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谢沂的时候,他满身脏污缩在街角,无情道已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说他失忆了,唤我阿月。我冷眼看着他伪装,把匕首送进他体内。
可最终还是把他带了回去。1找到谢沂的时候,他满身脏污地坐在闹市的一角,
头发被污水粘成一缕一缕的,目光呆滞,像是失了智,但这与我无关。
于是我从袖中拿出磨了千百遍的短刃,紧捏在手中,一步一步靠近这个祸害。“谢沂,
受死吧!”在他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的一刹那,我高举起手中的刃,想让他了结于此。
但他的眼中却没有害怕,反而迸发出一种可怕的光彩,
在我冲上去时猛地往前扑进了我的怀里。“阿月!”他这么唤我。高举的手僵住一瞬。不对,
应不是在唤我,而是在唤……“你叫我找了好久,不是让你在客栈等我嘛!
你怎么能偷偷跑了……啊!”谢沂的声音泛着浓浓的委屈,好像我真的犯了天大的错,
但即使短刃刺在身上,他也只是痛呼了一声,手臂却依旧紧紧揽住我的腰,
好像我是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这蠢货,好像真的疯了……我还是把谢沂带了回来。“谢沂,
你是装的吧?五年,你不可能什么都不记得。”我狐疑地上下扫视着他,心中止不住地冷笑。
谢沂被我丢在河里洗了一通后,恢复了干净白皙的面庞,即使穿着粗布麻衣,
也掩不住他天之骄子的模样,但此时他精致的脸上是让人作呕的小心翼翼。“谢沂是谁?
我是谢子归!纵明月!你不许喜欢上别的男人!”听到我又提到这个名字,
他着急地扯到了伤口,一瞬就红了眼眶。恍然间,我像是又回到了那一天的那条街,
同样是面前人,却在我扯住他袖子时未说只言片语,面无表情地拂袖离去。我扯了扯嘴角,
是啊,最是冷情冷性的谢沂又怎么会为了我而作伪装呢。无视坐在床上的谢沂有多委屈,
我起身摔门而出,在发现他想跟出来后,我威胁他出来就把他丢了,
于是满意地看见那道身影僵住了。2第一次见谢沂,他踏破天光将我从妖兽洞中救出来,
妖兽被他屠戮殆尽,同时,他也身负重伤,陷入昏迷。为了救他,我破了族规,
将外族人带进了纵族林。谁知他醒后却失去了记忆,修为也不翼而飞,
我只能凭他身上的宗服猜出他应该是归仙宗的弟子,宗门玉牌上刻着他的名字,谢子归。
“你叫谢子归?听说归仙宗有个顶顶厉害的人物,好像叫谢沂,我带你回去,
你能带我认识他吗?”彼时的我并不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谢沂,还天真地这么问他。“行,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谢子归笑着欣然点头。从小在族中长大的我,
并未发现他眼中的笑未触及眼底,反而透着凉意,
只天真地乐呵呵幻想着能结识族人口中惩恶扬善的少年天才了。
于是等他养好了伤我们就出发了,纵族林距离归仙宗有千里之远,我们俩都没有修为,
只能靠双腿走路,偶尔乘船或偶尔骑马。一步又一步,一程又一程,一夜又一夜,
我们聊着聊着,笑着闹着,等我发现他在我眼里变得有些不一样时,已经为时已晚,
他像族中最古老的树根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不过好在,我也住进了他的心里。
于是时间就变得飞快,他答应我回到宗门,不论是否能找回记忆和修为,他都会禀明宗门,
请求他们与我成婚。欢欣鼓舞着,终于,从春鸟的脆鸣声里走到秋叶萧瑟枯黄,
我们到了归仙宗山脚的城镇里。“明早我就回去,有弟子玉牌在,他们想必不会拦我,
阿月你在客栈等我,我去去就回。”在我不舍的目光中,谢子归低头轻吻我的额头,
转身离开。在熹微的晨光中,我看着他的身影慢慢变小,到达山脚时,
守山弟子在看到他时霎时肃穆行礼,于是他也没有拿出玉牌,径直走向云雾深处。
“这么气派,不会是个大人物吧?啧啧。”我嘀咕着,心中仍是甜蜜。
3但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甜蜜逐渐变成了焦急,我日日盯着山脚,
却不见那道期待的身影出现。不会是因为回来得太晚被罚了吧?
