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证从塑料套里抽出来的时候,边角割了一下指尖。林默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朝上。
出生日期那一栏印着:2008年3月12日。今天是2026年3月12日。十八岁。
他把身份证塞进裤兜,推开堂屋的门。门轴锈死了,吱呀一声,像有人掐着嗓子叫唤。
堂屋里,养父林建国蹲在条凳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吸溜面条。
养母刘桂兰在灶台边刷锅,铲子刮得铁锅吱嘎响。三个弟妹挤在小方桌前,
为了一碟咸菜抢来抢去。“爸,妈。”林默站在门槛外面,没往里进。林建国头都没抬,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十八了。”林默说,“今天生日。”刘桂兰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眼神从上到下把他捋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双手上——虎口裂着口子,指节粗大,
手心一层死肉一样的黄茧。“十八咋了?”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十八不吃饭了?
过来干活,鸡还没喂!”林默没动。“我成年了。”他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准备搬出去,自己过。”屋里静了一瞬。林建国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刘桂兰嘴张着,
像没听清。三个弟妹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咸菜,愣愣地看他。然后刘桂兰炸了。“你说啥?!
”她两步冲过来,手指头差点戳进他眼珠子里,“你个白眼狼!养你十八年,你说走就走?
”碗摔在灶台上,碎成几瓣,面汤溅了一地。“我养你十八年!”刘桂兰脸涨得通红,
“三岁把你从福利院抱回来,给你吃给你穿,当亲儿子养!你现在翅膀硬了?想飞?
”林建国把碗往桌上一顿,抬起眼皮,眼神阴得能拧出水。“家里活谁干?”他问,
“地里玉米谁收?你弟你妹谁接送?你在镇上打工那三千块,谁花?”林默没吭声。“敢走。
”林建国掐灭烟头,声音冷下来,“打断你的腿。”三个弟妹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
像什么都没听见。大弟林强十二岁,一边扒饭一边斜着眼睛瞄他,嘴角挂着笑。
林默垂着眼皮,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手心里是老茧,一层叠一层。他没抬头,没争辩,
只是“嗯”了一声。刘桂兰以为他服软了,又骂了几句,转身去捡碎碗。林建国重新端起碗,
继续吸溜面条。林默转身出门。院子里,夕阳正往下坠,把他的影子抻得老长。他走到井边,
弯腰压水。冰凉的井水浇在手上,冲掉刚才攥出来的汗。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虎口开裂,
指节粗大,掌心全是死肉一样的黄茧。三岁进这个门。五岁洗碗,够不着灶台就踩凳子,
摔下来磕掉半颗牙。十岁下地,玉米叶子拉得满脸血口子,汗水腌得生疼。十五岁辍学,
去镇上工地搬砖,每个月工资全交,自己留五十块零花。十七岁,弟妹把邻居家玻璃砸了,
他跪在院子里挨了三棍子,背上肿了一个月,没人问他疼不疼。他摸着那些茧,慢慢直起腰。
夕阳落完了,天边只剩一道灰白的口子。十八年。恩情早还完了。今天不是商量。是通知。
身后,堂屋里传来刘桂兰的骂声,还在骂他白眼狼。林默没回头,往自己住的柴房走。
柴房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黑坐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零零整整,一共八千三百块。他数了一遍,合上盖子,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的时候,外面传来刘桂兰的喊声:“林默!明早五点起来,把猪圈清了!
”林默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没吭声。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他们主动开口,求他走。
---第二章 十八年画面碎了,像老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往外蹦——三岁的林默,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刘桂兰从三轮车上抱下来。她笑得满脸褶子:“这娃子看着老实,
长大能干活。”五岁的林默,踩着板凳够灶台,手被烫出水泡,刘桂兰在里屋哄刚生的林强,
头都没探出来。十岁的林默,蹲在地里掰玉米,太阳晒得后脖颈脱皮。
林建国蹲在树荫下抽烟,朝他喊:“别偷懒!天黑前把那三垄掰完!”十五岁的林默,
把一沓钱递给刘桂兰。刘桂兰接过去,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
朝灶台扬了扬下巴:“剩饭在锅里,自己热。”十七岁的林默,跪在院子里,
背上全是血印子。林建国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替弟弟挨着!下次他再闯祸,还是你背!
”画面碎了一地。柴房里,林默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户纸泛白,外面鸡叫成一片。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起身,推门出去。院子里,刘桂兰正在喂鸡。
看见他出来,眼皮都没抬:“猪圈清了?”“清了。”“那去地里拔草,中午前回来,
吃完饭去镇上打工。”林默站着没动。刘桂兰终于抬起头,皱起眉头:“杵着干啥?”“妈,
”林默说,“昨晚说的事,我想好了。”刘桂兰脸一沉:“啥事?”“搬出去。
”刘桂兰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摔,鸡食撒了一地。鸡扑腾着翅膀四散奔逃,咯咯咯叫成一片。
“你还没完了是吧?”她冲过来,手指头快戳到他脸上,“我告诉你,没门!
