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底下等了你三十年

槐树底下等了你三十年

作者: 未央天的琉刻

其它小说连载

《槐树底下等了你三十年》男女主角三十秀是小说写手未央天的琉刻所精彩内容:专为书荒朋友们带来的《槐树底下等了你三十年》主要是描写秀英,三十之间一系列的故作者未央天的琉刻细致的描写让读者沉浸在小说人物的喜怒哀乐槐树底下等了你三十年

2026-03-10 07:30:39

腊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刀子似的冷。我把最后一双筷子放进编织袋,拉链卡住了,

怎么都拉不上。手指头冻得发僵,使不上劲。“磨蹭什么呢?收拾完了没有?

”儿媳妇小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又尖又细,跟电视里那些宫斗剧的娘娘似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问你话呢!聋了?”脚步声近了。

我赶紧又去拽那个拉链,指甲盖都翻了,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小周站在门口,倚着门框,

怀里抱着她那件新买的羊绒大衣。那大衣是驼色的,上个月刚买的,花了三千八。

她跟我说的时候,我没敢吭声,心想我儿子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八千,房贷要还三千,

孩子补课费要两千五,剩下的钱,她买个衣裳就去了小一半。“收拾不完也得走,”她说,

涂着口红的嘴一张一合的,“建军他爸晚上就到家,你总不能让他睡客厅吧?”我低着头,

盯着那个拉链头。指甲盖边上渗出一小颗血珠子,圆滚滚的,我拿指腹抹掉了。

“我跟建军说了,让他爸睡这屋。你一个老婆子,睡哪儿不是睡?

实在不行去老家的破房子里凑合两天,等过年了再接你回来。”我没抬头。

我知道她一撒谎就眨眼睛,现在她一定在眨眼睛。“建军说的?”“那可不?他自己亲爹,

他能不同意?”我点点头。我没问她,那为什么建军从昨天到今天,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拉链终于拉上了。我拎起编织袋,另一只手去拿那个用了二十年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几张老照片。其他的,什么也没拿。“妈,

”小周的声音突然软下来,跟刚才不一样了,“你也别怨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房子本来就小,六十平,住五口人,转个身都费劲。建军他爸回来,总不能让人家睡沙发吧?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那双描了眼线的眼睛躲了一下,又看回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可你也得为建军想想,他夹在中间多为难?”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就是脸上肌肉自己动的。“行,”我说,“我走。”我拎着东西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

她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我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妈,”她又喊了一声,

“那个……你手机带了吧?到了给建军打个电话。”我没回头。

防盗门在身后“嘭”的一声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我站在黑暗里,

站了很久。外头的风更大。我缩着脖子,拎着两个包,走在人行道上。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还没亮。路上人不多,都裹着厚衣裳,行色匆匆的。快过年了,超市门口挂着红灯笼,

放着恭喜发财的歌,吵吵嚷嚷的。我顺着路走,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公交站有个候车亭,

我走过去,把东西放地上,坐在那个冰凉的不锈钢椅子上。兜里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

是建军发的一条微信:妈,到了说一声。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连打个电话都不敢,只敢发条微信。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头碰到了什么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那是昨天菜市场遇见的老姐妹塞给我的。她说她表妹在郊区开了个养老院,新开的,便宜,

一个月一千二全包,让我去看看。我当时笑了笑,说好,收下了。我把纸条展开,

凑着路灯的光看那个地址。在城东,坐公交车要倒两趟,得两个多小时。算了。明天再说吧。

我靠在候车亭的柱子上,看着对面的超市。里面灯火通明的,人们推着购物车进进出出,

车里装着年货、糖果、新衣裳。一个小女孩骑在爸爸肩膀上,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咯咯的。

我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眶有点酸。可能是风吹的。这时候,旁边有人说话了:“大娘,

