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贺向阳,在快要饿死在七九年那个冬天的时候,是周明月救了我。她穿着红色的小皮鞋,
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把一个滚烫的红薯塞进我怀里,嘴里却嫌弃地说:“看你可怜,喂狗了。
”可我分明听见她心里在小声嘀咕:哎呀,他别噎着了,得赶紧找点水来。从那天起,
这个口是心非的厂长千金,就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多年后我回来,她家道中落,
我把一份联姻协议推到她面前,她红着眼骂我卑鄙。我却笑了,
因为我听见她心里在呐喊:他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他会回来!
01我蜷缩在红星厂后巷的墙角,胃里烧得像有团火。三天了,
自从我那个地主爹的成分被翻出来,家里就被翻了个底朝天,我妈被打进了医院,
我被赶了出来,像条丧家之犬。周围几个小子对着我扔石子,一口一个“小地主”,
骂得起劲。我没力气还手,只能抱紧脑袋,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绝望。或许,
就这么死了也挺好。就在我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一双干净的红色小皮鞋停在了我面前。
“喂,你们干什么呢!”一道清脆又带着点娇蛮的女声响起,
像鞭子一样抽散了那群半大小子。我艰难地抬起头,逆着光,
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皮肤白得像瓷,下巴微微扬着,
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是厂长家的千金,周明月。我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看什么看,
没见过仙女啊?”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小脸一红,把手里的东西朝我怀里一扔,
力道有点大,砸得我胸口生疼。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滚烫的烤红薯。“看你可怜,拿去,
就当喂狗了。”她嘴上刻薄,说完就转身要走。可就在那一瞬间,
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哎呀,他别噎着了,得赶紧找点水来。
他看起来好几天没吃饭了,会不会死掉啊?我猛地一怔,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她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可那声音,分明就是她的!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周明月就跑开了,
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壶,重重地放在我旁边。“喏,别噎死了,
还得我给你收尸!”她凶巴巴地吼完,脸颊却更红了,跺了下脚,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我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烤红薯和水壶,再也忍不住,眼泪混着鼻涕,
大口大口地啃着那份带着甜香的温暖。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多了个秘密。
我能听见周明月的心声。比如,她跟在她爸身后视察车间,路过我干活的地方,
会故意板着脸说:“爸,这种成分不好的人怎么还能留在厂里?多危险啊。
”可她心里却在想:让他去后勤扫地吧,别在车间了,机器那么危险,万一伤到手怎么办?
他那双手,那么好看……第二天,我就真的被调去了后勤,每天的工作就是扫扫地,
清理一下仓库,轻松又安全。我趴在仓库二楼的窗户上,看着楼下跟朋友们踢毽子的周明月,
她笑得那么开心,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我知道,这道光,我想抓住,
用一辈子。为了抓住她,我开始拼了命地学习。白天干活,晚上就在仓库的灯下看书,
把捡来的废旧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工友们都笑我痴心妄想,一个“小地主”,
还想考大学翻身?我不在乎,因为每次周明月路过,我都能听到她心里在给我加油。
贺向阳,你一定要考出去。 贺向阳,你这么聪明,肯定行的。 贺向阳,
等我长大了,我就……后面的话,她没再想下去,但我却因为这未尽的话语,
心脏狂跳不止。高考那天,她没来送我,但我走出考场的时候,
却在不远处的大树下看到了她。她装作不经意地路过,眼睛却一个劲地往我这边瞟。
考得怎么样呀?急死我了。他看起来好累,脸色都白了。真想给他买瓶汽水。
我捏着口袋里被汗浸湿的准考证,隔着人群,对她露出了一个笑。我知道,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02我的名字出现在大学录取通知书上的那天,整个大院都轰动了。
我是那年我们那一片,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农村娃。
邮递员把那封印着烫金大字的信封交给我时,手都在抖,连带着周围邻居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鄙夷和躲闪,而是带上了几分敬畏和讨好。我妈在病床上,摸着那份通知书,
哭得泣不成声。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我特地去了趟红星厂。我想跟周明月告个别。我不敢去她家,
就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等她。夕阳把路边白杨树的影子拉得好长,
她和几个女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来,还是那副骄傲的小模样,只是身形抽条了,
更像个大姑娘了。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撇过头,装作没看见。他怎么在这儿?
