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职小李抵达殡仪馆的时候,是七月末的一个下午。天热得发了狂,
太阳白花花地炙烤着大地,可当他踏进殡仪馆那扇褪了色的铁门时,后背瞬间蹿起一股凉意。
那凉意不是从皮肤表面渗透进来的,而是从脚底往上钻,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站在暗处打量着他。传达室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用下巴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小李是托了远房表舅的关系才得到这份工作的。
表舅在电话里说得很直白:“活儿不累,工资也还成,就是得胆大。这年头,
胆大的人不好找。”小李当时想,自己二十六了,当了五年兵,在工地上绑过钢筋,
在深山里修过隧道,死人见过几个,怕什么?可真正站在这地方,他才发现自己想简单了。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墙面贴着惨白的瓷砖,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楼道里空荡荡的,
脚步声被放大得有些失真。人事科的干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姓周,人很和气,
递给他一杯水,简单地交代了工作内容和待遇。“原本是想让你去业务组,
帮着家属办手续的。”周姐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但那边临时调整,
你还是去火化车间吧,司炉工。”小李点点头。周姐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去之前,
你先去趟东边那排平房,找老余。老余是车间的老班长,让他带带你。
有些规矩……你得听听。”小李问:“什么规矩?”周姐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文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的侧脸上。小李注意到,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像是用了些力气。二、三条禁忌老余五十多岁,个子不高,
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坐在平房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小李走到跟前叫了声“余师傅”,老余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用夹着烟的手拍了拍旁边的台阶:“坐。”小李坐下。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混着烟草的气息。老余吸了口烟,慢吞吞地开口:“周姐让你来的?”“是。”“当过兵?
”“五年。”老余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当过兵好,胆大,守纪律。这地方,
胆小的人待不住。”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用脚碾了碾,“有些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不是吓唬你,是规矩。”小李坐直了身子。老余的目光越过他,
落在远处那个灰扑扑的烟囱上。烟囱很高,直愣愣地戳进蓝天里,没有冒烟。“第一条,
”老余的声音低了下去,“晚上十一点以后,四号炉不能开。不管送来的是什么人,
不管家属怎么求,都不能开。实在有急活儿,用一号、二号、三号都行,就是不能动四号。
”小李心里微微一动,想问为什么,但老余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第二条,
火化间不许进猫,尤其是黑猫、老猫。不管是野猫跑进来,还是家属带来的,
看见了立刻赶出去,绝不能让它靠近炉子。这条你记住了,是死规矩。
”小李点点头:“记住了。”老余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
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锐利,像是一眼能看到人心里去。“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老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小李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你烧炉子的时候,
要是听见炉子里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别回头,也别停火,更别开门。就当没听见,继续烧。
烧到底,烧干净。”小李的脊背又蹿起那股凉意。“余师傅……”他张了张嘴。
老余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这三条。记住了,能保你平安。记不住,
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他往车间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对了,你八字多少?
