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两只老母鸡引发的“血案”一九九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招弟她妈在灶房里烧水准备生孩子,水还没开,刘招弟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差点一头栽进灶膛里变成烤乳猪。“这丫头,急啥呢?”接生婆把她拎起来,拍了一巴掌,
她这才哇地哭出声。她爸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听见哭声,隔着墙喊了一嗓子:“带把的不?
”“不带!”她爸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叹了口气:“那就叫招弟吧,
下回招个弟弟来。”刘招弟的人生就这样被决定了——她的名字,她的使命,她的存在意义,
都是为了“招个弟弟”。但她万万没想到,同一天,她的人生还被另一件事决定了。
那天下午,她爷爷从公社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村东头老孙家的儿媳妇也生了,
是个带把的。她爸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拎起家里最肥的两只老母鸡就去了老孙家。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美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干啥的?”她妈问。
“定娃娃亲。”她爸把红纸往桌上一拍,“老孙家那小子,比咱招弟大三天,正合适!
”她妈凑过来看:“人家同意了?”“同意了!两只老母鸡换的!”她爸搓着手,
“老孙家那小子我看了,虎头虎脑的,将来肯定有出息。咱招弟嫁过去,吃不了亏!
”就这样,出生不到一天的刘招弟,就有了未婚夫。未婚夫名叫孙富贵,比她大三天,
体重八斤六两,比她重了足足一斤半。她妈抱着她,看着那张红纸,感慨道:“招弟啊,
你是有福气的,一出生就有婆家了。”刘招弟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两只老母鸡安排得明明白白。很多年后,刘招弟回想起来,
都会忍不住想:如果那两只老母鸡下的蛋,后来孵出来的也是母鸡,
那她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但她没时间想这些。因为那两只老母鸡的后代,
后来被她一只一只地吃掉了。---第一章:上学靠“猪质”刘招弟三岁那年,
她妈终于招来了弟弟。弟弟名叫刘宝根,是家里的心肝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
捧在手里怕摔了。刘招弟从“招弟”变成了“招弟她姐”。
她的任务也从“招弟弟”变成了“带弟弟”。带弟弟这活儿不好干。刘宝根是个哭包,
一哭就是半天,能把屋顶掀翻。刘招弟想了个办法——给他讲故事。讲什么故事呢?
她把家里唯一一本书翻了出来。那是她爸当年上小学用过的语文课本,只剩下半本,
前面缺了十几页,后面缺了十几页,中间还有几页被老鼠啃过。刘招弟不认识字,
但她认识图。她指着图瞎编:“这个是猪,猪会哼哼。那个是牛,牛会哞哞。这个是鸡,
鸡会咯咯哒。那个是狗,狗会汪汪汪……”刘宝根听得津津有味,不哭了。后来,
刘宝根会说话了,第一句话不是“爸爸妈妈”,而是“咯咯哒”。
她妈气得骂她:“你把弟弟教成鸡了!”刘招弟很委屈:“鸡也是动物啊……”五岁那年,
村里办起了小学。刘招弟背着弟弟去学校门口看热闹,看见一群小孩坐在教室里,
跟着老师念“a-o-e”。她站在窗户外面,也跟着念:“a-o-e……”老师听见了,
出来问她:“你想上学?”刘招弟点点头。“你几岁了?”“五岁。”“五岁太小了,
再过两年。”刘招弟没说话,背着弟弟回家了。但她没放弃。第二天,她又来了,
还是站在窗户外面跟着念。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老师被她感动了,去找她爸说情。
她爸正在喂猪,头也不抬:“丫头片子,上什么学?会写自己名字就行了。
”老师说:“她聪明,是个读书的料。”她爸把猪食往槽里一倒,擦了擦手:“读书有啥用?
能当饭吃?过两年嫁到老孙家,生孩子去。”老师没办法,走了。刘招弟站在门口,
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她妈问她咋了,她不说。第二天一早,
她爸起来喂猪,发现猪圈的门开着,猪没了。他慌了,满村找猪。找了一上午,
最后在后山找到了——猪被拴在一棵树上,旁边坐着他闺女刘招弟。“你干啥?!
”她爸气坏了。刘招弟抬起头,认真地说:“爸,我要上学。”“你——”“你不让我上学,
我就不把猪牵回去。”她爸气得发抖:“这猪是咱家最值钱的!”“我知道。”刘招弟说,
“所以你会答应的。”她爸瞪着她,瞪了半天,最后泄了气:“行行行,上上上!