是来找我的吗?我听着她心里小鹿乱撞的声音,紧张地手心都出了汗。我鼓起勇气,
走到她面前,“周明令。”她身边的同学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她更不自在了,
板着脸问:“干什么?我跟你很熟吗?”“我明天要去上大学了,”我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来跟你说一声。”“哦,那恭喜你啊,未来的大学生。”她语气淡淡的,
眼皮都没抬一下。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在尖叫。啊啊啊他考上了!他真的考上了!
我就知道他可以!他要去哪里上大学?远不远?他会给我写信吗?
我看着她明明激动得不行,却偏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考的是上海的大学。”我回答了她心里的问题,“我会给你写信的。”她猛地抬起头,
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的小猫。“谁……谁要你写信了!
自作多情!”她跺了跺脚,拉着同学就跑,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那一刻,
我给她定下了一个记忆锚点:每次害羞,她都会下意识地揪住自己辫子的末梢。
就像现在一样。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我妈挥泪的身影,
心里却没有太多离愁。因为我的心里,还装着另一个身影,一个穿着红色小皮鞋,
骄傲又善良的身影。周明月,等我。我会以一个能与你并肩的姿态,堂堂正正地回到你面前。
大学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知识的海洋让我沉醉,而改革开放的春风,
则吹来了遍地的机遇。我一边拼命学习,一边利用课余时间倒腾起了小生意。从倒卖录音带,
到承包学校的小卖部,再到后来跟南方的电子厂搭上线,我的生活费早就不需要家里操心,
甚至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回一大笔钱。我给周明月写了很多信,信里,
我只字不提我有多苦多累,只写学校的樱花开了,写上海的见闻,写我对未来的憧憬。
她很少回信,偶尔回一封,也只是寥寥几句,不是说“知道了”,就是让我“好好学习,
不要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但我一点都不失落。因为我能听到她的心声,在我看不见的远方,
是如何将我的信一遍遍阅读,又是如何珍藏的。贺向阳这个笨蛋,照片怎么才寄一张?
那么大的学校,就不知道多拍几张吗?他说他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下次寄东西得给他塞两罐肉罐头。毕业……他快毕业了……他会回来吗?会。
我当然会。大学毕业后,我放弃了国家分配的工作,也拒绝了南方老板的高薪挽留,
带着我这几年攒下的全部身家,毅然决然地回到了我们那个小县城。因为我知道,
我的那道光,还在这里等我。03八年,整整八年。当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
县城已经变了模样。低矮的平房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新盖的楼房。
街上的行人穿着时髦,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但我没想到,变得最快的,是红星厂。
当年那个无比辉煌,养活了半个县城人的国营大厂,如今已经是一片破败景象。
大门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也被新时代的广告牌覆盖,
显得格格不入。我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厂门口,引来了不少侧目。
从他们零碎的议论中,我拼凑出了红星厂的现状。经营不善,濒临破产,
已经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了。我的心,猛地一沉。周明月呢?她怎么样了?
我几乎是立刻调转车头,凭着记忆朝周明月家开去。
那栋当年在整个大院都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厂长小楼,如今也显得有些萧索,
院子里的花草没人打理,有些荒芜。我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
是一个憔悴的中年妇人,周明月的母亲。她看到我,愣了半天,
才试探着问:“你是……向阳?”我点点头,“阿姨,是我。”“快进来快进来!
”她热情地把我迎进去,眼里的光彩却掩饰不住那份因生活重压而来的疲惫,“你这孩子,
出息了,出息了啊!”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但明显陈旧了许多。周明月的父亲,
曾经意气风发的周厂长,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两鬓斑白。看到我,
他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看到周明月。“明月呢?”我忍不住问。“她在厂里呢,
”周母叹了口气,“厂子现在这样,你周伯伯病倒了,里里外外都是明月在撑着。
她一个女孩子家,哎……”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我那个像骄傲的白天鹅一样的姑娘,竟然在独自扛起这么重的担子。告别了周家父母,
我直接开车去了红星厂的办公楼。我在厂长办公室门口,听到了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姓王的,你别欺人太甚!这批设备是我们厂最后的家底,你想用这么点钱就收走,做梦!
