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九十九次林渊醒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又死了。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青石板,
血腥气从喉咙里往上涌。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看见的是那片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天空——灰蒙蒙的,永远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脏污。
这是临安城的朱雀大街。这是他第九十九次死在这条街上。
“叮——”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在脑海里响起,
语调平板得像在播报今天的天气:“宿主生命体征归零,第九十九次攻略失败。
正在重启时间线……重启成功。当前重生次数:100/???。请宿主再接再厉。
”林渊没有动。他就那么躺在原处,感受着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一点点修复。
剧痛从四肢百骸褪去,像是潮水退潮,露出底下更加麻木的沙地。九十九次了。
他在这条街上死过多少回了?被刺客抹脖子,被毒酒穿肠,被推下城楼,被乱刀砍死,
有一次甚至是走在路上被一匹受惊的马踩碎了脑袋——那个死法最冤,
因为那天他本来只是想去买一包桂花糕。九十九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开局,
每次都是同样的任务。攻略女主,带着万亿家财回归原世界。女主叫沈渔。丞相府的嫡女,
生得一副好皮相,柳眉杏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爱穿鹅黄色的衫子,
爱在鬓边簪一朵新鲜的茉莉,走起路来裙摆轻摇,像是踩在云上。林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也觉得这姑娘真好看。后来见得多了,就觉得那张脸像是用刀子刻进眼珠子里似的,
闭着眼睛都能描出轮廓来。
她的每一种表情他都见过——高兴的、生气的、害羞的、恼怒的、欲语还休的、冷若冰霜的。
他甚至能背出她会在什么情况下说什么话:下雨天她会说:“林公子怎么也不带把伞?
”被夸漂亮她会低头:“林公子莫要取笑我了。”遇到危险她会惊呼:“林公子小心!
”台词都是固定的,像戏台上咿咿呀呀唱了八百遍的老戏。他是那个永远在救美的英雄,
她是那个永远在遇险的佳人。问题是——戏唱了九十九场,美人还是那个美人,
英雄却始终没能抱得美人归。第一次,他走的是温润君子路线,日日送花夜夜写诗,
结果她被一个霸道将军抢走了。第二次,他走的是霸道将军路线,
直接把将军的戏份抢过来演,结果她爱上了温润如玉的病弱世子。第三次,他是病弱世子,
她嫁给了年轻有为的新科状元。第四次,他是新科状元,她进了宫当了妃子。
第五次……林渊不想再数了。那些记忆像是碎玻璃碴子,零零散散地扎在脑子里。
每一次重生,系统都会保留前世的记忆,说是“帮助宿主总结经验教训”。
可九十九次的经验教训总结下来,他唯一得出的结论就是:这破任务根本完不成。
他试过所有办法。用强的——她宁死不屈,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用软的——她含泪点头,
转头就给他戴了绿帽子。用钱砸——她收了钱,替她那个赌鬼哥哥还了债,
然后告诉他“林公子是个好人,可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他甚至试过不去招惹她。
第六十七次重生的时候,他心灰意冷,只想在这个世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他隐姓埋名,
跑到江南开了间茶馆,娶了个温柔贤惠的普通姑娘,生了两个胖娃娃。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却难得安稳。然后系统告诉他:宿主偏离主线任务超过三年,即将强制重置时间线。
他又死了。死法很敷衍——走在路上,天上掉下来一块瓦片,正正砸在天灵盖上。
系统说那是“意外”。他信个鬼。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这鬼系统根本不让他好过。
要么攻略沈渔,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宿主,请尽快前往丞相府触发初始情节。
”系统又在催了,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如果一段程序也能有情绪的话,
“本次重生已加载完毕,距离女主被刺客袭击还有半个时辰。”林渊从地上坐起来。
四周的街景正在一寸一寸地凝实,像是有人用水彩把一张黑白素描慢慢涂满颜色。
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
吆喝声拖得老长:“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
干净,骨节分明。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第一世给她刻木簪时留下的。
那一次他刻了整整七天,刻得满手是血,终于刻出一支像模像样的桃花簪。
她接过的时候眼圈都红了,说“林公子待我真好”。然后她转手把簪子送给了贴身丫鬟。
林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九十九次了。
他已经不想知道这一世会发生什么了。反正无非是那些——他救她,她谢他,他接近她,
她爱上别人,他任务失败,然后死,然后重来。周而复始,永无止境。他甚至有点好奇,
系统说的“???”到底是多少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还是永远?