赶紧把猪牵回去!”刘招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牵着猪回家了。那天晚上,
她爸喝多了,跟邻居说:“我这闺女,将来肯定是个狠人。”刘招弟不知道什么叫“狠人”,
但她知道,她赢了。---第二章:糖衣炮弹刘招弟上学那天,她妈给她煮了两个鸡蛋。
“好好学,”她妈说,“别给咱家丢人。”刘招弟把鸡蛋揣进兜里,
背着弟弟做的书包——一个化肥袋子改的——去了学校。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孩子,
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就是她,五岁。老师让她坐在第一排。第一节课,老师教拼音。
刘招弟念得最大声。第二节课,老师教写字。刘招弟画得最直。第三节课,老师教算术。
刘招弟喊得最响亮。老师笑了:“这个小孩,聪明。”刘招弟第一次被人夸聪明,
心里美滋滋的。放学回家,她把两个鸡蛋吃了,壳都没剩。
但她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同桌给她的糖。同桌叫孙富贵。没错,
就是那个用两只老母鸡换来的未婚夫。孙富贵比她大三天,但个子比她矮半个头,
坐在她旁边,像个圆滚滚的小土豆。他家里条件好,他爸在城里打工,经常给他带好吃的。
但他有个毛病——笨。不是一般的笨,是那种能把1+1算成3的笨。“孙富贵,
1+1等于几?”“3!”“你把手伸出来,我掰给你看。这是一,这是二,加在一起是几?
”孙富贵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数了半天,说:“……3?”刘招弟叹了口气。
但孙富贵有个好处——大方。他把所有的糖都分给刘招弟吃,因为他觉得刘招弟聪明,
聪明的人应该多吃糖。“为啥?”刘招弟问。“因为……糖吃多了会更聪明。
”孙富贵认真地说。刘招弟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她没说。反正有糖吃就行。于是,
刘招弟负责学习,孙富贵负责给她带糖。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三章:家教生意经小学三年级,刘招弟的学霸属性彻底觉醒了。期末考试,
她考了全年级第一。数学100,语文98,自然100。孙富贵考了全年级倒数第一。
数学12,语文23,自然8。老师把孙富贵的家长叫来,痛心疾首地说:“你们这孩子,
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孙富贵他爸——那个用两只老母鸡换儿子的男人——站在老师面前,
满脸通红:“老师,他……他就是笨,天生的,没办法。”老师说:“笨可以练,
但他这不叫笨,叫不开窍。得有人辅导。”孙富贵他爸想了想,问:“谁辅导?
”老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写作业的刘招弟:“她。”孙富贵他爸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放学后,刘招弟被叫到办公室。老师对她说:“刘招弟,你学习好,帮帮孙富贵。
你们两家不是有那个……”刘招弟知道老师说的是娃娃亲。整个村子都知道。她想了想,
说:“可以,但是要收费。”老师愣住了。孙富贵他爸也愣住了。
刘招弟掰着手指头算:“每天一包糖,每周一个鸡蛋,每月一块钱。不讲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孙富贵他爸哈哈大笑:“行行行!这丫头,有出息!
”从那天起,刘招弟开启了她的“家教生涯”。每天放学后,她拉着孙富贵在教室里补课。
“1+1等于几?”“3……”“啪!”刘招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再说3?
”“2……是2!”“对了。2+2等于几?”“4!”“3+3等于几?
”孙富贵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眼睛一亮:“6!”刘招弟满意地点点头:“有进步。
”孙富贵揉着后脑勺,委屈地说:“你为啥打我?”“不打你记不住。”刘招弟理直气壮,
“这是科学。”“啥科学?”“打出来的科学。”孙富贵听不懂,但他不敢问了。
一个学期下来,孙富贵的成绩从倒数第一,进步到了倒数第五。
老师激动得差点哭了:“奇迹!简直是奇迹!
”刘招弟数着攒下来的一堆糖、一篮子鸡蛋、还有三块钱,心里美滋滋的。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知识真的可以换糖吃。---第四章:县城第一课刘招弟十二岁那年,
考上了县里的重点初中。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她爸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然后去镇上买了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通。“我闺女!全县前五十!”他逢人就说,
“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刘招弟看着她爸那副得意劲儿,心里有点酸。她知道,
为了供她上学,她爸把烟戒了,她妈把攒了好几年的鸡蛋都卖了。开学那天,她背着铺盖卷,
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孙富贵来送她,手里拎着一兜糖。“给你。”他把糖塞给她,
“路上吃。”刘招弟看了看那兜糖,又看了看孙富贵——他还是那个小土豆,
只是稍微长高了一点。“你咋不去县城上学?”“我考不上。”孙富贵老实地说,
“我就在镇上念,能念完初中就不错了。”刘招弟想说什么,但班车启动了。
她从窗户探出头,看见孙富贵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她突然想起小时候,
他每天给她带糖,说“糖吃多了会变聪明”。她想,那些糖,大概都被她吃了,
所以他一直这么笨。---县城和村里完全不一样。楼房比村里的树还高,
路上跑着比牛还多的车,女孩子的衣服花花绿绿的,男孩子的头发奇奇怪怪的。
刘招弟像个土包子,看啥都新鲜。她住进了学校宿舍。宿舍八个人,除了她,
都是县城或镇上的。第一天晚上,室友们聊天。“你从哪儿来的?”“刘家村。