不会晕倒在传说中只能靠走的三万级玉石阶上了吧?不会被什么事缠住了吧?
不会是……忘了我吧?在越来越焦灼的等待中,我终于等不住了,跑向山门,
抓住守山弟子的袖子。“大人,我想见谢子归,你可以帮我唤他一声吗?
”守山弟子不复那日的恭敬殷勤,实在被我磨得不耐烦了才开了尊口。“归仙宗三万众,
没你说的什么谢子归,快滚!”我不信,如果没有谢子归,
为什么那日他们会对他却十分恭敬?除非,谢子归出事了!想到这里,我毅然往里闯,
却没有人拦我。也是,三万级石阶,即使有修为的人走也十分吃力,
更何况是我这种毫无修为的人,爬不上去,自然会放弃。但是想到谢子归可能在等着我,
回想着他笑着唤我阿月的样子,想象着他受伤的样子,我咬咬牙,即使走到后来,
腿已经酸软无力,依旧靠手不断向上攀,一级又一级。传说中的仙气缭绕着山峦,
我将剔透的石阶染上鲜红,汗水把发丝粘在脸上与脖颈里,我再不复往日一般爱美,
只担心着我的子归。“可恶,谢子归,看我找到你怎么揍你,
你最好不要有事……等我……”山中无日月,待我再抬手终于触到的是平地时,
心中揣着的气也出了一口。始终缭绕的仙雾散去,显出巍峨的宫殿般的建筑来,
一众人正往我的方向走来。“奇怪,最前面那个人怎么那么像谢子归?”我想揉揉眼睛,
却把手中的血污都擦到了脸上,众人的交谈便戛然而止,世界像是突然失了声。4睁开眼时,
我才意识到,原来不是世界没声音了,应该是我睡着了。我正躺在一个偌大的空旷的房间里,
除了我躺着的床和一张书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空得可怕。正愣神着,门被打开,
我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出现在面前。“谢子归!好你个家伙!你害我好惨!
我就知道他们是骗我的!”一边说我一边将他上下打量,见他全手全脚,也没受伤,
心里揣的后半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委屈。于是话还没说完,水珠便滴在手上,
感受到凉意,我诧异地低头看,才发现这水珠是从眼睛里落下的。
“奇怪……”我有些疑惑地嘀咕。“纵明月,你上山来干什么?”“干嘛这么叫我!
你……”我炸毛般大声说,却在触及他的眼神后嗫嚅着没再说下去。他的眼神太凉了,
像在看一个死物。心像是从九重天坠落地府,我意识到了什么,却还试图维持自己的体面。
“不是吧!你不会怕我缠着你吧?放心好咯,送你回来我就要回去啦!不过你答应过我,
要带我认识谢沂的,还算数吗?”谢子归的表情却不像是满意的样子,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难道是觉得我痴心妄想?“不用回去,你就住在这里。”他说着话渐渐软了神色,靠近床边,
手带着试探般探过来,犹豫片刻,还是轻轻落在我的头上。于是我的谢子归又回来了。
5谢子归让我再等等,等事情处理好了,就同我成婚,但我只能待在这个房间里,
哪里都不能去。他到底没有说为什么没去找我,也没说要处理什么事情,到底要等多久。
不过我已经很满意了,因为我求他陪着我,于是他在房间里加了一道帘子,
通常都坐在书桌旁翻书,虽然这个时候,我也不能走出那道帘子。总是有很多人来找他,
他们都叫他“师兄”,也不知道他是多大的师兄,为什么总是对我求着见谢沂一拖再拖。唉,
可能是不想承认别人比自己强吧。想到这里,我又会有些沾沾自喜,
说不定谢子归他可能是吃醋了呢?直到一日,一个人没有敲门就径直闯了进来。
谢子归的剑气霎时刺出,却在看清来人时生生收住,将剑气倒逼回去。来人是个女子,
进门后也没有说话,隔着帘子看不清长相,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出现的第一个女子,
我生出些许好奇,想要上前看得清楚一些。谢子归却一挥手在帘子上加了一道结界,
阻隔了声音与画面。我察觉到一种非比寻常的气氛来。世人皆知纵氏族人无法修炼,
却不知道与此同时,纵氏一族可视任何结界于无物。因此,
这道结界反而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他们。由于刚才的剑气倒逼,谢子归显而易见受了伤,
有隐隐的血丝从唇边溢出,又被他不怎么在意地抹去。女子美得像是仙子,
我此生还没有见到过如此美的美人,她眼中盈满了泪,任谁看了都会我见犹怜,
见谢子归为了不伤她而伤了自己,反而更是伤心欲绝。“谢沂!你为了护她,这么防着我!
