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号,是我固定转账的日子。给我妈,五百。给婆婆买药,一千二。这个月,
我打开银行APP。在两笔转账的金额栏里,都敲了同一个数字。零。
备注写的一样:“统一标准,欢迎协商。”转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然后安静地等郑浩回家。01门锁响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十二分。郑浩换鞋的动作很慢。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他手机“叮”了一声。是银行提醒。
他每个月都会收到他妈那边的到账提醒。今天,提醒不会来了。果然,不到三十秒,
他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苏蔓,你过来。”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去。他举着手机,
脸色不太好看。“这个月怎么没给我妈转钱?”“转了。”我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
“你看看。”他拿起来,翻到转账记录,愣了两秒。“零?你给我妈转零?”“我妈也是零。
”“你什么意思?”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语气很平:“上个月你说我每月给我妈转五百是败家,这钱可以省。
”“那你妈能跟我妈比吗!”他嗓门立刻拔高。“我妈有高血压有糖尿病,
每个月光药钱就一千多,那是救命的钱!”“你妈身体好好的,每月五百就是白扔!
”我看着他。“我妈膝盖滑膜炎三年了,走路都疼。上次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再不做手术,
以后可能要坐轮椅。”“她吃的止疼药,一盒八十六,一个月两盒。”“我给她五百,
她拿一百七买药,剩下的当生活费。”“你觉得多?”郑浩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那是你妈自己的事!她有退休金!”“两千一的退休金,交完水电煤,剩一千五。
”我说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楚。“你妈的退休金三千八,比我妈多一倍。
我每月还额外给一千二买药。你觉得谁更需要那五百块?”“那能一样吗!”他站起来,
手指戳着空气。“我妈的药是进口的!不吃会出人命!你妈那个膝盖,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这四年里,他说过太多次“忍忍”。
我妈忍,我也忍。“那这样吧。”我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手机。“以后两边统一标准。
你觉得该给多少,咱们商量一个数,两边一样。”“凭什么一样!”“那就都不给。
”我语气没变。“直到你想通了为止。”郑浩瞪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苏蔓,你变了。”我没接话。变了吗?也许吧。
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扛了。02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婆婆的电话就打来了。我没接。
是郑浩接的,开了免提。“浩子,这个月的药钱怎么没到?妈药快吃完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点虚弱,咳了两声。“妈,苏蔓她——”“我知道。
”婆婆声音突然清亮了不少,“她是不是不想给了?”“妈,她说要两边一样的标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什么意思?她妈那五百我们又没拦着,凭什么要一样?
”“我一千二的药费,跟她妈那五百块买菜钱能一样?一个是治病,一个是享福!
”我在玄关系鞋带,没出声。享福。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城区四十平的房子里,冬天暖气不热,
裹着棉袄坐在客厅看电视。去年过年我回去,她冰箱里只有半棵白菜和两个馒头。
她说:“刚吃完,还没来得及买。”冰箱角落结了厚厚的霜,那个“刚”字我不信。
“你让苏蔓听电话。”婆婆的声音变硬了。郑浩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妈,
我听着呢。”“蔓蔓啊,妈知道你辛苦,但你也得体谅。妈这身体你是知道的,
一天不吃药血压就上来。你说让两边一样,妈理解你的想法,可是治病和生活费,
这不是一回事啊。”她语气软了一些。套路我熟。先示弱,再讲道理,最后道德绑架。
三板斧。“妈,我懂。所以我说了,欢迎协商。”“那你说个数。”“您每月药费实际多少?
我查过您吃的那几种药,厄贝沙坦一盒三十二,二甲双胍一盒十八,加上定期监测,
实际支出大概六百左右。”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你……你查这个干嘛?