”“刘家村在哪儿?”“在山里。”“山里?有狼吗?”“有。”室友们吓了一跳。
刘招弟面无表情地说:“不过我不怕,我从小追着猪跑,练出来了。狼跑得还没猪快。
”室友们愣住了,然后有人“噗嗤”笑出来:“你追猪干啥?”“训练。”刘招弟一本正经,
“训练反应速度和判断力。”室友们笑成一团。笑完之后,一个室友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刘招弟说:“有意思吗?”“有。”那个室友说,“我叫林晓燕,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刘招弟第一次在城里交到朋友。她发现,城里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五章:从倒数到正数初中第一次月考,刘招弟考了全班第二十三。
全年级第一百零八。她拿着成绩单,愣住了。她从小学到六年级,一直是全校第一。
她以为自己就是最厉害的。结果到了县城,全班第二十三?那天晚上,
她一个人在操场跑了十圈。跑完之后,她想明白了。
她想起小时候追猪的经历——那猪跑得特别快,她怎么也追不上。后来她发现,
追不上是因为她总是跟在猪屁股后面跑,猪往哪儿拐她就往哪儿追,永远慢一步。
后来她换了策略——不追了,她开始观察猪的习惯,判断它下一步要往哪儿跑,
然后提前到那儿等着。果然,猪自己撞上来了。学习也是一样的道理。不能跟在题后面跑,
得跑到题前头去。从那天起,她改变了学习方法。不再是老师讲什么她听什么,
而是提前预习,提前做题,提前把可能考的东西都摸一遍。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五。
全年级第三十二。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一。全年级第八。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刘招弟同学进步神速,大家要向她学习。”下课了,
同学们围过来问她有啥秘诀。刘招弟想了想,说:“你们追过猪吗?”同学们一脸懵。
“没追过?那你们理解不了。”她走了,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同学。
---第六章:那封没寄出的信初中三年,刘招弟每年回家两次——暑假和寒假。每次回去,
孙富贵都会来看她。他还是那样,憨憨的,话不多,每次来都带一包糖。“你咋还带糖?
”刘招弟问。“习惯了。”他说。有一次,刘招弟问他:“你在镇上念书咋样?
”孙富贵挠挠头:“就那样,我笨,学不会。”“那你以后想干啥?”“我爸说,
念完初中就跟他去城里打工。”刘招弟沉默了。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给他补课,
他掰着手指头算算术的样子。那时候她打他后脑勺,他从来不生气。“孙富贵,”她说,
“你等我几年。”孙富贵愣住了:“等啥?”“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毕业,
等我……”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等啥。孙富贵看着她,憨憨地笑了:“行,我等。
”刘招弟后来写过一封信给他。信里写了很多,写她在县城的生活,写她遇到的朋友,
写她对未来的想法。但最后那封信没寄出去。她觉得自己写得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他在不在乎这些。信被她压在枕头底下,后来找不到了。---第七章:高中,
从“哑巴”开始初中毕业,刘招弟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她是刘家村历史上第一个考上省重点的人。临走那天,全村人都来送她。
她爸又放了一挂鞭炮,比三年前那挂还长。“我闺女!省重点!”他喊得嗓子都哑了,
“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名牌大学!”刘招弟坐上开往省城的班车,
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村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舍不得,是有点怕。省城,
比县城大多了。她能行吗?---高中在省城,确实比县城大多了。学校里有图书馆,
有实验室,有操场,还有食堂——那种好几百人一起吃饭的大食堂。
刘招弟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同龄人,个个看起来都比她洋气。她的室友四个,
三个是省城本地的,一个是市里的。第一天晚上,室友们聊天。“你从哪儿来的?
”“刘家村。”“刘家村在哪儿?”“山沟沟里。”“山沟沟?那你以前见过地铁吗?
”刘招弟想了想,老实地说:“见过,电视上。”室友们笑了,但不是嘲笑,
是好笑的那种笑。“那你以后跟我们混,带你见见世面。”刘招弟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下。
---高中的课程比初中难多了。最让她头疼的不是数理化——那些她还能应付——是英语。
她从小学的就是哑巴英语,只会做题,不会说话。第一次英语课,老师让她读课文。
她站起来,磕磕巴巴地读:“This……is……a……book……”全班哄堂大笑。
她读错了音,把“book”读成了“波克”。老师忍住笑,纠正她:“是/bʊk/,
不是‘波克’。”她红着脸坐下,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那天晚上,
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十圈。跑完之后,她想明白了。不会说,就学。学到会说为止。
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操场边上背单词、练口语。一边背,一边听英语磁带。
听不懂就反复听,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一个月后,她能磕磕巴巴地读课文了。
三个月后,她能听懂了。半年后,
她的英语口语全班第二——仅次于那个从小在国外待过的同学。
老师惊讶地问她:“你怎么做到的?”她说:“我把英语当成猪来追。”老师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