他抬脚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不管怎样,戏还得演。刺客还得救。
那句“林公子小心”还得再听一遍。就当是第一百次彩排吧。
2 刺客刺客出现的时间和前九十八次一模一样。林渊刚走到丞相府后门那条巷子口,
就听见里面传来兵器交击的声音。他靠在墙边,没有立刻冲进去。反正他知道情节。
刺客一共四个人。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刀法最狠,但脑子不太好使,
打着打着就会自己绊自己一跤。剩下三个都是凑数的,前九十八次被他砍瓜切菜一样收拾过,
身手早就烂熟于心。沈渔这会应该正躲在假山后面。她会先尖叫一声,然后捂住嘴,
睁大眼睛看着外面的打斗。等刺客被解决干净,她才会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用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看向救命恩人。“林公子怎么在这里?”她会这样问。
然后他说“恰巧路过”。她说“多谢林公子救命之恩”。他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一来一回,像背课文似的。林渊从墙边直起身,准备进去把这出戏演完。就在这时,
他听见了一声惨叫。不是普通的那种惨叫。
是撕心裂肺的、像是被人活生生扒了皮的那种惨叫。而且——不对,剧本里没有这段。
他猛地冲进巷子,绕过照壁,一眼看见了后花园里的场景。刺客死了。四个人全死了,
死得透透的。独眼龙的脑袋滚在三尺开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上一刻的凶狠里,
根本没来得及转换成恐惧。剩下三个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流了一地,
把假山旁边的几株牡丹都染红了。沈渔站在尸体中间。她倒是没有受伤,只是脸色煞白,
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某个方向,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假山那边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衣袍,墨玉的发冠,
一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像是带着三分笑意。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摊血泊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裴宴。定远侯裴宴,本世界的终极反派,权倾朝野的奸臣,
后期会造反、会屠城、会杀了沈渔全家的大魔头。可他怎么会在这里?按照剧本,
裴宴要等到第三十章的朝堂戏才会出场,现在明明才第一章——不对,第一百章,
但按照时间线来说,应该还是第一天的情节。裴宴把剑收了,抬眼看向林渊。那一瞬间,
林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那目光太长了。不是打量陌生人的那种长,
是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的那种长。像是在数他眼角有没有多出几条皱纹,
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模样。“林公子。”裴宴开口,声音低沉,
像是上好的大提琴,“九十九次了,还是这么准时。”林渊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说什么?”裴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林渊硬是从里面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疲惫,嘲弄,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我说,”裴宴一字一顿,“你死得累不累啊?
”3 我也是丞相府后花园的血腥气还没散,沈渔已经被丫鬟扶着回了房。她受惊过度,
走路都踉跄,临走时回头看了林渊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欲语还休的依赖。那一套林渊太熟了。
按照剧本,现在他应该追上去嘘寒问暖,送她回房,在她门口站一会儿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样能加五点好感度,攒够一百点可以触发第一个关键情节——她请他赴中秋夜宴。
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裴宴。裴宴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具尸体对视,
谁也不说话。
巷子外面传来小贩的吆喝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和刚才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固定的、重复的,像一只永远走不出去的磨盘,一圈一圈,
碾着同一些麦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渊先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震惊太多次了。九十九次重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
被天上掉下来的瓦片砸死都经历过了,再遇到一个同样有记忆的反派,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一世。”裴宴说。他把剑收进鞘里,动作很慢,
像是在回忆什么。剑身上沾的血还没擦干净,他也不在意,
任由那几道血痕在阳光下慢慢干涸。“你第一世是怎么死的?”他问。林渊想了想:“中毒。
”“什么毒?”“鹤顶红。沈渔的妹妹给我下的,说是替姐姐出气。
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裴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杀的。”他说。林渊愣住了。“鹤顶红是我给她的。我告诉她,
有个姓林的登徒子整日纠缠她姐姐,死缠烂打,居心不良。她年纪小,一激就上当,
当真跑去给你下毒。”裴宴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死的时候我在对面茶楼看着。七窍流血,抽搐了半刻钟才断气,死相很难看。
”林渊没说话。第一世的记忆隔了九十九次重生,早就模糊得只剩下几个碎片。
他只记得那时候自己还会疼,还会怕,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不甘心——怎么就这样了?