”谢子归先是向我的方向看来一眼,确定结界十分坚固后才看向面前的人。
6那个女子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并不知道,他们后面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再听。谢子归是谢沂。
我正处在这个惊天的大消息中,难怪守山弟子对他那么恭敬,难怪那么多人叫他师兄,
难怪……他那天那么冷漠。女子走后,谢沂又坐了半晌,
才像是突然发现我已经半天没说话了之后,挥手撤了结界。我闭着眼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感觉到身边的被褥下陷,一只带着冷香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捻去我眼角浸出的一滴泪,
静了片刻,随后离开了。“谢沂。”我还是没忍住,睁开眼喊住了他。背对着我的身影僵住,
透过他的背影,我向窗外望去,此时应已是深冬,树都光秃秃的,一点都不美,
完全不像是我想象中的仙山,我想回纵族林了。“好你个谢子归!明明知道我这么崇拜谢沂,
却叫我好找!”我假装佯怒,居然将他骗了过去。他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转回身看着我,
却没有再靠近。“再等等我,阿月,我爱你,等事情办好了,我就娶你。”“好。
”我笑得很甜,于是谢沂也罕见地笑了。可是,世上谁人不知,归仙宗最得意的弟子,
修真界第一天才谢沂,修的是无情道。难道,他会为了我自废无情道?
我不愿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但心中仍有一丝期待,或许他说的是真的,有别的办法?
谢子归可能真的想娶我,但他谢沂,真的愿意舍弃坦途,选择一滩淤泥地吗?
我愿意再等等他,等等我的子归。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他想要留下我的原因了。
谢沂突然变得很忙,早出晚归不说,有时一连好几天都不回来,他只说是执行任务去了。
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并没什么特别,照旧是阴沉沉的,谢沂刚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回来,
就被一道金令唤走,我实在无聊,偷偷穿过结界溜出来。我并不知道逛到了哪里,
这里的房屋都长得差不多,像宫殿,金碧辉煌却没多少人情味。直到碰到了那天的女子。
她身后还跟着一些同样穿着宗门服的人,此时都一脸不善地上下打量我。“哪来的村姑,
也配到月师姐的面前来现眼!”我瞬间火起,我穿的可是用纵氏圣水月华水织就的衣裙,
不仅泛着月华,更是一件水火不侵的高级法衣,居然说我是村姑!“你们别这么说,
她是师兄的客人,我们该好生对待才是,对不住了,纵明……月姑娘?”听到她这么说,
我才反应过来,他们刚才叫她月师姐。“就是就是,还是你人好,我不同他们一般计较,
姐姐好巧呀,你叫什么名字?”这个月师姐像是好人,我说不定能和她做朋友呢!
她掩唇笑了笑,眼波流转,美得不可方物。“门江月,月姑娘与谢沂一般唤我阿月便好。
”“哦哦,好,好,阿月姐姐。”她叫阿月,我也叫阿月,到底谁是阿月?
本还想与她多聊两句,不过许是觉得我没意思,毕竟我都有好久没有同别人说过话了,
说完那句话后,门江月就在众人的簇拥中离开了。于是我又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将两个阿月咀嚼又咀嚼,开始无比期盼见到谢子归了。直到听到了谢沂的声音,
我才停住脚步,实在不是想偷听,他们难道没想过有对结界无效的人吗?“师父,
纵氏一族已全族尽灭,仍旧无人说出明月石的下落。”“纵氏至宝,唤明月石,可煅修为,
渡飞升。传说中的明月石,难道真的不存在?”7即使过去了四年,我仍然记得那天,
等我赶到纵族林的时候,原本郁郁葱葱的万年古林,早已成为一片焦土。
我扑倒在最古老的树根上,悔恨的泪水将其浸透。是不是当初没有带他回来就好了?
是不是不带他走,守在这里就好了?是不是不一再等他,早点回来就好了?“明月石,
明月石!呜呜呜呜……明月石啊……原来是……明月石……”天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空气中泥土的气息越发明显。很奇怪,说着爱我的人,却在我离开后,不闻不问。
反而是只说了一两句话的人找来了。将最后一抔土掩上,
我面色平静地转头看向站在远处的人。“门江月,我现在不想看到归仙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