”这个声音,是周明月。依旧清脆,却多了一份沙哑和疲惫,还有掩饰不住的坚韧。
“周明月,你别给脸不要脸!”另一个粗野的男声响起,
“现在整个厂子都是半死不活的状态,我不收,你们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厂长千金呢?”“你!”我再也听不下去,
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一片狼藉,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指着周明月的鼻子骂,
而周明月,她就站在办公桌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倔强地挺直了脊梁。她瘦了好多,下巴尖尖的,更显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看到我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王胖子不认识我,张口就骂:“你谁啊?滚出去!”我没理他,
我的眼里,只有周明月。八年了,我无数次在梦里描绘过我们重逢的场景,
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光景。她也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然后是惊愕,随即迅速被一层冰冷的警惕所覆盖。贺向阳?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回来干什么?我听到她的心声,那份疏离和防备,像一根针,扎得我心里发疼。
我一步步朝她走过去,无视那个还在叫嚣的王胖子,站定在她面前。“我回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
那个王胖子就又不识趣地凑了上来,一把推向我,“我管你他妈谁!给老子滚!
”我侧身躲过,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嗷——”王胖子立刻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滚。”我只说了一个字,眼神冷得像冰。王胖子被我的气势吓住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临走前还撂下一句狠话:“周明月,你等着!”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周明月看着我,
眼神复杂。“你回来干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冰冰的。“我说了,我回来了。
”我逼近一步,将她困在我和办公桌之间,“为了你。”04“为了我?
”周明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嗤笑一声,别过脸去,“贺先生现在是大老板了,
说笑话都这么清新脱俗。”她的语气里满是嘲讽,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但我听到的,
却是另一番光景。他真的是为了我回来的吗?不,不可能……他现在这么成功,
怎么会看得上破落的我和这个烂摊子。他一定是来炫耀的,或者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心里充满了不确定和自卑,像一只受了伤却还要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我从不开玩笑,”我伸手,想去碰碰她的脸颊,她却猛地一偏头,
躲开了。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却还是收了回来,插进裤兜。“红星厂的情况,
我听说了。”我换了个话题,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我可以帮你。”“帮你”两个字,
我说得理所当然。周明月的反应却很激烈,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防备,“你帮我?
凭什么?贺老板,我们非亲非故,我可不信这世上有免费的午餐。”“当然不是免费的。
”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我的报酬,很贵。
”她果然被我的话引了过去,眉头紧锁,“你要多少钱?”在她看来,我们之间,除了钱,
大概已经没有什么能谈的了。“我不要钱。”我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双眼,
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空气瞬间凝固。周明月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他疯了吗?!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脸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这个反应,
愉悦了我。看来,这八年,在她心里,我也不是毫无分量。“你……你无耻!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贺向阳,你给我出去!马上!
”她以为我是趁火打劫,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我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周明月,
我是认真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嫁给我。只要你点头,
红星厂所有的债务我来背,那个王胖子,我让他再也不敢来烦你。我会让红星厂重新活过来。
”“你做梦!”她想也不想地拒绝,情绪激动之下,眼眶都红了,“贺向阳,
你别以为你有两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我周明月还没落魄到要卖掉自己!
”嫁给他……怎么可能……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是在可怜我吗?
还是在报复我当年对他的“无视”?她心里的念头像一团乱麻,
可我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丝藏在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悸动。这就够了。
“是不是做梦,你很快就知道了。”我没有再逼她,转身朝外走去,“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愣在原地,
像一尊倔强的雕塑。“明月,”我轻声叫她的名字,“外面冷,记得加件衣服。”说完,
我拉上门,将她所有的错愕和慌乱都隔绝在内。走出办公楼,阳光有些刺眼。我点了一根烟,
深深吸了一口。我知道,周明月现在肯定恨死我了。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让她明白,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这个人,
以及她那颗口是心非,却无比柔软的心。这盘棋,我从八年前就开始布了。现在,
是时候收网了。05我给周明月的三天期限,她一天都没让我等。第二天一早,
我就接到了她的电话,约我在县城唯一的咖啡馆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咖啡。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
头发也好好梳理过,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今天一定要跟他谈清楚,
不能让他看扁了。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我的姑娘啊,什么时候,
都这么要强。“我想好了,”她开门见山,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你的条件,
我……我不能答应。”“理由。”我平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贺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