等车呢?这趟车末班是六点半,都过点了。”我扭头一看,是个穿制服的保安,拿着手电筒。

“我就坐一会儿。”我说。“坐一会儿行,可别睡着了,夜里冷,冻坏人。”“哎。

”他走了。我继续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麻了。我站起来,跺了跺脚,拎起东西,

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是个老街,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

路灯昏黄。街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一家包子铺还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

我走过去,想买两个包子垫垫肚子。手往兜里一摸,空的。我愣在那儿,又摸了一遍。没有。

钱包呢?我把两个包放地上,蹲下来翻。翻了个底朝天,没有。钱包丢了。

里头有三百多块钱,还有身份证。我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包子铺的老板探出头来:“哎,

你没事吧?”我摇摇头,扶着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我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个人,也在等红灯。我没在意,眼睛盯着对面的红绿灯。“秀英?

”我听见这两个字,没反应过来。“是……秀英吗?”我转过头。路灯下站着个男的,

戴着眼镜,头发花白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他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我也看着他。觉得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建国啊,李建国!”他说,声音都有点抖了,“你不记得了?七五年,

我在你们村插队,就住你家东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李建国。

那个瘦高个儿、不爱说话、总爱在收工后躲到麦垛后面看书的知青。那个在我妈病重时,

偷偷塞给我五块钱的年轻人。那个……“秀英,”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么晚了……”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编织袋。那袋子在路灯下显得特别破,特别土,

边上都磨出毛了。“我……我遛弯。”我说。他不说话。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我身上穿着那件穿了六年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的扣子掉了,

我用个别针别着。脚上是双棉鞋,鞋底都快磨平了。“你……这些年还好吗?”他问,

声音很轻。我没吭声。绿灯亮了。旁边的人流开始往前走。我站着没动。“我送你,”他说,

“你家住哪儿?”我没回答。我看着地上那个破编织袋,突然觉得特别累,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我没地方去。”我说。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跟他说这个干什么?我跟他什么关系?三十年没见了,一见面就跟人家说这个,像什么话?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拎起我那个编织袋。“走,”他说,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跟着他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他走。可能是太冷了,

可能是太饿了,可能是那个编织袋实在太沉了。他带我走进那家包子铺,把袋子放门口,

让我坐下,去窗口买了两个肉包子、一碗馄饨。他把馄饨推到我面前,筷子掰开,

放在碗边上。“先吃,吃完再说。”我低着头吃馄饨。热汤进嘴,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没敢抬头,怕他看见。他坐在对面,没吃,就那么看着我。“你瘦了。”他说。我没吭声。

“老了,”他又说,“我也老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不一样了。三十年前,

他是个瘦弱的年轻人,脸上还有几分书生气。现在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

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看人的时候,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样子。“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住这边,”他说,“就前面那个小区,两步路。”我愣了一下。这边是老城区,

房子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楼,不像他这种人会住的地方。他看出我在想什么,

笑了笑:“我退休了,想找个安静地方住。这边是老房子,但院子大,有树,我喜欢。

”“退休了?”“嗯,在师大教了三十年书,去年退的。”我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师范大学教授。住在这边,有院子,有树。“你呢?”他问,“你家……住哪儿?

”我没说话。馄饨在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刚才你说没地方去,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不说话。他不问了。等我吃完馄饨,他把碗往旁边一推,说:“走吧。”“去哪儿?

”“我家不远,你先凑合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秀英,”他说,声音很低,“这些年,

我一直在找你。”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包子铺里热气腾腾的,外头的风还在刮。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跟打鼓似的。他的家真不远,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

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住二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不大,

但布置得挺舒服。沙发是老式的,铺着个手工勾的沙发巾。茶几上摆着几本书,

老花镜搁在书上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底下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

“你写的?”我问。“年轻时候写的,现在不行了,手抖。”他给我倒了杯热水,

让我在沙发上坐着,自己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床新被子,还有枕头。

“这屋有个小床,平时没人住,你将就一晚。”我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热水,

手心烫得发红。他进进出出的,铺床、开暖气、找拖鞋。我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三十年前的事。一九七五年,我十九岁,他二十一。我们村来了六个知青,