怎么就结束了?我还什么都没做成。可现在被人当面讲出来,
那些模糊的碎片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想起那杯茶的滋味,有点涩,有点苦,
喝下去的时候还觉得奇怪——丞相府的茶怎么这么差?然后就是疼。铺天盖地的疼,
像是有人拿刀子在他五脏六腑里搅。他在地上打滚,撞翻了桌子,茶杯碎了一地,
碎片扎进手心里,可他根本感觉不到。因为肚子里的疼比那强烈一百倍。他听见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喊“来人啊”,还有人——好像是沈渔的声音——在哭。
可他从始至终没有看见那个给他下毒的小姑娘。因为她早跑了。“第二世呢?”林渊问,
声音有点干。“推下城楼。”“也是你?”“是我安排的。”裴宴点头,
“你那时候走的是霸道将军路线,在边关打了胜仗,风头正盛。我让人伪造了一封通敌信,
告到御前。皇帝信了,召你回京问罪。你刚进城门,就被埋伏好的侍卫从城楼上推下去了。
”“第三世?”“失足落水。我在你船上凿了个洞。”“第四世?”“惊马踩踏。
那匹马是我让人惊的。”“第五世?”“乱刀砍死。那批刺客是我派的。”林渊一个一个问,
裴宴一个一个答。九十九种死法,九十九次谋杀,裴宴对每一种都了如指掌,
像背一本烂熟于心的账本。问到第五十世的时候,林渊不问了。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他说,“知道我是穿越者,知道我有系统,
知道我要攻略沈渔。你就这么看着我死了九十九次,一次一次,像看猴戏。”裴宴没有否认。
“那你今天为什么跳出来?”林渊问,“继续看啊,看第一百次。
反正你已经看了九十九次了,不差这一回。”“因为累了。”裴宴说。他抬起头,
看着天上那层灰蒙蒙的云。太阳被遮在后面,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
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种黯淡的铅灰色。“我也是穿越者。”他说。林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也有系统。”裴宴继续说,“任务就是——让你攻略成功。
”4 一百年的孤独丞相府后花园不是说话的地方。裴宴带着他七拐八绕,
从一条隐蔽的角门出去,穿过几条小巷,最后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楼。茶楼里没有客人,
掌柜的看见裴宴进来,躬了躬身,一句话没说就退到后堂去了。二楼雅间,临窗的位子。
窗外能看见半条朱雀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还在吆喝,
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隐约又遥远。裴宴倒了两杯茶,
推给林渊一杯。“尝尝,”他说,“比丞相府的茶好。”林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确实好,
入口甘醇,回味悠长,是好茶。可他这会根本没心思品茶,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句话。
“你的任务是什么?”他问。“让男主攻略女主。”裴宴说,“男主是你,女主是沈渔。
只要你能成功带着万亿家财回原世界,我也能回去。”林渊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可我失败了九十九次。”他说。“对啊。”裴宴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失败一次,我就得多等一世。你失败九十九次,我就陪着你重生了九十九次。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午饭吃了什么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可林渊听着,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往上蹿。九十九次重生。对林渊来说,
那是九十九次失败、九十九次死亡。可对裴宴来说呢?那是九十九次旁观,九十九次等待,
九十九次看着同一个人的同一种结局。“第一世你死的时候,”裴宴放下茶杯,
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我觉得挺痛快。碍事的人没了,任务完成了一大半,
很快就能回去了。”“结果呢?”“结果你没回去。时间线重启,你又活过来了。
”裴宴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任务失败是这个意思——不是结束,是重来。
”第二世,他又杀了林渊。第三世,还是。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杀到第十世的时候,
他开始觉得无聊。杀到第二十世的时候,他开始觉得累。杀到第三十世的时候,
他试过不去动手——他想看看,如果他不插手,林渊能不能自己成功。结果林渊还是死了。
死在另一个人手里,死在另一场意外里,死在不知名的小角色手中。反正就是成功不了,
像一只困在迷宫里永远找不到出口的蚂蚁。第四十世,他开始观察林渊。
他发现这个人其实不笨,甚至可以说是聪明。他试过无数种方法,走无数条不同的路,
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每一次都以为这次一定能成。然后每一次,都在终点线前面倒下。
第五十世,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期待林渊这一世会选什么路,
期待他这一次能不能走得远一点,期待——他会不会终于成功。“第五十一世,”裴宴说,
“你选了病弱世子的路线,装病装了大半年,终于让她起了同情心。那时候我觉得,
这回应该成了。”“结果她嫁给了新科状元。”林渊苦笑。“那一世你死得很惨。
”裴宴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她成亲那天你在酒楼喝闷酒,喝到半夜,
回去的路上遇到劫匪。不是什么厉害的劫匪,就是几个想抢钱的小毛贼。
可你那时候喝得烂醉,连站都站不稳,被他们一刀捅在心口上。”他顿了顿。
“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你倒在巷子里,血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你咽气。”林渊没说话。那一世的记忆他也有。
被捅的时候其实不怎么疼,只是觉得冷,觉得困,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临死前他还在想,
这一世又白费了,下一世该走什么路呢?“你那时候的样子,”裴宴说,“我记得特别清楚。
”第六十世,第七十世,第八十世。裴宴从期待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绝望。
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暗中帮林渊铺路,替他除掉竞争对手,
甚至亲自出手控制沈渔身边的人,逼着她只能选林渊。没用。沈渔像是被什么力量保护着,
无论如何都不会对林渊动真心。好感度能涨到九十九,永远卡在最后一格。
然后就会发生意外,林渊就会死,时间线就会重启。第九十世,裴宴放弃了。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看着林渊一次次轮回,一次次死亡。他不再动手杀人,
也不再去帮忙。他只是看着,看着这场永无止境的荒诞剧一遍遍上演。“第九十九世,
”他说,“你今天来丞相府之前,我在巷子口站了很久。”“在想什么?”“在想,
”裴宴慢慢说,“如果你这一次还是失败,我就去找你。把一切都告诉你。
然后——”他停住了。“然后什么?”林渊追问。裴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然后陪你喝杯茶。
”他说,“毕竟你死了一百次,我陪了你一百年。总该坐下来,好好说句话。
”5 我们合作吧茶凉了。裴宴重新添了热水,茶香又飘起来。
窗外那只花猫已经追着蝴蝶跑远了,卖糖葫芦的换成了卖绢花的,
得细细软软:“绢花——新鲜的绢花——姑娘戴上赛天仙——”林渊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