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烦黏人的女人。”方骋端着红酒杯，笑着跟满桌朋友说。包厢里灯光昏黄，
他靠在卡座上，领带松了半截。“你们不知道，天天给我打电话，一天最少五六个。
”“下班还专门跑来接我，同事都看着呢。”旁边的女人掩嘴笑了一声。“方哥，
嫂子也太没安全感了吧？”方骋摇头，语气无奈又嫌弃：“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
给彼此一点空间。”“她就是不听。”满桌人跟着笑。没人看见我站在包厢门口。
手里的保温壶还烫着，鸡汤的味道从盖缝里往外冒。我炖了两个半小时。怕凉，
出门前又专门用毛巾裹了一层。我站了三秒。转身，把保温壶放在前台。“麻烦送到206。
”出了酒店，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我摸出手机，把今天要打给他的第四通电话划掉。
从明天起，他不会再觉得我烦了。01出租车上，我没哭。窗外霓虹灯一条一条划过去，
像在倒计时。手机亮了。方骋发来一条微信：“你鸡汤送到了？以后别送了，
跟朋友喝酒你送这个多尴尬。”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打了四个字：“知道了。”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好的。”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嗯。”发出去了。回到家，
客厅黑着灯。我没开灯，直接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今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烤的全麦面包，
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他一口没动。冰箱门上贴着我写的便签：“老公，酸奶还剩两瓶，
记得喝，周三过期。”“降温了，衣柜第二层放了你的灰色羊绒衫。”“晚上应酬少喝点，
我炖了汤。”三张便签，三种颜色的笔。他大概一张都没看过。我伸手把三张便签全撕下来，
叠好，扔进垃圾桶。结婚三年。我辞掉了自由职业，找了份朝九晚五的行政工作，月薪六千。
为了每天能准时下班去接他。他说不喜欢我在网上抛头露面，我注销了经营四年的旅行账号。
三十二万七千个粉丝。说没就没了。他说希望我顾家一点，我就学做饭、学烘焙、学炖汤。
从烧糊三口锅到现在能做二十几道菜。他说结了婚就安稳点，我就再也没买过机票。
护照在抽屉最底层压着，上面贴满了十七个国家的签证贴纸。落灰了。三年。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二十四小时在线的客服。而甲方嫌我消息回得太频繁。凌晨一点，
方骋回来了。一身酒气，外套上沾着一根长头发，不是我的颜色。我的头发是黑色短发。
那根是栗色的，很长，带着卷。他经过我身边，连看都没看。“灯都不开，吓人。
”我没出声。他径直走进浴室，哗啦啦的水声隔着门传出来。我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很轻。
像什么东西断掉了。不是心碎的那种断。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02第二天早上，
方骋的闹钟响了三遍。他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汤呢？”往常这个时候，
我已经把早餐摆在床头柜上了。今天没有。我七点钟准时出了门。没做早餐，没烧热水，
没在冰箱上贴便签。方骋大概八点才起来，给我发了条消息：“早饭呢？”我正在地铁上，
看了一眼，锁屏。中午他又发来一条：“下班来接我吗？今天不加班。
”我回了两个字：“不去。”他秒回：“怎么了？”我没再回。下午五点半，我准时下班。
没有拐去他公司那条路。直接坐地铁回家。路过一家户外用品店，橱窗里挂着一件冲锋衣，
湖蓝色的。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以前我柜子里有八件冲锋衣、三双登山鞋、两个六十升的登山包。结婚后全被方骋清理了。
“家里堆不下这些东西。”“你又不去爬山了，留着干什么？”他说得对。我确实不去了。
因为他不让。那天晚上，方骋自己打车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今天怎么回事？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人也不来接。”我在厨房洗碗，头也没抬。“你不是嫌我烦吗？
”方骋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昨天。206包厢。”他表情变了。但只有一瞬间，
很快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吗？”“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好，我不敏感了。”“你说不喜欢黏人的老婆。
”“那我就不黏了。”方骋张了张嘴。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那是我结婚三年来，
第一次没等他一起睡。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做到了他说的每一条。不打电话。不发微信。
不去接他下班。不在冰箱上贴便签。不早起做早饭。第一天，他没反应。第三天，
他皱了皱眉。第五天，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在闹脾气？”我说：“没有。
你说给彼此空间，我觉得你说得对。”他沉默了几秒，没再说什么。第七天，
