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了第三天，姑姑来了。
进门没换鞋，没看灵堂，径直走到爷爷卧室，拉开衣柜，蹲下去看那个铁皮保险柜。
“敏敏，密码多少？”
她头都没抬。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十二年。她上一次进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记不清了。
“密码我知道。”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到，我笑了一下。
姑姑转过头，愣了。
她大概没见过我笑。
1.
爷爷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走的。
我知道这么精确，是因为我一直盯着监护仪。那条线从起伏变成平的时候，护士按了一下记录键。三点十七分。
我没哭。
旁边床的家属在哭，哭得很大声。我坐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手还是温的。
我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爷爷怕冷。冬天睡觉必须盖到下巴。
护士说，家属可以准备后事了。
我点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先打给殡仪馆。号码是存好的。爷爷最后这半年，我存了四个号码：120、殡仪馆、社区、居委会。
打完殡仪馆，我打给姑姑赵秀兰。
响了九声。
“喂？”声音是迷糊的，刚睡醒。
“姑，爷爷走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什么时候？”
“刚才。三点多。”
“哦……那你先处理着，我明天过来。”
“嗯。”
我挂了电话。
又打给我爸赵建国。
响了十二声，没人接。
我没再打第二遍。
天亮之前，我一个人把爷爷从医院接回了家。殡仪馆的人帮忙抬的，我在旁边扶着。楼道很窄，转弯的时候差点磕到墙角。我用手挡了一下。
回到家，灵堂是我自己布置的。
黑布、遗照、香炉。遗照是去年拍的，爷爷坐在轮椅上，穿那件藏蓝色的夹克。拍照那天他精神不错，眼睛是亮的。
我把遗照擦了一遍，摆正。
给姑姑发了条微信，附了灵堂的照片。
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姑姑没来。
发微信说马超感冒了，她得在家照顾。“明天一定到。”
我没回。
该买的东西还得买。花圈、纸钱、寿衣——寿衣是我提前买的，三个月前爷爷住院那次，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准备一下”，我第二天就去买了。
一套，四百八。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银行卡余额是五百一十二块。买完剩一百零四。
那个月还有十一天。
到了第三天，姑姑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橘子放在茶几上，塑料袋都没解开。
然后直奔卧室。
“敏敏，保险柜密码多少？”
我跟在后面，看她蹲在柜子前。
这个保险柜跟了爷爷二十多年。铁皮的，掉了漆。姑姑以前不关心这个柜子。
但爷爷走了，她关心了。
“姑，你先喝口水吧。”
“不用，我赶时间。马超晚上还有辅导班，我得赶回去。”
她连外套都没脱。
我看着她的手在保险柜的密码盘上转，试了两组数字，没开。
“爸之前跟我说过一个密码，怎么不对了？”
她皱着眉，又试了一组。还是不对。
“你知道密码？”
“知道。”
“多少？”
“姑，灵堂你还没看呢。”
她手停了一下。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先看看你爷爷。”
她走到客厅，在遗照前站了大概十秒。
没鞠躬。没上香。
看了看花圈上的字，说：“这花圈谁买的？”
“我买的。”
“多少钱？”
“三百。”
“买贵了。东边那家才一百八。”
说完她又往卧室走。
“密码到底多少？”
她回头看我，眼神不像是在问孙女要密码。
像是在催。
我笑了一下。
我确实很少笑。过去十二年，不太有什么笑的事情。
“姑，你先坐，我给你倒水。保险柜的事，等下葬之后再说。”
“为什么？”
“爷爷还没入土。”
她的脸色变了变。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看看爸有没有什么重要文件……”
“有。我知道。等下葬之后再说。”
她看了我几秒。
大概这是十二年来，我第一次没有马上听她的话。
2.
我辞职回来照顾爷爷那年，二十二岁。
那时候我在一家超市做收银，月薪两千三。没五险，没社
进门没换鞋，没看灵堂，径直走到爷爷卧室，拉开衣柜，蹲下去看那个铁皮保险柜。
“敏敏，密码多少？”
她头都没抬。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十二年。她上一次进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记不清了。
“密码我知道。”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到，我笑了一下。
姑姑转过头，愣了。
她大概没见过我笑。
1.
爷爷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走的。
我知道这么精确，是因为我一直盯着监护仪。那条线从起伏变成平的时候，护士按了一下记录键。三点十七分。
我没哭。
旁边床的家属在哭，哭得很大声。我坐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手还是温的。
我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爷爷怕冷。冬天睡觉必须盖到下巴。
护士说，家属可以准备后事了。
我点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先打给殡仪馆。号码是存好的。爷爷最后这半年，我存了四个号码：120、殡仪馆、社区、居委会。
打完殡仪馆，我打给姑姑赵秀兰。
响了九声。
“喂？”声音是迷糊的，刚睡醒。
“姑，爷爷走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什么时候？”
“刚才。三点多。”
“哦……那你先处理着，我明天过来。”
“嗯。”
我挂了电话。
又打给我爸赵建国。
响了十二声，没人接。
我没再打第二遍。
天亮之前，我一个人把爷爷从医院接回了家。殡仪馆的人帮忙抬的，我在旁边扶着。楼道很窄，转弯的时候差点磕到墙角。我用手挡了一下。
回到家，灵堂是我自己布置的。
黑布、遗照、香炉。遗照是去年拍的，爷爷坐在轮椅上，穿那件藏蓝色的夹克。拍照那天他精神不错，眼睛是亮的。
我把遗照擦了一遍，摆正。
给姑姑发了条微信，附了灵堂的照片。
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姑姑没来。
发微信说马超感冒了，她得在家照顾。“明天一定到。”
我没回。
该买的东西还得买。花圈、纸钱、寿衣——寿衣是我提前买的，三个月前爷爷住院那次，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准备一下”，我第二天就去买了。
一套，四百八。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银行卡余额是五百一十二块。买完剩一百零四。
那个月还有十一天。
到了第三天，姑姑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橘子放在茶几上，塑料袋都没解开。
然后直奔卧室。
“敏敏，保险柜密码多少？”
我跟在后面，看她蹲在柜子前。
这个保险柜跟了爷爷二十多年。铁皮的，掉了漆。姑姑以前不关心这个柜子。
但爷爷走了，她关心了。
“姑，你先喝口水吧。”
“不用，我赶时间。马超晚上还有辅导班，我得赶回去。”
她连外套都没脱。
我看着她的手在保险柜的密码盘上转，试了两组数字，没开。
“爸之前跟我说过一个密码，怎么不对了？”
她皱着眉，又试了一组。还是不对。
“你知道密码？”
“知道。”
“多少？”
“姑，灵堂你还没看呢。”
她手停了一下。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先看看你爷爷。”
她走到客厅，在遗照前站了大概十秒。
没鞠躬。没上香。
看了看花圈上的字，说：“这花圈谁买的？”
“我买的。”
“多少钱？”
“三百。”
“买贵了。东边那家才一百八。”
说完她又往卧室走。
“密码到底多少？”
她回头看我，眼神不像是在问孙女要密码。
像是在催。
我笑了一下。
我确实很少笑。过去十二年，不太有什么笑的事情。
“姑，你先坐，我给你倒水。保险柜的事，等下葬之后再说。”
“为什么？”
“爷爷还没入土。”
她的脸色变了变。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看看爸有没有什么重要文件……”
“有。我知道。等下葬之后再说。”
她看了我几秒。
大概这是十二年来，我第一次没有马上听她的话。
2.
我辞职回来照顾爷爷那年，二十二岁。
那时候我在一家超市做收银，月薪两千三。没五险，没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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