三个男的三个女的,都住在生产队的仓库里。后来仓库漏雨,队长说让知青分散到老乡家住。

我家穷,只有两间土坯房,我妈又病着,没人愿意来。就他,说愿意住我家。

他在我家东屋住了两年。那两年,我妈的病越来越重,我爸死得早,弟弟还小,

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撑着。他收工回来,有时候帮我挑水,有时候帮我劈柴。

我妈生病的时候,他把自己攒的粮票拿出来,让我去公社换鸡蛋给我妈补身体。

我问他哪来的,他说他不饿,省下来的。后来,我妈还是走了。下葬那天,他站在人群后头,

一直站到天黑。人群散了,他还站在那儿。我走过去,他说,秀英,你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才二十一,弟弟才十三,家里穷得叮当响,欠了一屁股债。他说,

你别怕,有我呢。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再后来,知青开始返城。

他第一批就拿到了名额。走的那天,他来找我,说,秀英,你等我,

我回去安顿好了就来接你。我没说话,就点点头。他走了,我一直送到村口,

看着他背着那个旧书包,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我等了三年。他没来。三年后,

我嫁给了建军他爸。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比我大八岁,家里有三间瓦房,还有一头牛。

媒人说,人家条件不错,你一个姑娘家,拖个弟弟,就别挑了。我没挑。后来,

建军他爸死了。煤矿上出的事,赔了两万块钱。我用那两万块供弟弟上了中专,

又给建军娶了媳妇。再后来,弟弟在城里安了家,一年回来一次。建军结了婚,生了孩子,

我给他们带孩子,一带就是十年。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秀英?”我回过神来。

他站在我面前,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牛奶。“喝了再睡,暖和。”我接过缸子,

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是甜的,放了糖。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我喝。屋子里很静,

暖气片咝咝地响。“这些年,”他开口了,“你过得怎么样?”我盯着缸子里白色的牛奶,

没说话。“我回去找过你,”他说,“七九年,我回去过。”我抬起头。“真的。

我回去的时候,你……你已经嫁人了。”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村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后来碰到你们村一个放羊的老头,他说你嫁到隔壁乡去了,

过得还行。我就……走了。”牛奶在缸子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我手背上。

“你怎么不进去?”我问。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为你过得好,不想打扰你。

”我把缸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我拿手指抹开一小块,

看见外头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我过得不好。”我说。他没说话。

“我男人死了二十三年了,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给他娶媳妇,给他带孩子。

现在孩子大了,用不着我了,儿媳妇把我赶出来了。”我听见他在我身后站起来,

走近了几步,又停住了。“今晚要不是遇见你,我可能就在候车亭坐一夜,

明天去养老院看看。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钱包丢了,身份证也没了。”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灯光下,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红红的。“秀英……”他喊我,声音哑了。“我没事,

”我说,“你别那样看着我。”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我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老人味儿,淡淡的,不讨厌。“你留下来,

”他说,“别去什么养老院。”我摇摇头。“我这儿就我一个人,”他说,

“我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趟。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还是摇头。

“秀英,”他叹了口气,“你听我说……”“我听说了,”我打断他,

“你帮我是因为你心好,可我不能住你这儿。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一个农村老太太,

大字不识几个,住你一个教授家里,像什么话?”他愣住了。我绕过他,走到沙发那儿,

拿起我的包。“谢谢你今晚收留我,明天一早我就走。”“秀英!”我没回头,

进了那间小卧室,把门关上了。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也没睡,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走。

后来听见他开柜子门,翻东西,好像翻了好久。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天快亮的时候,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见三十年前,他站在村口,背着那个旧书包,

冲我挥手。我想跑过去,可腿迈不开,怎么都迈不开。他就那么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天已经大亮了。我起来,把被子叠好,

开门出去。客厅里没人,厨房有动静。我走过去一看,他在灶台前头站着,系着个围裙,

锅里煮着粥。“起来了?”他回头看我,“洗漱吧,牙刷给你放卫生间了,新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比我矮一点了,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

可在那一瞬间,我又看见三十年前那个瘦高个儿,站在我家院子里,帮我劈柴。“建国。

”我说。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昨天你说,你一直在找我?”他点点头。“为什么?