我在他手机屏幕上看到一条微信提醒。备注名是“产品三组”。
消息内容只露出半截：“方哥，明天中午还是那家日料……”产品三组。
方骋的部门叫产品一组。他们公司总共就两个产品组。哪来的三组？03我没有去翻他手机。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他最近回家的时间从晚上八点变成了十点。
外套上那种陌生的香水味越来越浓。是栀子花调的，偏甜，和我用的檀木香完全不同。
我不用追问，答案每天自己飘进家门。周六，婆婆来了。进门先扫一圈客厅，手指划过茶几。
“苏棠，这灰你看不见？”她穿着方骋给她买的那件驼色大衣，坐在沙发正中间。
方骋给她倒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皱眉。“你泡的？苏棠人呢？”“在厨房做饭。
”“做饭？就她那手艺，骋骋你也吃得下去？”我端菜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翻我们的结婚照。
四道菜一个汤，摆了满桌。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
婆婆筷子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放回碟子。“太咸了。”又尝了口汤。“太淡了。
”她看着方骋，心疼地说：“儿子，你也是造孽，吃这种饭吃了三年。”方骋笑了笑，
没吭声。我低头吃自己的饭。“苏棠，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八。”“二十八了，
肚子还没消息？”婆婆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我同事的儿媳妇，比你小两岁，
人家二胎都生了。”“妈，这事不急……”方骋开口。“怎么不急？你三十了！
”婆婆转头看我，语气很重。“你也不上班了吗？天天在家连个孩子都怀不上。
”“我在上班，每天……”“上什么班？一个月六千块够干什么的？”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你看看你做的这些，还不如叫外卖。”我攥着筷子没说话。方骋在旁边喝汤，
一句都没帮我说。饭后婆婆非要留下来过夜。她翻了我的衣柜，
拎出两件冲锋衣——是我藏在最里面没舍得扔的。“这什么东西？跟民工穿的似的。
”她扔进了门口的垃圾袋。“女人家穿好看点，你看看骋骋同事小韩，人家穿的多利索。
”小韩。韩芷。这名字从婆婆嘴里说出来，像是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妈，您见过她？
”“上次骋骋带我去他们公司，小韩给我倒了杯咖啡。”婆婆笑起来，“那姑娘可真会说话。
”“长得也漂亮，做事也麻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苏棠，
你要是有人家一半……”“妈。”方骋终于出声了，“差不多得了。”婆婆闭嘴了。
但她那个眼神我看懂了。嫌弃。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嫌弃。晚上我躺在床上，
方骋在旁边刷手机。我侧过身，看到他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朋友圈。一张在健身房的自拍，
穿着灰色运动背心，马甲线清晰。配文是：“今日份打卡。”方骋点了个赞。
底下还评论了三个字：“真自律。”我翻了下自己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
发的是我做的桂花糕。文案写的是：“老公说好吃。”八个赞，五个是我同事点的。
方骋没点。我退出朋友圈，打开备忘录。输入了一行字：“重新注册旅行账号。
”又加了一行：“查机票。”04周一上午，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辞职信。A4纸，
就三行字。写了删，删了写，从九点改到十一点。最后一版只剩一句话：“因个人原因，
申请辞去行政岗位，即日起交接工作。”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方骋的声音：“你能干什么？”“你离了这个家，连房租都付不起。”“安稳点，
别折腾了。”三年前我也坐在一张桌子前。那时候面前摊着的是一份品牌合作合同，三十万。
新疆某景区邀请我做旅行体验官，包机票酒店，拍摄周期十五天。方骋打电话过来。
“你要去半个月？那家里怎么办？”“你是不是不想过了？”“结了婚就安稳点，
天天往外跑算怎么回事？”我推掉了那份合同。后来又推掉了七份。再后来，没人找我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江雯发来的消息。“苏棠，你还记得你以前的账号吗？
有人在旅行论坛问’棠棠走四方’去哪了。”棠棠走四方。那是我用了四年的ID。
巅峰时期三十二万七千粉丝。我写过天山日落的攻略，拍过大理洱海的晨雾。
凌晨四点爬华山，零下二十度在漠河看极光。视频最高播放量四百七十万。
方骋让我注销那天，我在后台看着粉丝留言，一条一条划过去。“棠姐下一站去哪？
”“等你更新等了一个月了！”“棠姐的视频是我考研期间唯一的快乐。”我点了注销。
系统提示：注销后数据不可恢复，是否确认？我点了确认。现在想起来，
那三十二万七千个人。每一个都比方骋更想看到我出发。中午我把辞职信递给了主管。
主管抬头看我，推了推眼镜。“想好了？”“想好了。”HR的流程走得很快，
三天内交接完毕。周四晚上我回家，方骋正在吃外卖。桌上摆着两盒，一盒酸菜鱼，
一盒宫保鸡丁。我说：“我辞职了。”他筷子顿了一下。“你说什么？”“辞职了，
今天最后一天。”方骋放下筷子，看了我半天。“你疯了？”“你不上班你干什么？
