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雪那天,父亲走了。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开一个会,
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等我拿起手机,
上面有十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家里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回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我妈。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你爸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这个冬天真冷。挂了电话,
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同事从身边经过,有人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
说不出话。后来不知道谁把我扶进会议室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水是热的,捧在手心里,
烫得手心发红。我低着头,看着那杯水。我爸走了。那个我一辈子都在躲的人,
终于不用再躲了。可为什么,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二我爸叫李守田,
是个农民,也是个木匠。从我记事起,他就在那间东厢房里刨木头。刨子推过去,
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薄薄的,卷卷的,有木头的香味。他刨木头的时候不说话,
眼睛盯着那块木头,像盯着什么要紧的东西。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大,手心全是茧。
冬天的时候,那些茧裂开一道道口子,他往上面抹一种黄黄的药膏,味道刺鼻,
抹完用布条缠上,第二天接着干活。他不爱说话。从小到大,我跟他之间的话,
加起来可能都装不满一个水缸。问他作业,他头也不抬:“问你妈。”考了好成绩给他看,
他瞥一眼:“嗯。”考上县城的中学,要住校了,他送我到村口,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到了村口,把行李递给我,说了两个字:“走吧。”我在县城读中学,一个月回家一次。
每次回去,他都在那间东厢房里刨木头。我站在门口,喊一声爸,他嗯一声,头都不抬。
我站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就回自己屋了。有时候我想,他是不是不喜欢我?我妈说,
他就是那个脾气。心里有事,嘴上不说。可我不信。我见过他对别人笑。隔壁的张叔来串门,
他递烟,笑着聊天。东头的王大爷家盖房,他去帮忙,干了一天活,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问他笑什么,他说王大爷家的孙子好玩。他对外人有说有笑,唯独对我,永远是那副样子。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离家更远了。暑假回来,
他还在那间东厢房里刨木头。头发白了一些,背比以前驼了一点,手还是那么大,
茧还是那么厚。“爸,我回来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她说,“他是你爸,怎么会不喜欢你?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话?”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会。”不会?
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不会跟自己的儿子说话?我不信。三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
暑假打工,寒假也打工,说是挣钱,其实是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张沉默的脸,
不想站在那间东厢房门口,喊一声爸,换来一个嗯。我妈打电话来,说想你。我说忙,
回不去。她说哦,那你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堵,但很快就被别的事冲淡了。
毕业那年,我留在省城工作。签了合同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她高兴坏了,说这下好了,
以后能在城里扎根了。我爸在旁边,她让他接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好好干。”就这三个字。然后电话就挂了。我握着手机,
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夕阳西下,把那些玻璃幕墙染成金色。好好干。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高考前他说过,上大学时他说过,找工作的时候他也说过。
每次都是这三个字,不多不少,不冷不热。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下楼买了碗泡面。
吃完泡面,这事就翻篇了。四工作第三年,我谈了个女朋友。本地人,长得好看,
说话也好听。第一次带她回家,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杀了一只鸡,做了一桌子菜。
我爸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不怎么说话。吃完饭,我们坐在院子里聊天。
女朋友说起她家的事,我妈听得津津有味。我爸在旁边抽着烟,一直没吭声。走的时候,
他送到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回去的路上,
女朋友说,你爸好像不太喜欢我。我说,他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她说,是吗?
可他对我笑了一下,还挺慈祥的。我愣了一下。笑了?他笑了?我开车的手顿了顿,
差点闯了红灯。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们走之后,他跟我妈说,这姑娘挺好,踏实,
能过日子。我妈说,那你咋不跟人家说话?他说,不知道说啥。我妈说,你就是死要面子。
他没吭声。这些事,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五我和那个姑娘最后还是分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别的。性格不合,聊不到一块儿去,
分手的时候倒也没那么难受。我妈知道后,在电话里叹气,说可惜了。我爸在旁边,没吭声。
过了几天,她打电话来,说我爸给她打电话了,问那个姑娘的事。我愣了:“他打电话给你?
”“嗯。问那姑娘为啥分了,是不是因为你不好。我说不是,是性格不合。他沉默了半天,
说,让他别难过,好的还在后头。”我听着,说不出话。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话。
一句都没有。可他会跟我妈说,会跟别人说,就是不会跟我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他的脸,想起他的手,想起他说“好好干”时的样子。
他为什么不能跟我说点别的?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父亲那样,拍拍我的肩,
问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六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孩子。
妻子是本地的,温柔贤惠,对我很好。孩子是个女儿,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第一次带她们回家,我妈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孙女不撒手。我爸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想抱又不敢抱。我把女儿递给他:“爸,你抱抱。”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女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紧张得满头大汗,胳膊绷得直直的,
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女儿突然笑了,伸出小手,抓他的脸。他也笑了。那一瞬间,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见他那样笑过。眼睛弯成两道缝,嘴咧得老大,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笑得像个傻子。原来他也会这样笑。原来他不是不会笑,只是不对我笑。那天晚上,
妻子跟我说,你爸挺有意思的,那么紧张。我说,他第一次见孙女,能不紧张吗?她说,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好像很想跟你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看你的时候,眼神里有话。
我没说话。有话说?他怎么不跟我说?七孩子三岁那年,我爸病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
话也说不清楚了。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上班。挂了电话,我请了假,开车往家赶。
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脸歪向一边。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瘦了。
瘦了很多。那张脸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头发全白了。
那只不能动的手搭在床边,手指蜷着,像握过什么东西,忘了松开。我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手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粗糙,但凉了。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一种没力气的凉,软塌塌的,
像一团放久了的棉花。我握着他的手,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睁开眼睛,看见我,
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来了。他想说,我没事。他想说,回去吧,别耽误工作。他从来都这样。
从来不说他想我了,从来不说他需要我,从来都是让我走。可他不知道,我不想走了。
我不想再走了。八他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我陪了两个月。不是全程陪,是来回跑。上班,
下班,往医院跑,周末住在医院。妻子说,你太累了。我说,没事。她没再说什么,
只是每次我出门的时候,往我包里塞点吃的。那两个月,是我这辈子跟他说话最多的两个月。
虽然他听不懂,也说不出。我坐在床边,给他擦脸,给他喂饭,给他按摩那只不能动的手。
一边按一边说话,说我的工作,说我的女儿,说我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的事。那些事,
我也是从我妈那儿听来的。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九岁就开始干活。说他十六岁那年,
他爸去世,他一个人撑起一个家。说他二十岁娶了我妈,第二年有了我,
高兴得抱着我在院子里转圈。说他从来没念过书,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供我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