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饭是土豆烧鸡。是妈妈做的,土豆炖得烂烂的,鸡肉也烂,用筷子一夹就散了。
爸爸在喝啤酒,妹妹扒拉米饭,吃得满嘴都是油。我夹了一块土豆,正要往嘴里送,门响了。
不对,不是敲门,是撞门。砰的一声,整扇门往里头砸进来,门锁那块木头全碎了。
妹妹尖叫起来,筷子掉在桌上。爸爸也猛的站起来,啤酒瓶随之倒落,酒也全撒了。是姐姐,
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色白得不像活人。我刚想喊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下来,趴在我家地板上,
不动了。妈妈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我们围了过去。爸爸把她翻过来,她眼睛睁着,
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妈妈伸手颤抖的伸向她的鼻子,停了很久,然后猛的缩回手,
没说话,但她的脸色像失了血色很苍白。妹妹好像明白了什么,有点不敢置信,
整个人愣在那里,又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但我没哭,我就站在那儿,
看着姐姐的脸。她是我姐,亲姐,上个月还回来吃过饭,还跟我抢电视遥控器。
现在她躺在我家地板上,一动不动。爸爸看向妈妈,无声询问着,怎么办。妈妈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黄黄的,
折成了四四方方。她把纸递给我。我接过纸将它打开,上面写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也不是不认识,是根本没见过那种字,弯弯绕绕的,像画符。妈妈说∶"学。
"我说∶"学什么?"她说∶"学这个,学完了,你姐就能活了。"当时我不理解什么意思,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也许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了。我看着那张纸,又看看地上我姐那张脸。
她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我说∶"好。"那天晚上,我开始学那些字,那些字很难,
记不住,记住了又忘,忘了再记。爸妈把姐姐抬到里屋床上,盖了被子,像睡着了一样。
妹妹不哭了,坐在我旁边看我学,看着看着睡着了。我学到后半夜,眼睛都快瞎了,
那些字开始发光。不是整张纸发光,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亮,像烧红的铁,但不烫。
我盯着那些字,盯着盯着,眼前一黑。等我再睁开眼,我居然看见姐姐了。她就站在我面前,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衣服。但她身后没有墙,没有门,什么都没有,只有雾,灰蒙蒙的雾。
我说∶"姐。"她没理我,她扭头往后看,看那个全是雾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这是她家。"我有点一时脑子没转过来问她∶"谁家?
"她说∶"八岁之前她一直住在那家,那是她妈妈家。"什么,我们搬过家吗,
我一时大脑一片空白。她又说∶"来找我。"后面雾散了,我也醒了。我趴在桌上,
脸上压出印子,天快亮了,窗外灰蒙蒙的。我妈站在我面前,问我∶"看见什么了?
"我说∶"看见姐了。"我妈说∶"她有说什么吗?"我说∶"她说她想家,
想八岁之前的家,她妈妈的家。"话音刚落,妈妈脸色变了。她扭头冲里屋喊,起来,
都起来,出门。我们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爸爸背着个包,包里装了几瓶水和一袋饼干,
妈妈手里攥着那张黄纸。妹妹牵着我的手,问我们∶"去哪儿。"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我感觉应该和那个梦有关,于是回道∶"去找姐姐吧。"她说∶"姐姐不是死了吗?
"我说∶"是去找姐姐去的地方。"她没再问。我们走了很久,出城,进山,上山,下山,
走到下午,走到天黑,走到我腿都快断了。一路上我妹妹没喊过累,就闷着头走,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天黑了之后我开始听见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别的什么,
很轻,很远,但一直在那儿,跟着我们。我回头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树,黑漆漆的树,
一棵挨着一棵。妈妈说∶"别回头,快走。"妈妈再前面带路,爸爸也紧跟其后,
时不时回头防止我们掉队,速度很快,妹妹快跟不上他了,但她还是没喊累。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我开始看见东西了,树后面,有影子在动。不是人那种动,是飘,是滑,
是一下子从这棵树后面蹿到那棵树后面。它们不露脸,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我。
我妈把那张黄纸举起来,那些影子停了一下。但也就停了一下,然后它们又动了,这回更快,
更近,我能听见喘气声,不是人那种喘气,是别的东西在喘。"跑。"妈妈大喊,
她抓起我和妹妹的手,往前跑,爸爸紧紧跟着。这一路我都想不明白,不明白黄纸是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这样,不明白我们到底要干什么。我们跑,那些东西追。跑跑跑,