”“我是会计,算账是本职工作。”我笑了一下。“妈,一千二减去六百,多出来那六百,
花在哪了?”“砰”的一声。郑浩把手机抢了过去。“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了声音,
像怕被手机那头的婆婆听见。“跟你算账。”我拿起包,打开门。“我先上班了。
晚上回来咱们接着算。”身后传来婆婆尖锐的声音,隔着电话都听得见。听不清内容。
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蔓蔓啊”那三个字的温柔。03午休的时候我没去食堂。
坐在工位上翻银行流水。作为家里的“财务总监”,所有银行卡的网银权限都在我手里。
这是结婚时郑浩主动给的。他原话是:“我懒得管钱,你是专业的,你来。
”我当时还挺感动。现在想想,他不是信任我。他只是懒。我翻到郑浩工资卡的明细,
逐行核对。他月薪到手八千出头,偶尔有提成能到一万。家里的房贷五千五,从我工资卡走。
水电物业网费,我的卡。日常买菜,我的卡。他的工资,按他说的,“存着当家庭备用金”。
我打开那张备用金卡的流水。前三个月,没什么异常。第四个月开始,
每月十五号多了一笔转出。一千八。收款人:钱桂英。我停下来,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十秒。
钱桂英,我婆婆。我给的一千二,是从家庭共同账户走的。郑浩自己的工资卡,
每月还额外转了一千八。一千二加一千八。三千。他每个月给他妈,三千。而我给我妈五百,
被骂败家。手指尖发凉。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去年九月,一笔大额转出。五万。
收款人:陶磊。十月,又是三万。陶磊。郑浩的姐夫。郑敏的老公。
那个据说在做“生意”的姐夫。八万。我们的备用金,只剩两万三。结婚四年,
我每月往备用金账户存三千,郑浩应该存五千。四年,应该是三十八万左右。
实际余额:两万三千六百块。钱去哪了?我把流水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2024年度个人财务复盘”。很专业,很会计。不像是在取证。
04周六,我说去超市。其实拐去了老城区。我妈住在纺织厂的老家属楼,三楼,没电梯。
楼道灯坏了半年没人修,踩着暗处的台阶往上走,墙皮掉了一片一片。
敲门的时候我等了快两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蔓蔓?你咋来了?”我妈探出头,
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些。她往身后看了一眼,侧身让我进去。客厅很小,
沙发上铺着一层旧毛巾被,电视柜上的电视是十年前的。茶几上放着半碗粥,已经冷了。
旁边一碟腐乳。“吃过了?”我问。“吃了吃了,吃饱了。”她赶紧把碗端走。我走进厨房。
灶台干干净净。油壶里还剩一点底。冰箱我没打开。我怕看见里面的东西。“妈,
膝盖怎么样了?”“好多了,不疼了。”她在我面前走了两步,想证明自己没事。
右脚落地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但我看见了。“药还在吃吗?”“吃着呢。
”我走进她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止疼药的盒子在里面。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的日期是两个月前。盒子里只剩两板,拆掉的那板还剩四颗。按一天两颗的量,
这盒药应该半个月就吃完了。她省着吃,两个月,还剩四颗。我把药盒放回去。“妈,
这个月我没给你转钱。”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妈不缺钱。”“你少给我装。
”我声音没绷住,鼻腔酸了一下。“上个月你去医院检查,医生怎么说的?”“没啥大事。
”“妈。”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坐到沙发上,揉了揉膝盖。“医生说,
最好年底前做手术,再拖下去,关节就废了。”“多少钱?”“你别管了,妈自己想办法。
”“多少?”“……四万多。”四万多。我给婆婆买了四年的“进口药”。四年,
一千二乘以四十八。五万七千六。加上郑浩瞒着我转的一千八乘以四十八。八万六千四。
总共十四万多,给了一个退休金三千八、实际药费六百的老太太。
而我妈连四万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我站在那间又暗又冷的客厅里,
看着我妈缩在旧沙发上小心翼翼的样子。她的退休金比婆婆少一千七。她的药也需要钱。
但她从来不跟我要。她只会说“妈不缺钱”。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腿放到沙发上。
“妈,手术的事我来安排。”“你哪来的钱——”“我有。”我还有。但不多了。
因为那些钱,被我丈夫一笔一笔地搬走了。05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一进门,
我闻到一股中药味。客厅多了一个人。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排药瓶。
她看见我,没叫“蔓蔓”。“回来了。”语气像领导对迟到的下属。郑浩从卧室出来,
冲我挤了下眼。意思是:我妈来了,你态度好点。“妈怎么来了?”我换鞋,语气正常。
“药快断了,浩子让我过来住几天,顺便去这边的医院开药。”“这边医院的药不比老家贵?
