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阿满!醒醒!你还想不想干了!”一阵尖锐的吼声把我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熟悉的工位天花板,而是一张复古油腻的中年男人的脸。圆脸,
小眼,留着两撇八字胡,正居高临下地瞪着我。“睡睡睡!大白天的你睡什么睡!
客人的茶都凉了你知道吗!”我愣住了,我这是在哪里?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青布襦裙,袖口磨出了毛边,
腰间系着一条打了补丁的围裙。,手上还端着一个油腻的木托盘。
再抬头环顾四周——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褪了色的“酒”字,
角落里蹲着一个黑漆漆的土灶,灶膛里火光一跳一跳的。……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发什么呆!”中年男人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不重,但足够让我回神,“刚才那桌客人,
你上菜的时候把茶碗碰翻了,人家闹着要走!这个月的工钱扣一半!给你长点记性!”工钱?
扣一半?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中年男人已经转身走了,
临走还丢下一句:“换别的老板早让你滚蛋了!也就是我心善,你偷着乐吧!”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柜台后面。心善?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让我后脊梁骨一阵发寒。等等,她脑子瓦特了一下:难道我穿越了?在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看看四周的环境,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哇哦,真他妈疼呀,我真的穿越了。
”不要慌现在捋顺一下思路:第一,我穿越了。第二,
我穿越到了一个叫“如意酒肆”的地方,身份是跑堂伙计,名叫“阿满”,本名不详,
身世不详,反正就是那种死了都没人知道的小透明。第三,刚才那个拍我后脑勺的中年男人,
叫钱富贵,是这家酒肆的老板。据说为人“宽厚”“仁义”,是这条街上口碑最好的东家。
“口碑最好的东家”。我看着手里那张被撕下来一半的工钱单据,陷入了沉思。“阿满,
别愣着了,过来吃饭。”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
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端着两碗糙米饭。
他冲我点点头,把其中一碗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下午还得忙呢。
”我接过碗,看着碗里黑乎乎的糙米和几根咸菜,突然有点想哭。上辈子虽然天天加班,
但好歹外卖想吃啥点啥。现在倒好,穿越了,吃得还不如公司楼下的沙县小吃。“阿福叔。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刚才整理信息的时候,我听到了这个名字——账房先生,
在这干了二十年,是酒肆的“老员工”。“嗯?”阿福在我旁边坐下,扒了一口饭。
“老板他……人怎么样?”阿福筷子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是……好奇。”阿福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叹了口气。
“老板啊……是个好人。”我心里一动:好人卡,这词在职场里,
通常意味着接下来要开始说“但是”了。果然。“他骂你,是为你好。”阿福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克扣你工钱,是怕你乱花,帮你攒着。他让你多干活,是锻炼你,
磨你的性子。你年轻,不懂事,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老板说的,都对。
”我愣住了。我看着阿福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麻木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他妈不就是被PUA到极致之后的样子吗?把所有的伤害都合理化,
把所有的剥削都美化成“为你好”,最后连自己都信了。“阿福叔。”我压低声音,
“你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他……有没有给你涨过工钱?”阿福沉默了一下。“涨过。
”“什么时候?”“……十几年前吧。涨了两文钱。”“那后来呢?”“后来他说,
生意不好做,先紧着店里周转,等生意好了再涨。我等了十几年,生意一直没好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阿福却已经端起碗,继续扒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的活计比我想象的还要累。
端茶、倒水、上菜、擦桌子、扫地、洗碗……脚不沾地地忙了四个时辰,腰都快断了。
中间有一回我想坐下来歇口气,正巧被钱富贵撞见,他当时没说什么,
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等到晚上收工,所有人都被叫到后院“开会”。
钱富贵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我们几个伙计——我、阿福、还有一个叫小翠的小姑娘,站在他对面,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今天呢,把大家叫来,是想说说心里话。”钱富贵喝了口茶,语气慈祥得像一个父亲,
“你们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起家的吗?”没人说话。“我十六岁出来闯荡,给人当学徒,
扫地、倒夜壶、挨打挨骂,什么苦没吃过?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将来我要是当了老板,
一定善待伙计。”他顿了顿,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所以你们跟着我,是你们的福气。
我不打人,不骂人,还给工钱。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有几家能做到这样?
”阿福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小翠低着头,不敢吭声。我低着头,努力憋住不让自己翻白眼。
他妈的,这不就是职场PUA经典话术吗?第一步:诉苦,告诉你我当年多惨,
你现在这点苦算什么?第二步:强调自己的“好”,
建立道德优势——我不打人不骂人还给工钱,你们就该感恩戴德。第三步:画大饼。果然。
“咱们酒肆现在是不太景气,但这是暂时的。”钱富贵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等我谈下那笔大生意,咱们就发达了!到时候,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涨工钱!