追追追。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跑不动了,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木头,硬邦邦的,
不听使唤,然后我看见房子了。山坳里,孤零零一座院子,土墙,黑瓦,
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我妈妈没停,往那个方向跑。那些东西也没停,追得更凶了。
有一个追到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它喘出来的气,凉飕飕的,往我脖子上扑。我摔倒了,
趴在地上,控制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就贴在我脸前面,离我不到一尺。灰的,烂的,
眼睛是两个黑洞。它张开嘴,嘴越张越大,大到整张脸都变形了,黑洞洞的,
往我头上罩下来。就在那一刻,妈妈把我拽了起来。那张脸不见了,我妈一手拽我,
一手举着那张黄纸,纸在发光,很亮,那些东西被光逼退了几步,但不走远,就在周围转。
我们往院子里跑,院门是开着的。冲进去后,妈妈把门关上,闩上门闩。门外那些东西在叫,
不是喊,是叫,像狼,又不像狼。我们站在院子里,喘了半天气。然后我闻到味儿了,
血腥味。很重,很冲,一鼻子进去,差点没把我呛吐了。我往院子里看,院子很大,
东西各两间房,正中间一口井。井沿上趴着一个人。不对,不是趴着,是倒在那儿,
上半身在井里头,下半身在地上。妹妹吓的尖叫起来,爸爸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我也被吓的血色尽失,手一直在颤抖。爸爸和妈妈拉着我们僵硬的身体往正屋走。
正屋门开着,里头亮着灯。走进去,看见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饭菜,碗筷,还有几根蜡烛,
快烧完了。桌边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太太。低着头,靠在椅背上,像睡着了。妈妈走过去,
碰了碰她。老太太往后一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死了。我妹妹不叫了,
她就站在那儿,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爸爸低声说∶"走走走,快走。"声音有点颤抖,
妈妈上前看了看说∶"走不了了。"她转头望向门外∶"门外那些东西,不是怪物,是人。
"屋外的黑影渐渐像我们压来,一个两个三个,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门口,站在窗户外面。
他们不叫了,就站着,看着我们。这次我看清他们的脸了。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
有小的。有的脸是完整的,有的脸烂了一半,有的没有脸。他们一个个的都盯着我看。
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话。这声音似乎从我身后传来,很小,很细,像小孩的声音。“弟弟。
”我被吓了一跳,猛的回头,紧靠着我妈。也是被吓到了,也就没有注意到她的称呼。
里屋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两个辫子,穿着碎花棉袄,脸洗得很干净,
干干净净的。"妈,我不认识她。"我妈看见她,也是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是?
"小女孩没理我妈,就盯着我看,墨色的眼睛看的我心里直打颤。“姐姐说你们今天来。
她说,让我等你们。”我问说∶"什么姐姐?"她咧着嘴笑着对我说∶"就是你姐姐呀,
你亲姐姐呀。"我没说话。她又说∶"他们都死了。"我说∶"谁?
谁死了?"她说∶"所有人呀,我妈妈爸爸,奶奶,爷爷,叔叔婶婶,哥哥和妹妹,
都死了呀。"她指着院子里那些人,"就在那儿呢。"她说。小女孩说完那句话,
院子里那些人开始往里走。不是一起走,是一个一个地,慢慢地,像排队似的,从院子中央,
往正屋门口走。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没有脸的人,他走到门槛那儿停住了,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后面的人跟上来,也停住,也往旁边挪。
他们就这样在门口排成一排,脸朝着屋里,看着我们。妹妹躲到我爸身后,抓着他的衣服,
抓得很紧。爸爸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妈妈也紧张的把那张黄纸举起来,
纸上的字在发亮,但那些人不怕了。他们就站在那,看着我们。我回头找那个小女孩。
她还在里屋门口站着,还是那张干干净净的脸,还是那两个小辫子。她看着我,眼神很平,
平得像一碗水。我说∶"他们怎么死的?"她说∶"不知道。睡醒了就这样了。
"我说∶"那你呢?"她说∶"我也不知道,我睡醒了,去找了爸爸妈妈,他们没反应,
去找了所有人,大家都没有反应。后来我意识到了,他们死了,都死了,就我没死。
我不知道去哪,在这呆了很久,后来大家都醒过来了。你姐姐也来了,姐姐说你们今天来,
让我等你们。"我妈走了过来,蹲下,跟小女孩平视。她说∶"你认识那个姐姐吗?
"小女孩点点头,她以前住这儿。住了很久。后来走了,走了以后又回来过,回来过好几次。
我妈说∶"住这儿?她八岁的时候?"小女孩又点点头,她说那会儿我也在。我跟她一起玩,
她叫我妹妹。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很轻,像一根弦被拨动了。我姐姐今年二十六,
她八岁的时候,那是十八年前。十八年前这个小女孩如果活着,现在应该是二十六七岁,
不是七八岁,也许,她也死了,只是变成了活死人。我问道∶"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