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胭脂井第一章 失踪三日三月的雨,下得缠绵又阴冷。连绵不绝的水汽裹着青峰镇,
把青石板路泡得发滑,把路边的草木浸得发暗,也把半山腰那座孤零零的沈家老宅,
笼进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里。上午九点十分,刑侦大队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山脚下。
雨水敲打着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驾驶座上的男人推开车门,
冷风裹挟着雨丝瞬间扑在脸上。他身形挺拔,眉眼冷硬,下颌线紧绷,
一身藏蓝色警服被雨水打湿了肩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久经案场的沉稳与锐利。
他是严程,市刑侦大队队长,经手大小命案百余起,破案率常年稳居全局第一,
是整个系统内出了名的“铁面神探”。“严队!”身后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喊,
实习生苏婉婉抱着勘察箱快步追上来,小脸上满是紧张。她刚入队半年,
这是她第一次跟着严程出这种偏远老宅的失踪案,心里既忐忑又不安。“资料再念一遍。
”严程的声音低沉,没有回头,目光已经落在了通往半山腰的蜿蜒小路上。路面泥泞,
脚印杂乱,显然不久前有人匆匆走过。“是!”苏婉婉立刻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声音清脆又认真,“报案人沈依依,女,二十二岁,本市青峰戏班后勤人员,
家住青峰镇半山沈家老宅。报案时间今天上午八点四十分,报案称其亲姐姐沈曼卿,
失踪已满三天,多方寻找无果,请求警方立案调查。”“沈曼卿,个人信息。
”严程迈步向上走去,脚步稳健,雨水打湿了他的鞋边,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
“沈曼卿,女,二十五岁,青峰戏班当家花旦,擅长昆曲与京剧,三年前进入戏班,
口碑良好,无不良嗜好,无外债,无感情纠纷,社会关系简单。”苏婉婉快步跟上,
“据沈依依描述,姐姐性格开朗,平时出门一定会报备,此次从三天前晚上出门后,
再也没有回来,手机关机,亲友、同事、演出场地全部问遍,没有任何踪迹。
”“失踪前有无异常?”“沈依依说,失踪前一天,沈曼卿情绪很奇怪,
整天把自己关在老宅阁楼里,说是整理父亲留下的旧物,不让任何人打扰。晚饭时脸色发白,
沉默寡言,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让沈依依早点休息。严程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失踪案本就敏感,
、社会关系简单、失踪前情绪异常、超过七十二小时无音讯——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离家出走,
极有可能涉及人身安全,甚至……命案。两人沿着山路向上走了大约十分钟,
那座传说中的沈家老宅终于出现在眼前。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典型的皖南古宅风格,
只是常年无人打理,墙体斑驳,木门腐朽,屋檐下挂着的旧灯笼被风雨撕扯得残破不堪,
远远望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与诡异。老宅门口,
一个穿着浅色外套的年轻女孩正蜷缩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肩膀不停颤抖。听到脚步声,女孩猛地抬起头。她就是沈依依。眼眶红肿得像核桃,
脸上布满泪痕,头发凌乱,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看见严程身上的警服,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过来。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求你们帮帮我!我姐她……她不见了三天了!我真的找不到她了!
”沈依依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严程微微侧身,
避开了她的触碰,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沈小姐,冷静一点,我们是来办案的,
你把所有细节,原原本本告诉我们。”苏婉婉立刻拿出笔录本,准备记录。沈依依用力点头,
拼命擦着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三天前……就是上周六晚上,
我姐说要去老宅里拿点东西,让我先回镇上出租屋住一晚,说明天来接我。
我当时觉得她怪怪的,可她不让我问,我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我以为她手机没电,等到晚上,还是关机。我跑回老宅,里面没人,东西都在,
就是不见她人。我问戏班班主,问她朋友,问她平时去的所有地方,
全都没人见过她……”“这三天我吃不下睡不着,到处找,到处问,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真的怕了……我姐她从来不会这样对我,她一定是出事了!”说到最后,
沈依依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压抑了三天的恐惧与崩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严程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座老宅。大门虚掩,
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胭脂香气。院子里杂草丛生,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老旧木质戏台,台面上积满灰尘,红绸幕布残破不堪,
唯有戏台中央的一把木椅,擦得异常干净,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江小到了吗?