发奖金!年底分红!”阿福的眼睛亮了。小翠偷偷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只有我,
在心里默默数着:这是今天第几次听到“大生意”了?第三次?第四次?“所以啊,
”钱富贵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好好干,
我不会亏待你们的。”阿福用力点头,眼眶甚至有点泛红。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二十年了,他就靠着这几句话,活了二十年。——散会后,我躺在床上,
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穿越第一天,信息量太大了。一个会PUA的老板,
一个被洗脑了二十年的老员工,一个吓得不敢说话的小姑娘,
还有我自己——一个猝死的996社畜,莫名其妙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哦对了忘记介绍我上辈子的经历了以下请看大屏幕:“林小满,这个方案客户不太满意,
你再改一下。我知道你辛苦,但年轻人要把眼光放长远一些,
你想这个项目完成又给你增加一笔丰富的阅历,年终奖也少不了你的,亏待不了你,放心吧。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弹出的微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亏待不了我。
这句话,我入职三年听了不下五十遍。第一年听的时候还会热血沸腾,
第二年听的时候已经学会面无表情,第三年再听,只想问一句:那个“等项目成了”的项目,
到底什么时候能成?但我没问。因为问了就是“年轻人太浮躁”“眼高手低”“沉不住气”。
我叹了口气,准备回一个“好的”。手指还没碰到键盘,心脏突然猛地一缩。眼前一黑。
最后一个念头是:妈的,这个月第十一次熬夜了。然后我就猝死了,
可是猝死前一个月刚六千块钱的工资。好了上辈子也挺难过的,可是现在我应该怎么办?
像阿福一样,老老实实干二十年,最后换来一句“生意不好做”?还是……我翻了个身,
脑子里闪过钱富贵那张油腻的脸,闪过他那些“为你好”的话,闪过阿福麻木的眼神。
“我不会亏待你们的。”我上辈子死之前,老板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死了,
工位第二天就坐上了新人。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我盯着天花板,慢慢地,嘴角扯出一个笑。行吧。既然穿越了,
上辈子没有完成的事情,这辈子来完成。让我来整顿一下这古代职场吧。
——穿越后的第五天,我终于摸清了如意酒肆的生存法则。
法则一:老板钱富贵每天至少画三次饼。早上一睁眼画个早餐饼,中午吃饭画个午餐饼,
晚上收工画个夜宵饼。饼的种类还不少——有“明年涨工钱”的传统白糖饼,
有“等那笔大生意谈成”的猪肉大葱饼,还有“我不会亏待你们”的千年老面饼。
法则二:这些饼,一个都吃不着。法则三:阿福叔信了二十年,小翠不敢不信,
而我——我正在犹豫,是直接掀桌子走人,还是先收点利息再走。这天中午,店里客人不多,
钱富贵难得没有窝在柜台后面数钱,而是晃到我跟前,一脸慈祥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阿满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人一笑,准没好事。果然。“这几天干得不错,
我看在眼里。”他眯着眼睛,八字胡一抖一抖的,“好好干,明年给你涨工钱。”来了。
经典白糖饼。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你还不快跪下谢恩”。按照正常剧本,
我应该像阿福叔那样,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然后表一番忠心:“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但我没有。我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钱富贵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是一张纸,
和一支……毛笔?不对,是我这两天自己琢磨着做的炭笔——把木炭削尖了裹在布条里,
勉强能写字。“老板。”我一脸认真地把纸笔递过去,“涨多少?咱立个字据?
”“什……什么?”“字据啊。”我指了指纸,“我念过书,会写字。您说涨多少,写下来,
签个名,按个手印。我也签一个,这事儿就算定下了。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照着字据来,
多好。”钱富贵愣住了。他看看我,看看纸,又看看我,嘴张了张,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旁边擦桌子的阿福叔停下了手里的抹布,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小翠端着碗从后厨出来,
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把碗摔了。“你……你这孩子……”钱富贵终于找回了声音,
干笑了两声,“怎么还信不过我呢?我钱富贵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年,
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那更好了。”我把纸往前递了递,“有字据更稳妥,
省得明年您还得费口舌再嘱咐一遍。”钱富贵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裂开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大概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但我的表情比他店里的案板还平。“哼。”他一把推开我的手,转身就走。我把纸笔收回来,
揣回怀里,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桌子。阿福叔凑过来,压低声音:“阿满,你疯了?得罪老板,
不想干了?”我冲他笑笑:“阿福叔,您说,他说明年给我涨工钱,明年真的会涨吗?
”阿福叔张了张嘴,没说话。“那不就结了。”我把抹布往盆里一扔,“反正都涨不了,
我图个嘴上痛快还不行?”阿福叔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又过了两天。
这天晚上,客人走得早,店里刚收完堂,钱富贵就拍着巴掌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来来来,
今晚咱们搞个团队建设!”我手里的扫把差点没拿稳。团队建设?
这四个字从古代老板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魔幻。
钱富贵笑眯眯地指着满地的狼藉:“大家辛苦一下,把店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桌椅摆整齐,
厨房收拾干净。咱们是一家人,要有点一家人的样子嘛。一起干活,增进感情。
”阿福叔已经拿起抹布准备开工。小翠低着头往后厨走。只有我站在原地没动。
钱富贵注意到了,眉头微微一皱:“阿满,愣着干嘛?动手啊。”我看了看外面的天。
已经黑透了。按照正常收工时间,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床上了。“老板。”我开口。“嗯?