”“旅行。”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荒谬到觉得可笑的笑。“旅行？你拿什么旅行？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记录。“乌鲁木齐，后天的航班。”“单程票，八百六。
”方骋脸上的笑消失了。“苏棠，你跟我闹脾气闹够了没有？”“辞职就辞职，现在还要跑？
你是成年人了，能不能别这么任性？”他站起来，语气加重了。“你一个人去新疆？
你想干什么？”我看着他。三年前我去新疆的时候不用跟任何人报备。
现在他把这件事叫“任性”。“我去骑马，去滑雪，去看天山。”“方骋，
这些事我三年没做了。”他冷着脸没说话。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拿起来走进了阳台。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一边讲电话一边笑。笑得很轻松。和刚才面对我的表情判若两人。
晚上我开始收拾行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本护照。翻开来，
每一页签证旁边都有我当时写的日期和目的地。
9.8冰岛环岛自驾”“2020.1挪威北极光”最后一个签证的日期是2021年5月。
我结婚前两个月。方骋那天在客厅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护照收起来吧，用不着了。
”我合上护照，放进登山包的侧袋。登山包上积了一层灰。我用湿巾一点一点擦干净。
它等了我三年。我也等了自己三年。05出发那天是个阴天。我拖着登山包走到门口，
方骋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你真去？”“真去。”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随便你。
”连头都没回。我拎着包出了门。电梯里遇到隔壁林姐，她上下打量我。“苏棠，出差啊？
”“旅行。”“方骋呢？”“在家。”她愣了一下，没再问。航班下午两点。我坐在候机厅，
方骋没发过一条消息。倒是婆婆打来电话。“你丢下我儿子一个人？像什么样子！”“妈，
我出去几天。”“几天？你一个女人家到处乱跑，传出去多难听！
”“你有这精力不如在家把卫生搞好，你看看你上次……”我挂了。飞机起飞的时候，
我看着窗外的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兴奋，不激动，也不害怕。就是空。
像一杯被倒空的水。等着被重新装满。落地乌鲁木齐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干燥的风吹过来，
带着戈壁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三年了。我终于又闻到了家以外的空气。第二天一早，
我跟着当地的马队去了那拉提草原。马是深棕色的伊犁马，鬃毛在风里飘着。
我翻身上马的动作还记得，二十岁在内蒙学的。马蹄踏在草地上，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十一月的那拉提已经很冷了，零下六度。我穿着那件从垃圾袋里捡回来的湖蓝色冲锋衣，
在马背上把双臂张开。风灌进袖口。我笑了。不是对着谁笑，就是自己忍不住地笑。
牵马的哈萨克族大叔回头看我，也笑了。“姑娘，骑得不错啊！”“学过！好几年没骑了。
”“几年没骑还这么稳，有天分！”晚上回到民宿，我掏出手机。十一条未读消息。
三条是江雯发的，问我到了没有。八条是广告推送。方骋的对话框，安安静静，零消息。
我点开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小时前发的，九宫格照片。一群人在吃日料，
大盘的三文鱼、金枪鱼。方骋坐在中间，举着筷子。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栗色长卷发，
灰色高领毛衣，笑得很灿烂。我放大了照片。她胸口别着一枚工牌。虽然模糊，
但我认得那个配色。跟方骋公司的工牌一模一样。我把照片又缩回去。
方骋的配文是：“团建。”评论区第一条就是她。“方哥今天请客，大家鼓掌。
”方骋回了个笑脸。我锁屏。打开相册，翻到今天在马背上拍的照片。远处是天山的雪线，
近处是金黄的草甸，我在画面中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被晒得通红。
但我的眼睛是亮的。很久没有这么亮了。我把照片存进手机，新注册了一个账号。
ID：棠棠走四方。个人简介：回来了。06天山的雪道比我记忆中的陡。
租的雪板是蓝黑色的Burton，180块一天。我站在雪道顶端往下看，白茫茫一片，
风把雪沫子吹起来扑在脸上。脚下是三千二百米的海拔。教练问我：“滑过吗？
”“五年前滑过几次。”“那走初级道？”“中级。”他看了我一眼，没劝。
第一次滑下去的时候膝盖打颤，身体记忆还在，但肌肉已经不听话了。摔了四次。
手套里灌满了雪。第二次好了一些。第三次，我找回了那种感觉。风从耳边灌过去，
雪板在雪面上切出弧线，速度越来越快。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色和风声。什么方骋，什么韩芷，
什么婆婆。在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面前，全都不存在了。当天晚上我发了第一条视频。
十五秒，从雪道顶端到底端的第一人称视角。配了一行字：“三年没滑雪，还活着。
”睡前看了一眼，六百多播放，十二个赞。很少。但有一条评论让我一下子坐直了。
“棠棠走四方？！你回来了？！我关注你原来那个号三年了，一直没注销关注！
”我盯着这条评论，鼻腔一酸。三年了，有人还记得我。第二天我又发了一条，
是那拉提草原骑马的片段。三十秒，配了字幕：“二十岁学的骑马，二十八岁才敢再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