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被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来电显示：弟弟。
接通后传来的却是护士焦急的声音：“病人车祸大出血，急需三十万手术费，
家属马上来医院！”我瞬间清醒，推醒身边的老婆：“快！把咱俩的卡给我，小舅子出事了！
”老婆迷迷糊糊听到“弟弟”两个字，眼神瞬间变了：“你弟？那个穷鬼又惹什么事了？
”1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站在银行柜台前，数钱。三十万。一沓一沓的，堆成小山。
然后梦就碎了。床头柜上的手机疯了似的震，屏幕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睛摸过来，
一看——弟弟。心里咯噔一下。我弟这个人，凌晨一点从来不会打电话。
他知道我的作息比老干部还规律，十点准时睡觉，雷打不动。我接起来，还没开口，
那头传来的不是弟弟的声音。是护士。“请问是苏磊的家属吗？病人出车祸，大出血，
现在急需三十万手术费！家属马上来医院缴费！”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彻底醒了。“三十万？
我、我现在就过去——”话没说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啪的一声把床头灯拍亮了。
老婆苏敏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我手里的手机：“谁啊？大半夜的。
”她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弟弟。就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变，我太熟悉了。
每次提到我家人，她都是这个眼神——嘴角往下撇，眼尾往上挑，像看到什么脏东西。
我顾不上解释，对着电话说：“好，我马上筹钱，马上到——”然后挂了。“苏敏，
”我转身看她，尽量让声音稳下来，“把咱俩那张卡给我，三十万的那张。”她靠在床头，
胳膊抱在胸前，冷笑：“你弟出事了？”“不是，是——”“三十万？”她打断我，
声音尖起来，“江明远，你弟那个穷鬼，一个月挣三千，欠一屁股债，
现在出点事就要三十万？凭什么？”“不是明辉！”我急了，声音也大了，“是你弟！苏磊！
”她眼角眉梢都是“我就看着你演”的嘲讽。“江明远，你行啊，”她慢悠悠地说，
“你俩串通好了是吧？半夜三更演这么一出苦情戏，就想骗我掏钱？你弟脑子挺好使啊，
这招都能想出来。”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没骗你！真是苏磊！我弟路过看见他出事，
帮忙送医院的，所以才用我弟手机打过来！”“哦，”她点头，像听了一个特好笑的笑话，
“那你弟真热心啊。平时过年都不来往，大半夜的倒成了活雷锋？”我张了张嘴，
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她说得没错——我弟和她弟，确实八竿子打不着。
但今晚就是这么寸，我弟跑代驾正好路过那个路口，亲眼看见苏磊被撞。可现在解释这些，
她信吗？她不给我机会解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行了，
别演了，睡觉。明天还上班呢。”2她开始刷朋友圈。我看着她后脑勺，手指头都在抖。
“苏敏，”我一字一顿，“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你亲弟弟。你不去可以，把钱给我，
我一个人去。”她刷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看一个贼。“江明远，我告诉你，”她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那三十万，是咱俩攒了三年准备买房的钱。你弟今天能想出车祸骗钱，
明天就能想出别的招。这口子一开，咱俩这辈子就别想安生。”“是你弟！”我吼出来，
嗓子都劈了，“是你亲弟弟苏磊！不是江明辉！你听不懂人话吗！”她被我吼得愣了一下。
然后她坐起来，下床，赤着脚往外走。“行，”她说，“你不是要卡吗？我给你拿去。
”我心里一松——总算说通了。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卧室，走到门口。
然后我看见她拿起鞋柜上的钱包，抽出那张建行卡，转身看着我。“苏敏，”我伸手，
“给我。”她没给我。她攥着那张卡，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江明远，
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谁出事了？”我已经没力气喊了，声音都哑了：“苏磊。你弟。
苏磊。”她点点头。然后转身，开门，走出去。我跟出去，
看见她走到单元门口那台ATM机前面。我以为她要取钱。我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
准备接卡。然后我看见她把卡插进去，按了几下。“密码错误。”她回头冲我笑笑，
又低头输。“密码错误。”我忽然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我扑上去想按住她的手，她躲开了，
后背抵在墙上，把键盘护在身前。我抓住她的手腕，她挣开，指甲在我手背划出一道白印。
嘀——机器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鸣。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密码输入错误三次，
您的银行卡已被吞没，请与发卡行联系。”她拍拍手，从我身边走过，推开玻璃门。
“这下你满意了？”她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睡觉。我站在ATM机前，盯着那块屏幕，
盯着上面那张被吞卡的提示。屏幕的光照得我眼睛发酸，我眨了一下眼。手机又响了。
还是弟弟的号码。我按下接听，那边还是那个护士的声音，这回更急了：“喂？到哪了？
病人血压一直在掉，再不签字手术就来不及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喂？喂？听到了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干得像砂纸：“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ATM机顶上的摄像头，
那个小红点一闪一闪的。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然后我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
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你的银行卡已被吞没。”我把照片存好，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往回走。2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了，一直没人修。我扶着墙往上走，
脚底踩着不知道谁扔的烟头，软塌塌的。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
301室的门缝里透出光，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有人在笑，是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哈哈哈哈。到家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她没锁。我推开门，客厅里黑着灯，卧室的门关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里传来短视频的BGM。换了一个又一个，
偶尔插进她的笑声，和视频里的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光着，脚底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破了，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弟弟的号码，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区号是本市。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苏磊的家属吗？我是市医院急诊科，病人刚才心脏骤停，正在抢救，
