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是在成婚第二十五年的春日听见那句话的。
那日夫君沐休，说是有旧友来访，本想带她去城外赏桃花只好改日了。沈卿不恼，亲手整治了几样小菜，又温了一壶他爱喝的竹叶青，送到书房门口便止了步——他一向不喜她听他们谈事。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才想起那壶酒忘了配碟白糖腌的梅子，便折返回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么多年了，还念着？”
是夫君那位故交的声音。
沈卿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停了。
然后她听见夫君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怅然：“念着又如何，人早就没了。”
“那你家中那位……”
“她和阿蘅有三份像，”夫君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息，“也算是个慰藉。”
沈卿手里的梅子碟啪地落了地。
二十五年的温柔体贴，二十五年举案齐眉，二十五年她小心翼翼做一个好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熬白了鬓角，熬皱了眼角——到头来，不过是一句“有三份像”。
她没进去质问，没哭闹，只是轻手轻脚地退开，把那一地的碎瓷片留给洒扫的婆子。
那天夜里她躺在他身侧，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睁着眼到天亮。
她开始想那个女子是谁。
阿蘅。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第二天她趁他出门，翻遍了书房，终于在他旧书箱的夹层里寻到一幅小像。
画上的人立在桃花树下，眉目如画，清丽绝尘。沈卿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三分像，真是三分像——眉眼轮廓有那么一点相似，可气韵风华，天差地别。
她默默地把画卷好，原样放回去。
此后日子照常过。她照旧给他做爱吃的菜，照旧为他熨平衣袍上的褶皱，照旧在他出门时送到二门，照旧笑着说“早些回来”。
只是她越来越不爱照镜子。
那三分相似的眉眼，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入秋的时候她病了一场，好得慢，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他来看她，握着她的手说：“好好养病，等好了带你去城外看红叶。”
她点点头，心里却想：我病成这样，可还像她？
腊月里她去了。
临去前他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她睁着眼看他，忽然想问一问：你唤的究竟是沈卿，还是那个三分相似的人？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累。二十五年，原来她一直在演另一个人。
二
再睁开眼，沈卿看见的是水红色的帐顶。
年轻的丫鬟听见动静，惊喜地凑过来：“姑娘醒了！姑娘这觉睡得可真沉，都过了午时了……”
沈卿愣愣地看着她。
翠儿。是翠儿年轻时候的脸。她嫁人那年翠儿跟过去做陪房，后来病死了，死了有二十年了。
“……什么年月了？”
“姑娘糊涂了？嘉元十二年啊。”
沈卿的手在被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的。
嘉元十二年，她还没出嫁，她爹还在世，她娘还没有因为她的亲事愁白了头发。
——她重生了。
那日她在窗前坐了一整天，把前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十八岁嫁入程家，二十岁生长子，二十二岁生次子，二十六岁生幼女。操持家务，孝敬公婆，替他应酬同僚的女眷，把一儿一女拉扯成人——她自问没有一处做得不好。
可他心里装的，从头到尾都是另一个人。
沈卿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十六岁的脸，满满的胶原蛋白，眉眼还没被岁月磨平棱角。她仔细端详，终于从自己的眉眼里看出了几分那个女子的影子——是了，眉形像，鼻梁的弧度也像，只是她的下巴更圆润些，少了那股清冷的味道。
三分像。确实是三分像。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世，不嫁了。
可婚约是父亲生前定下的，由不得她不嫁。沈卿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她不嫁程砚，那个人也会娶别人。那个叫阿蘅的女子，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她不知道，但如果能让那女子活下来，让程砚得偿所愿，那她
那日夫君沐休，说是有旧友来访，本想带她去城外赏桃花只好改日了。沈卿不恼，亲手整治了几样小菜，又温了一壶他爱喝的竹叶青，送到书房门口便止了步——他一向不喜她听他们谈事。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才想起那壶酒忘了配碟白糖腌的梅子，便折返回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么多年了，还念着？”
是夫君那位故交的声音。
沈卿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停了。
然后她听见夫君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怅然：“念着又如何，人早就没了。”
“那你家中那位……”
“她和阿蘅有三份像，”夫君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息，“也算是个慰藉。”
沈卿手里的梅子碟啪地落了地。
二十五年的温柔体贴，二十五年举案齐眉，二十五年她小心翼翼做一个好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熬白了鬓角，熬皱了眼角——到头来，不过是一句“有三份像”。
她没进去质问，没哭闹，只是轻手轻脚地退开，把那一地的碎瓷片留给洒扫的婆子。
那天夜里她躺在他身侧，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睁着眼到天亮。
她开始想那个女子是谁。
阿蘅。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第二天她趁他出门，翻遍了书房，终于在他旧书箱的夹层里寻到一幅小像。
画上的人立在桃花树下，眉目如画，清丽绝尘。沈卿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三分像，真是三分像——眉眼轮廓有那么一点相似，可气韵风华，天差地别。
她默默地把画卷好，原样放回去。
此后日子照常过。她照旧给他做爱吃的菜，照旧为他熨平衣袍上的褶皱，照旧在他出门时送到二门，照旧笑着说“早些回来”。
只是她越来越不爱照镜子。
那三分相似的眉眼，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入秋的时候她病了一场，好得慢，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他来看她，握着她的手说：“好好养病，等好了带你去城外看红叶。”
她点点头，心里却想：我病成这样，可还像她？
腊月里她去了。
临去前他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她睁着眼看他，忽然想问一问：你唤的究竟是沈卿，还是那个三分相似的人？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累。二十五年，原来她一直在演另一个人。
二
再睁开眼，沈卿看见的是水红色的帐顶。
年轻的丫鬟听见动静，惊喜地凑过来：“姑娘醒了！姑娘这觉睡得可真沉，都过了午时了……”
沈卿愣愣地看着她。
翠儿。是翠儿年轻时候的脸。她嫁人那年翠儿跟过去做陪房，后来病死了，死了有二十年了。
“……什么年月了？”
“姑娘糊涂了？嘉元十二年啊。”
沈卿的手在被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的。
嘉元十二年，她还没出嫁，她爹还在世，她娘还没有因为她的亲事愁白了头发。
——她重生了。
那日她在窗前坐了一整天，把前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十八岁嫁入程家，二十岁生长子，二十二岁生次子，二十六岁生幼女。操持家务，孝敬公婆，替他应酬同僚的女眷，把一儿一女拉扯成人——她自问没有一处做得不好。
可他心里装的，从头到尾都是另一个人。
沈卿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十六岁的脸，满满的胶原蛋白，眉眼还没被岁月磨平棱角。她仔细端详，终于从自己的眉眼里看出了几分那个女子的影子——是了，眉形像，鼻梁的弧度也像，只是她的下巴更圆润些，少了那股清冷的味道。
三分像。确实是三分像。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世，不嫁了。
可婚约是父亲生前定下的，由不得她不嫁。沈卿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她不嫁程砚，那个人也会娶别人。那个叫阿蘅的女子，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她不知道，但如果能让那女子活下来，让程砚得偿所愿，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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