝,格外刺眼。
我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却已经被这深宫,被这不爱我的男人,熬白了头。章和三年冬。
苏怜月早产,顺利诞下一名皇子。萧彻大喜,大赦天下,亲自为孩子取名萧瑾,寓意美玉。
他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眉眼温柔,笑容灿烂。那是我这辈子,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幸福。
我按照宫中规矩,强撑着不适,亲自前往瑶华宫探望。殿内一片喜庆,宫人往来不绝,
赏赐堆积如山。苏怜月躺在床上,面色虚弱,眼底却藏不住得意。我走到床边,
看着熟睡的孩子。粉雕玉琢,像极了年少时的他。我心头微动,生出一丝柔软。
不管大人之间有多少恩怨,孩子总是无辜的。那是他的骨肉,是大曜的皇子。我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就在这一瞬间,苏怜月忽然一声痛呼,身体猛地一歪,
额头狠狠撞在床柱上。她瞬间红了眼眶,眼泪簌簌落下,扑进萧彻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臣妾好疼……”“刚才……刚才皇后姐姐推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萧彻脸色骤变,
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如狼,死死盯住我。“沈清晏,你敢伤她!”他大步上前,
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青紫痕迹瞬浮现。我痛得脸色发白,
嘴唇颤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没有。”“你还敢狡辩!”“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不是你,还能是谁!”“你心怎么这么狠!她刚为朕生下皇子,你竟然容不下她!
”“我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我只是碰了碰孩子。我什么都没有做。可他连听都不听,
什么也不管。他眼里,只有他心尖上的人受了委屈,只有苏怜月的眼泪。他认定,是我嫉妒,
是我狠毒,是我容不下她们母子。他看着我眼中的泪,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反而更加厌恶。
“信你?”“你和你沈家,欠怜月的,欠苏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六年前宫变,
若不是你父亲趁机夺权,苏家何至于落得满门抄斩?怜月何至于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这一切,都是你们沈家造成的!”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原来,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沈家的忠心。原来,我父兄浴血沙场,
我用命救他,全都是一场活该被厌弃的阴谋。宫变那夜,我父亲是为了平定叛乱,
为了保住大曜江山。苏家投靠叛军,罪有应得,与沈家何干?苏怜月死于乱军,与我何干?
可他不听。他只认定,是沈家害了他的白月光。他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怨,
全部砸在我身上。我成了他的出气筒,成了他的赎罪品,成了他偿还旧情的牺牲品。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绝望,笑得悲凉,
笑得万念俱灰。“好。”“既然陛下这么认为,那便是吧。”“我沈家,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