你们什么时候能到？”我看着卧室的门，看着门缝底下那道光，听着里面的短视频BGM。
“喂？喂？在听吗？”我张了张嘴。“在听。”“你们大概多久能到？病人情况不太好，
需要家属签字——”“她不去。”那头愣了一下：“什么？”“她不去。”我又说了一遍，
“我也去不了。钱没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男声说：“你是病人家属吗？
”“他姐夫。”“姐夫，”他的声音压低了，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手术不做，人扛不过今晚。你懂我意思吗？”“我懂。”我说，
“但钱真的没了。”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中央，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卧室门开了。她走出来，已经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睡衣的领口歪着，
露出一截锁骨。她打了个哈欠，像看戏一样看着我。“还站那儿干嘛？进来睡觉。
”她走到我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哟，踩破了？”她抬眼看我，嘴角往上翘，
“疼吗？”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别演苦肉计了。你弟又打电话了？
”“医院打的。”“说什么？”“心脏骤停。正在抢救。”她眨眨眼，然后笑了。
“心脏骤停？”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两个字，“这戏越演越大了啊。
下一出是不是该直接火化了？”我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三年。刚结婚那会儿，
我觉得她好看。笑起来好看，生气也好看。她骂我的时候，我都觉得她骂得对。
但现在我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她眼睛往下移，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眯了眯眼。
“谁打的？给我看看。”我把手机往身后藏了一下。她笑了。
那种笑我在过去的三年里见过很多次——吵架吵到一半，她忽然笑一下，我就知道我输了。
那种笑的意思是：你越反抗，我越来劲。“给我。”她伸出手，手掌朝上，
五根手指白得发光。3我握紧了手机。她忽然不笑了，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
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下一秒，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我握手机的那只手，指甲掐进我手腕里。
我吃痛，手松了一下。手机掉了下去。她用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接住，拿到手机的那一刻，
她脸上的笑又回来了，得意洋洋的，像偷到鱼的猫。“我倒要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划开屏幕，“你到底瞒着我什么……”她看着屏幕。通话记录。陌生座机号。
通话时长：两分十八秒。她抬头看我：“这是谁？”“医院急诊科。”她愣了一下。“行，
”她点点头，“演得挺全，连座机号都准备好了。你弟找的演员？还是你俩一人分饰两角？
”她说着，手指点了那个号码，回拨过去。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脸上的笑越来越深。挂断电话，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当着我的面，把那条通话记录删了。
我张了张嘴。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她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啪！”屏幕碎了。
玻璃渣子溅起来，崩在我脚背上，扎进肉里。这回疼了。“今天这钱，”她收回脚，
仰着脸看我，“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拿走一分。”我蹲下来。一点一点把碎片拨开，
把sim卡找出来。sim卡还完好无损，我把它捡起来，装进裤子口袋里。她低头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了，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认命了？”我没说话。她满意地笑了一下，推开门，进去了。我攥着口袋里的sim卡，
站在客厅中央，一直站到腿发麻。我从杂物房找出备用机。这个手机她不知道。
两年前单位发的，我一直放在书房抽屉里，偶尔当闹钟用。我插入sim卡，打开相机。
对着地上的碎片，拍了一张。然后对着她刚摔手机的地方，又拍了一张。
我不知道自己在客厅站了多久。后来我坐到了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太阳穴上。两点四十五。座机忽然响了。那声音在深夜里炸开，
尖锐得像警报。我还没来得及动，卧室门“砰”地开了，她比我还快，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座机前面。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我太熟悉了——是弟弟的手机号。她的手按在话筒上，没接，回头看我，
眼神里全是恶毒的光。“你弟，”她说，“还真不死心啊。”“接。”我站起来。
她按下了免提。“喂？”她的声音甜腻。那边传来的不是弟弟的声音，还是那个护士，
声音又急又哑：“喂？是苏磊的家属吗？病人情况不好，血压一直掉，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再不签字手术，真的要出事了！”她对着话筒，
慢条斯理地开口：“催魂啊催？”护士愣了一下：“什么？”“我说，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说、了、没、钱。你们一家子都死绝了也别来找我。
”4“您说什么？我听不懂……您是苏磊的姐姐吗？他现在真的很危险——”“听不懂人话？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我让你滚！”“啪！”她把电话挂了。然后她拿起话筒，
按了几个键——我听见“嘀嘀嘀”的声音，是拉黑的操作。她把话筒放回去，又拿起座机，
手伸到墙边，一把拔掉了电话线。她做完这一切，拍拍手，心满意足地看我一眼，
转身回了卧室。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做这一切，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卧室里又传来短视频的BGM。这回我没站着了，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靠着沙发背，
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只有短视频的音乐在响，换了一个，又换一个。有时候是搞笑配音，
有时候是流行歌曲，有时候是莫名其妙的笑声。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大概十分钟，
卧室里安静了。我以为她睡了，正准备起身，忽然听见她咳嗽了一声，
然后是打字的声音——手机键盘的噼里啪啦，打得很用力，每一下都能听见。又过了一会儿，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不对，我的手机已经碎了。是我口袋里的备用机，
那个她不知道的老手机。我掏出来看。朋友圈更新提醒。是她发的。“有些穷鬼，
活该遭报应。”配图是一张截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