”他没回答。关了火,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个日记本。旧的,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泛黄的。“你看看,”他说,

“看完就知道了。”我接过那个日记本,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一九七五年八月十七日。

他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今天是我到青石沟大队的第三天。住在一户老乡家里,姓王,

家里只有母女俩。母亲病着,女儿叫秀英,十九岁,瘦瘦小小的,不怎么说话,

但眼睛亮得很。她给我烧了一锅热水,让我洗脚。我不好意思,她也不吭声,

把盆放门口就走了。我看着那个盆,看了很久。”我又翻了一页。“九月十二日。

今天收工回来,看见秀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太大,她举不起来,劈了半天才劈了几根。

我过去接过来,帮她劈完。她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劈完了,她去灶房给我端了一碗水,

水是甜的,放了糖。我问她哪来的糖,她说她攒的。我说你别给我放糖了,留着给弟弟吃。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再翻。“十月二十日。秀英妈病重了,我把我攒的粮票拿出来,

让她去换鸡蛋。她不收,说这是你的口粮。我说我不饿。她看着我,眼睛红了,没再说什么。

晚上她给我端来一碗鸡蛋羹,黄澄澄的,上头滴了一滴香油。我让她一起吃,她不吃,

就坐在门口看着我吃。外头月亮很大,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在笑。”我的手开始抖了。

一页一页翻下去,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九七六年,一九七七年,一九七八年。

他写她给他纳的鞋底,写她给他补的衣裳,写她收工回来给他带的山里红,

写她站在灶台前做饭时,他偷偷看她的侧影。最后一页,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明天我就要走了。返城名额下来了,第一批就有我。秀英站在院子里,帮我收拾东西,

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说,秀英,你等我,我回去安顿好了就来接你。她抬起头,

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点点头。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揪着疼。我想抱抱她,没敢。

我走了,走到村口回头,她还站在那儿,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冲她挥手,她也冲我挥手。

走了一路,我回头了三次,她都站在那儿。后来看不见了,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我知道,

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站在那棵树底下的样子。”我把日记本合上,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眼眶红红的。“我回去以后,每个月给你写信,写了好几封,都没回音。

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以为你变心了。后来我请了假,专门回去找你。到了你们村,

才知道你嫁人了。我问她们家在哪,没人告诉我。我在村口站了一下午,站到天黑,

还是走了。”“我没收到你的信。”我说。“我知道,”他说,“去年我才想明白。

你弟弟那时候还小,可能是他收了信,没给你。也可能是信丢了,

你们村那会儿信都送到大队部,人多手杂的。”我看着手里的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那是一九七九年三月,他写的一段话:“今天听说秀英嫁人了。我站在河边站了一下午,

水都结冰了。我想,她过得好就行。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后来呢?”我问。“后来?

后来我就回城了,考大学,毕业留校,结婚生孩子,过日子。一晃三十年。”“那你老伴呢?

”“她是个好人,”他说,“跟我过了二十五年,生了儿子,把家操持得挺好。她走的时候,

我哭了好几天。我对不起她。”“为什么对不起她?”他看着我,没回答。过了半天,

他说:“因为我娶她的时候,心里头还装着别人。”我低下头,看着那个日记本。

封皮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年头太久,都发黑了。“你留着这个本子?