你生是林家的人了,死是林家的鬼!想跑?除非我死了!”林建国从堂屋出来,叼着烟,
眼神阴恻恻的。“想走?”他吐出一口烟,“也行,把这么多年养你的钱还回来。十八年,
一年一万,十八万。”刘桂兰眼睛一亮:“对!还钱!”林默低下头,没说话。
刘桂兰以为他怕了,冷笑一声:“没钱就老实待着!去打工,每个月工资照交,干到三十五,
我给你说门亲事,算对得起你。”林默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眼底的光冷得像井水。
“听见没有?”林建国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哑巴了?”林默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见了。”他说。然后转身,往地里走。身后传来刘桂兰的骂声,
说他犯贱,不打不老实。林默走出一段,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刘桂兰正蹲在地上捡鸡食,林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烟,堂屋里传来弟妹的吵闹声。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心里那张网,正在慢慢收紧。---第三章 局镇上的茶馆破得不成样子,
门板歪着,窗户糊着报纸。林默下午从工地出来,没回家,拐进了茶馆。
最里面的卡座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面前摆着一杯茶,早就凉透了。“陈叔。”那人抬起头,笑了:“小默,来了。
”陈叔大名叫陈有根,跟林默一个村。早些年出去跑江湖,
算过命、卖过假药、当过杂耍班子的跑堂,后来混不下去,回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林默小时候被他老婆塞过几颗糖,算旧识。林默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陈有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他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等着。“帮我演场戏。
”林默说。“啥戏?”“扮道士。”陈有根愣住,然后笑了:“你小子,想干啥?
”林默没笑,把事情说了。陈有根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把信封推回来:“钱太多了,
用不着。”“拿着。”林默又把信封推回去,“你担风险。”陈有根看着他,眼神变了。
这小子才十八岁,说话做事却像三十岁。“那家人,”陈有根压低声音,“你养父母,
真那么不是东西?”林默没回答,只是把信封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三天后,”他说,
“你从村东头进来,路过我家门口,停下来,叹气,摇头。他们会叫你。”陈有根想了想,
点头:“行。”林默起身要走,陈有根叫住他:“小默。”林默回头。“你就不怕,
”陈有根指了指信封,“我拿了钱不办事?”林默看着他,没说话,转身推门出去了。
陈有根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信封,摇了摇头。这小子,
不像十八岁。像活了两辈子。三天后,傍晚。林默蹲在院子里劈柴。刘桂兰在灶台边做饭,
林建国刚从地里回来,蹲在门槛上抽烟。村东头的土路上,走来一个人。灰扑扑的道袍,
乱糟糟的头发,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上面挑着一块破布,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看相算命。
他走到林家院子门口,突然停住了。抬起头,盯着院子上空,皱起眉头。又低下头,
叹了口气。摇着头,准备继续往前走。刘桂兰从灶台边探出头,看见了。“哎,
那个——大师!”那人停住脚,转过头。刘桂兰擦了擦手,小跑出来:“大师,
你刚才看啥呢?咋还叹气?”那人摆摆手:“没事没事,路过。”“别别别,
”刘桂兰拉住他,“您是有道行的人,看出啥了您直说,别瞒着。”那人犹豫了一下,
又抬头看了看院子上空,压低声音:“这院子……有煞气。”刘桂兰脸白了。林建国站起来,
走过来:“啥煞气?”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
最后目光落在正在劈柴的林默身上。林默背对着他们,斧头落下,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那人瞳孔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这位是……”“我儿子,”刘桂兰说,“老大。
”那人没说话,又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走。刘桂兰一把拽住他:“大师!您别走啊!
到底咋回事?”那人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刘桂兰的脸,
刷地白了。---第四章 灾星堂屋里,那人坐在条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水,没喝。
刘桂兰和林建国挤在对面,眼巴巴地盯着他。“大师,您刚才那话……啥意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阴影里的林默。“那孩子,”他指了指林默,
“是你们亲生的?”“不是,”刘桂兰说,“领养的,三岁抱回来的。”那人点了点头,
像是印证了什么事。“那就对了。”他压低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这孩子,命里带煞。
而且是天煞孤星,最凶的那种。”刘桂兰嘴张大了。林建国皱着眉:“啥叫天煞孤星?
”“就是——”那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他十八岁之前,煞气压着,看不出来。
十八岁之后,煞气开了,谁跟他有牵扯,谁倒霉。轻则破财受伤,重则……家破人亡。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刘桂兰的脸白得像纸。林建国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门口,
林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你——你胡扯!”刘桂兰突然喊起来,“我们养他十八年,
咋没事?”那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们仔细想想,”他说,“这十几年,
是不是总有小灾小难?不是这儿破财,就是那儿受伤?做什么事都不顺?”刘桂兰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林默十岁那年,家里的猪瘟死了三头。林默十二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