”“贵也得吃啊。”婆婆叹了口气,很自然地说,“你把这个月的药费补上吧,
我带着药方呢,明天你陪我去开。”我把外套挂好,坐到单人沙发上。“妈,
我上次问的那个事,您还没回我。”“什么事?”“一千二的药费,实际只花六百。
多出来那六百呢?”客厅安静了一瞬。郑浩清了下嗓子:“你又来了。”“我没又来。
我第一次问,她没答。这是第二次。”婆婆脸色变了。“苏蔓,你这是什么态度!
一千二很多吗?我养了浩子三十年,花的何止这点钱!”“您说得对,您养他三十年。
”我点头。“但我嫁给他才四年。这四年,房贷我付的,水电我付的,物业我付的,
连您的药费也是从我们共同账户出的。”“我每月给我自己的妈五百块生活费,他说我败家。
”“您每月拿我们一千二,不,三千——我还没说完呢,您先别急。”“三千?
”婆婆回头看郑浩。郑浩的脸白了一下。“胡说什么?就一千二。”“郑浩,
你工资卡每月十五号转给你妈一千八,要不要我把流水截图发到家庭群里?”没人说话。
郑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婆婆倒是先反应过来了,一拍大腿:“一千八怎么了!
那是我儿子孝敬他亲妈的钱,又没花你的!”“那我孝敬我亲妈五百,也没花他的。
”“那不一样!你是嫁出来的!嫁了人就是我们郑家的人了!你赚的钱就是这个家的钱!
”婆婆提高了音量。“你妈家又没出什么钱——”“我妈出了二十万首付。”我打断她。
“买房的三十万首付,我妈出了二十万,我自己存了十万。郑浩出了多少,您问问他。
”“零。”我自己替他回答了。婆婆张了嘴,看了看郑浩。郑浩没吭声。他知道这是事实。
客厅的中药味越来越浓。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了一会儿眼。
客厅传来婆婆的声音,很响。“反了天了!这个家谁说了算!浩子你怎么管的媳妇!
”然后是郑浩低低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
流水截图、药价查询记录、房产证的照片、首付转账记录。一条一条。我是会计,
整理台账是我的老本行。只不过这次,我整理的是自己的婚姻。06婆婆住下了。
用的是我们的次卧。那间卧室原来放着我的书桌、我的书架、我周末看书的躺椅。现在,
书桌上摆了一台小电视,书架上堆了她的换洗衣服,躺椅被折起来塞进了阳台。
郑浩说:“就住几天,你忍一下。”第一天,她嫌我做饭口味淡。第二天,
她把我种在阳台上的栀子花搬走了,说味道刺鼻影响她休息。第三天,
她用我的马克杯泡了茶。那个杯子是我妈退休那年送我的,上面印着一行字:“蔓蔓加油。
”她用得很随意。喝完没洗。我回来看到茶渍洇进了字的笔画里,“蔓”字糊了一半。
我端到水池边,用洗碗布轻轻擦。擦了五分钟,字迹还是没有完全恢复。第四天晚上,
郑敏打来电话。婆婆摁的免提。“妈,陶磊那个店下个月就能开起来了!货源已经谈好了,
就差最后一笔周转金。”“要多少?”“不多,两万就行。”“我手上没那么多,
你问问浩子。”婆婆扭头看向郑浩。郑浩看了我一眼。“姐,最近手头紧——”“紧什么紧!
”郑敏的声音尖起来,“之前那八万你不是答应了?磊子的店现在铺租都交了,
你这时候断供,他之前的钱不是全打水漂了?”八万。她亲口说了。我坐在客厅另一头,
翻着一本杂志。手没有抖。心跳倒是快了一点。“什么八万?”婆婆皱眉。“妈你不知道?
”郑敏顿了一下,“浩子去年给了磊子八万块周转金,说是投资入股。”婆婆看向郑浩。
郑浩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浩子,你哪来的八万?
”他嘴唇动了动:“备用金……”“你用你们家的备用金给你姐夫投了八万?
”这句话不是婆婆问的。是我问的。我合上杂志,看着他。“那个备用金账户,
我每月存三千,你存五千,四年应该有三十八万左右。”“你转给你妈每月一千八,
四年八万六。”“给陶磊八万。”“还有呢?”郑浩的嘴唇彻底白了。
“苏蔓——”“账户余额两万三。”我说。“三十八万,减去八万六给你妈,
减去八万给你姐夫,减去两万三余额。剩下的十八万一,你花哪儿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话那头郑敏“喂喂喂”的声音。没人回答她。婆婆终于坐不住了。“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