”“这是……加班?”钱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什么加班不加班的,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这是咱们自己的店,干点活不是应该的吗?”来了。
经典话术——用“一家人”模糊边界,把无偿劳动美化成“应该的”。我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然后我放下扫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钱富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你干什么?”“老板,天黑了。”我指了指窗外,
“我眼睛不好,晚上看不清,怕打碎碗碟。明天一早我再来扫。”说完,
我把抹布往架子上一搭,抬腿就走。“你——!”钱富贵一把拦住我,脸涨得通红,
“你给我站住!我说了,今晚大家一起干,你什么意思?”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老板,
我不是不干,我是眼睛不好,怕给您添乱。打碎个碗碟不要紧,万一碰坏了店里的古董,
那多不划算。”“你——你——!”钱富贵指着我,手指头直哆嗦。我趁他哆嗦的工夫,
一侧身,从他旁边溜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反了!
反了!你给我等着!”我走得更快了。等什么等,明天再说。第二天,
钱富贵一整天没给我好脸色。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中午吃饭的时候,
我看见小翠一个人蹲在后厨门口,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是清汤寡水煮的菜叶子。
我端着碗凑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小翠。”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我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你一个月工钱多少?”她愣了一下,
小声说:“两……两百文。”两百文。我打听过,这条街上跑堂的伙计,行情价是三百文起。
钱富贵给两百,已经算是压价了。“老板不是说给你涨到三百了吗?”我问。
小翠咬了咬嘴唇,没吭声。“我听他亲口说的,上个月,当着大家的面。”我继续问,
“涨了吗?”她摇摇头。“他说……”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他说帮我攒着,年底一起给。
”年底一起给。我差点笑出声。这种话术,
我上辈子听得太多了——“绩效年底发”“奖金年终发”。结果呢?
年底要么是“公司效益不好”,要么是直接补发。“你见过这笔钱吗?”我问。小翠摇头。
“那他去年也这么说吧?”小翠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我叹了口气。
“小翠,你今年多大了?”“十……十六。”“你娘是不是身体不好?”她点点头,
眼圈又红了:“她老是咳嗽,我想攒钱给她抓药……”“那你从去年到现在,攒了多少钱?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我替她算了算:“一个月两百文,一年两千四百文。
你吃穿都在店里,应该能攒下一大半。你摸摸自己的口袋,有没有两千文?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用摸,我知道没有。
因为钱富贵根本不给她发全额工钱。每个月只给一点零花,剩下的全“攒着”。攒到哪去了?
天知道。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小翠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是在哭。我转身要走,余光扫到后厨门口——阿福叔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空碗,
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晨会。
自从那天晚上我“不加班”之后,钱富贵每天早上都要开个短会,说几句有的没的。
今天格外长。“有些人啊,翅膀硬了。”他背着手,在我们面前踱来踱去,
眼睛不时往我这边瞟,“觉得自己了不起,不把店里的事当事,不把老板的话当话。
”阿福叔低着头,小翠缩着脖子。我低着头,努力憋笑。“我告诉你。”钱富贵突然停下来,
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离了我钱富贵,你去外面试试?谁要你?”我抬起头,
看着他。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得意,像是在说:怎么样,怕了吧?我没说话。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离了我,你去哪儿?你以为外面那么好混?
这条街上谁不认识我钱富贵?你去哪家,我一句话,人家都不敢要你!”我还是没说话。
他一直看着我,像一只斗胜的公鸡,等着我认怂。我低下头,继续沉默。他等了半天,
没等到我开口,讪讪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散了散了,干活去!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柜台后面,我才慢慢抬起头。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擦桌子。
动作很轻,表情很平。但我的脑子里,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好的老板,
我会去外面试试的。”——三天后。我蹲在如意酒肆门口的石阶上,假装晒太阳,
眼睛却一直往街对面瞟。街对面,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酒楼——八宝楼。三层楼高,
雕梁画栋,门口永远车水马龙。我观察了三天,发现几个有意思的事:第一,八宝楼的伙计,
干活的时候脸上有笑。有说有笑,手脚麻利,客人走了还哼着小曲收拾桌子。第二,
八宝楼的东家,一个叫沈万三的年轻人,隔三差五出来和伙计们一起吃饭。有说有笑,
还和伙计们谈天说地。第三,八宝楼门口贴着招工的告示。我凑近看过,
上面写着“工钱面议,待遇从优”。待遇从优。四个字,让我心里痒痒的。我把目光收回来,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如意酒肆。破旧的门板,斑驳的招牌,店里稀稀拉拉几个客人。
钱富贵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个计划,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
但还差一步。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傍晚收工后,我趁着大家都在,
把阿福叔和小翠拉到后院角落里。“阿福叔,小翠,我问你们一件事。”两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