”“留着。搬了好几次家,什么都没舍得扔。”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建国,”我说,“我们都不年轻了。”“我知道。

”“你有儿子,有孙子,有退休金,有房子。你过得好好的,干嘛要找我?”他没说话。

伸手拿过那个日记本,翻开,翻到某一页,递给我。那是一九七六年三月,他写的一段话。

“今天秀英给我纳了一双鞋底。她手巧,纳得密密实实的,比供销社卖的都好。

我让她教我怎么纳,她笑了,笑得可好看了。她说,这是女人干的活,你学这个干啥?我说,

我想学。她不信,还是教我了。她坐在门槛上,我蹲在她旁边,她纳一针,我看看,

她纳一针,我看看。她纳完一行,把鞋底递给我,让我试试。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低着头,脸红了。我把鞋底贴在胸口,说,这辈子我都不会扔。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我知道,我完了。”我把日记本还给他。“建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想找你。你信不信,我每年都会梦到你几次。

梦里你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我回去接你。我走过去,想告诉你,我回来了,

可你总是不理我,转身就走。我追你,追不上。醒了以后,枕头都是湿的。”我没说话。

厨房里粥锅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太阳照在对面的楼上,金黄一片。

“秀英,”他说,“留下来吧。不是别的,就当……就当是老朋友。你帮我做个饭,

收拾收拾屋子,我陪你聊聊天。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老年斑了,皱纹一道一道的,可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

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我得想想。”我说。“行,你慢慢想。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那天以后,我没走。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累了吧。累了一辈子,实在不想再折腾了。

也可能是那个日记本,那些字,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两年,他住在我家东屋,

每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洗衣服,他就在屋里看书,灯亮着,影子映在窗户上。有时候我抬头,

就看见那个影子,静静的,好像永远不会动。就这样,我在他家住下来。开头几天,

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住这儿不合适。他不让我干活,我就自己找活干。

扫地、擦桌子、做饭、洗衣服,能干的我都干。他拦着,说你别干这个,你歇着。

我说我不干活浑身难受。他就不拦了,站在旁边看着我干,有时候递个抹布,有时候倒杯水。

邻居们很快就知道了。这小区是老房子,住的都是些退休老头老太太,

没事就在楼下坐着聊天,谁家有点什么事都瞒不过去。有一天,我下楼倒垃圾,

碰见楼下的李大妈。她冲我笑,说,哎呀,你就是老李家的亲戚吧?我说是。她说,

老李这人好啊,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可算有个伴了。我说我不是他伴,我就是来帮忙的。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那个笑里头有点东西。回去以后,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正在阳台浇花,

听了以后没回头,说,你别往心里去,这些人就爱瞎琢磨。我说,要不我还是走吧。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那个喷壶。“你走哪儿去?”我没说话。

“你身份证还没补办吧?钱也没有,你去哪儿?”我还是不说话。他放下喷壶,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秀英,你就安心住着。管别人说什么呢?咱们清清白白的,怕什么?

”我抬头看他,说:“咱们是清清白白的吗?”他愣住了。“你心里那点事,我知道。

我心里那点事,你也知道。咱们能一直清清白白的吗?”他没回答。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秀英,我这辈子欠你的。

我就是想……”“你不欠我的,”我打断他,“你谁也不欠。过去的事,怪不着你。

是我自己命不好。”“那不是命,”他说,“是我没用。我要是早点回去,要是找到你,

要是……”“要是没那些要是呢?”我说,“建国,别想了。咱们都老了,想那些有什么用?

”他叹了口气,走回阳台,继续浇花。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做饭,他吃饭;我扫地,他看书;我在厨房忙活,他在客厅看电视。

有时候他儿子打电话来,他接的时候会看我一眼,然后走到卧室里去说。

有时候我弟弟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在哪儿,我说在朋友家,过段时间回去。弟弟问,

什么朋友?我说你不认识。他说,姐,你别被人骗了。我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有什么好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姐,你这些年受苦了,有空来我家住几天。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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