”小李愣了一下,报了自己的生辰。老余听完,眉头皱了皱,没说话,转身走了。
小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车间的阴影里。阳光依旧热烈,
可他觉得身上那层汗是凉的。三、第一夜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小李跟着老余熟悉工作流程。
殡仪馆的日常比他想象的更程序化——接收遗体、核对信息、家属告别、火化、收灰、装盒。
老余话不多,但教得仔细,什么时候开风机,什么时候调油量,
什么时候观察炉膛火焰的颜色,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小李学得很快。
老余偶尔会点点头,说句“还行”。四号炉在车间的最里面,紧靠着墙。
那是一个和其他炉子没什么区别的铁柜子,只是门上多了一把锁。锁是老式的挂锁,
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小李每次经过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那边瞟一眼,
然后迅速移开。老余看见了,也不说什么。第七天晚上,老余把他叫到值班室,
递给他一串钥匙。“今晚你值夜班。就你一个人。”老余说,“活儿不多,九点多送来一个,
走正常流程就行。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小李接过钥匙,手心有点潮。老余换上便装,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十一点以后,不管听见什么,别去车间。”门关上了。
值班室里只剩下小李一个人,和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九点二十分,灵车到了。是一具老人的遗体,因病过世,
寿终正寝。家属来了七八个人,眼圈红红的,但都还算平静。
小李按照流程引导他们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把遗体推进了车间。他用的是三号炉。
炉火燃起来的时候,他站在观察口旁边,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
老人的身体在火焰中渐渐变形,偶尔会有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干柴在燃烧。
老余跟他说过,那是脂肪在燃烧,正常现象。二十分钟后,火化结束。小李把骨灰推出来,
冷却、清扫、装盒,交还给等候的家属。家属走了,车间重新安静下来。
小李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四十分。他回到值班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余的那三条禁忌,一会儿是刚才炉膛里的火焰,
一会儿又是那个生锈的挂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咚。”一声闷响,
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小李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鼓。值班室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咚。”又是一声。小李屏住呼吸,
侧耳倾听。声音是从车间方向传来的——低沉,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金属。
他的血液瞬间凉了下去。“咚。咚。咚。”敲击声有了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停顿片刻,
然后又重复。小李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地面冰凉,那股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他告诉自己,可能是管道的声音,可能是风机的声音,可能是任何正常的声音。
但那节奏太清晰了,太规律了,不可能是机器发出的。
“小李……”一个沙哑的、拖长了的声音,从车间的方向传来。小李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小李……小李啊……”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像是隔着什么厚重的障碍物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小李僵在床上,
一动不动。他想起老余的话:要是听见炉子里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别回头,也别停火,
更别开门。就当没听见,继续烧。可他今晚没有开炉啊。三号炉的活儿九点多就干完了,
炉膛早就凉了。四号炉锁着,从来没有开过。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小李……你过来……你过来啊……”声音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切。小李咬紧了牙关,
死死盯着值班室的门。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灯光,
那是车间里彻夜不灭的夜灯。他告诉自己,不能出去,绝对不能出去。不知过了多久,
声音停了。车间重新陷入寂静。小李坐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四、监控第二天一早,老余推门进来的时候,小李还坐在床上。
老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他。小李接过烟,手还在抖。
“听见了?”老余问。小李点点头。老余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也算你运气好,
没出去。这炉子本来就不该开。”小李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呛得他眼睛发酸:“余师傅,四号炉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余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十多年前的事。”老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那时候殡仪馆还没这么规范,乱得很。有个人……是个老太太,送过来的时候说是病死的。
结果烧到一半,炉子里头传出声来了。”小李的烟差点从指间滑落。
“当时值班的是个年轻娃,跟你差不多大。听见里头有人喊,慌了,把炉门打开了。
”老余的目光变得很空,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人……坐起来了。
”“那……”“不是复活。”老余打断他,“是没死透。后来查清楚了,
那老太太是吃了药假死,家里人不懂,送过来就烧。烧到一半,人疼醒了。”小李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后来呢?”“后来?”老余苦笑了一下,“后来那年轻娃就疯了。
老太太的家属把殡仪馆告了,赔了好多钱。那炉子后来改造过,换了新的,
但那个事儿……就烙在那儿了。从那以后,每逢夜里,那炉子就不对劲。
有人说是老太太的魂儿没走,有人说是那年轻娃的魂儿回来了。没人说得清。反正,
从那以后就有了规矩——夜里别开四号炉。”小李沉默着,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我昨晚……听见有人喊我名字。”他说。老余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是喊你?”小李点头。
老余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事儿别跟人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今后夜班,
你别值了,我跟领导说。”小李没有回答。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夜那个沙哑的声音,
那个喊他名字的声音。那个声音……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下午的时候,
小李去了一趟监控室。他想看看昨晚的录像,想知道那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