”严程回头问苏婉婉。“刚给江法医发了消息,他已经在里面了。”江小,
市公安局主检法医师,严程多年的老搭档,心思缜密,技术顶尖,性格冷静到近乎冷漠,
是严程最信任的人。严程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腐朽的木门。
“吱呀——”一声悠长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雨中空荡回响,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尘土味、木头腐烂味,
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钻入鼻腔,让人莫名心头一紧。
老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阴森。三进院落,天井采光,雨水从屋檐滴落,
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单调又诡异,像是有人在暗处不停敲击。
正厅中央,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地面的痕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面容清俊,肤色偏白,眼神平静无波,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
指尖干净利落,正是法医江小。“严队。”江小站起身,简单打了个招呼,
目光落在沈依依身上,又迅速收回,“现场我初步看了一遍,很奇怪。”“奇怪在哪?
”严程迈步走进正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第一,屋内无打斗痕迹,
无强行闯入痕迹,门窗完好,锁芯无撬动痕迹。”江小伸手指向里屋方向,“第二,
里屋卧室收拾得非常整齐,床铺干净,物品摆放有序,不像是临时出走,
更像是……有人刻意整理过。”“第三,也是最不正常的一点。”江小的语气微微加重,
指向卧室床边的地面:“你自己看。”严程快步走进里屋。这间卧室是典型的古宅布局,
中央摆放一张雕花拔步床,暗红色木质,雕梁画栋,只是年代久远,显得陈旧暗沉。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放着一个梳妆台,
上面摆着几样化妆品、胭脂水粉,摆放规矩,没有任何翻动痕迹。而在拔步床的右侧,
地面上有一块青石板被撬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井口不大,约三尺见方,
由整块青石砌成,井壁光滑,深不见底,井水漆黑如墨,倒映着昏暗的光线,
看得人心里发慌。这就是沈家老宅最出名,也最忌讳的地方——胭脂井。据镇上老人说,
这口井已有百年历史,早年是戏班用水井,因常有戏子在此梳妆卸妆、胭脂落入水中而得名。
后来战乱年间,有戏子投井自尽,从此这口井就成了凶井,再也没人敢用,
渐渐被封了起来而现在,封井的石板被人撬开,井口大开,阴森可怖。“井沿有痕迹。
”江小递过来一个强光手电。严程接过手电,蹲下身,光束精准地照在井沿的青石上。
清晰的痕迹立刻映入眼帘——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像是指甲死死抠住石头留下的,
痕迹新鲜,边缘锋利,绝不是老旧痕迹。抓痕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鞋印,尺码偏小,
属于女性。“还有这个。”江小伸手指向床底。苏婉婉立刻蹲下身,
伸手从床底拖出一样东西。一只红色绣鞋。绸缎面料,绣着鸳鸯戏水,针尖细密,样式精致,
是戏子上台穿的戏鞋。鞋子上沾着少量泥土,鞋口处有轻微拉扯痕迹,只有一只,孤零零的,
看得人格外揪心。沈依依看到这只鞋,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身体剧烈摇晃,
差点摔倒。“这是……这是我姐的鞋……”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再次涌上来,
“她上台最喜欢穿这双鞋,从来不会乱扔,更不会只丢一只在这里……”“严队,
我姐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下去,恐惧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严程没有回答,站起身,强光手电再次扫过井口、抓痕、绣鞋。所有线索,
都指向一个极其不妙的方向。失踪,不是意外。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被害。“江小,
井口、抓痕、绣鞋,全部提取痕迹、指纹、皮屑,务必细致。”严程的声音冷静沉稳,
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苏婉婉,立刻联系大队,增派勘察人员,封锁整个老宅,
方圆五十米内拉警戒线,禁止任何人出入。”“是!”两人同时应声。
沈依依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空洞,浑身冰冷。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姐姐最爱的鞋子出现在这里,井口大开,痕迹诡异,
一切都在告诉她——她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严程没有理会她的情绪,办案多年,
他早已学会在悲痛面前保持绝对理性。他再次走到拔步床前,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
床铺整齐,没有睡过的痕迹;梳妆台干净,化妆品没有使用痕迹;衣柜门敞开,
里面挂着几件日常衣物和戏服,摆放有序,没有翻动;地面干净,只有少量灰尘,无脚印,
无污渍。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就像有人在案发后,刻意清理了现场,
抹去了所有痕迹,只留下这些刻意摆放的“线索”。“沈小姐,”严程回头看向沈依依,
“你姐姐失踪前,除了情绪异常,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
有没有跟人发生过矛盾?”沈依依用力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没有……真的没有。
我姐脾气很好,跟戏班的人关系都不错,没有仇人,也没有男朋友,从来不会跟人吵架。
”“她失踪前一天,一直在阁楼,对吗?”“是……她把自己关在阁楼一整天,不让我进去,
也不让我打扰。”沈依依哽咽着,“我问她在找什么,她不说,只说找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找到了就发财了……”发财了?严程眼神一动。这是一个关键信息。一个普通戏子,
在老宅阁楼整理旧物,说找到重要的东西,就能发财——这绝不是普通的旧物。“阁楼在哪?
带我去。”沈家老宅的阁楼在二楼最内侧,需要通过一架狭窄的木质楼梯上去。
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老宅里格外刺耳,
仿佛随时会断裂。沈依依走在前面,脸色依旧苍白,伸手推开阁楼木门。
“我姐那天就是一直在这里,我敲门她也不开。”阁楼不大,
堆满了旧家具、旧箱子、旧戏服、相框、书籍,灰尘密布,光线昏暗,
只有一个小天窗透进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陈旧气息。严程戴上手套,
示意苏婉婉打开强光手电,光束扫过整个阁楼。“她失踪前,动过哪些东西?
”沈依依指着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就是这个……我姐一直在翻这个箱子,
这是我爸生前留下的,里面都是旧文件、旧合同,我爸去世后就一直锁着,从来没打开过。
”严程走过去,蹲下身。樟木箱陈旧,铜锁已经生锈,但是——锁是打开的,挂在箱子扣上,
没有扣死。箱子盖微微掀开一条缝,里面显然被人翻动过。“锁原本是锁着的?”“是!
”沈依依肯定地点头,“我爸去世后,这箱子一直锁着,钥匙早就丢了,我姐不可能打开,
除非……”除非强行撬开。严程伸手,轻轻掀开箱盖。一股淡淡的霉味涌出。
箱子里果然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本整齐摆放的旧文件、旧照片、旧账本散落一地,纸张褶皱,
明显被人仔细翻查过。最底层,有一个黑色的布包,布包被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这里面原来装的是什么?”严程问。“我不知道……”沈依依摇头,
“我从来没打开过这个箱子,我姐也没跟我说过。” 严程没有再多问,
伸手仔细翻查箱子里的文件。大多是十几年前的旧账单、戏班演出记录、房屋租赁合同,
没有任何异常。直到他翻到箱子最角落,一叠用红绳捆扎的文件底下,
发现了一张被揉皱的纸片。展开纸片,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字迹,显然是匆忙写下的:U盘,
井壁第四砖,勿信任何人。字迹与沈曼卿平日笔迹一致,是她亲笔所写。U盘?井壁第四砖?
勿信任何人?严程的心脏猛地一沉。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沈曼卿在阁楼樟木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