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死在冰冷的土炕上，几个孩子饿得只剩皮包骨。魂魄飘到堂屋，
却看见我用半生血汗供出来的大学生弟弟，正对我丈夫说：“姐夫，我姐死了，
但咱们的香火情不能断。”“两个外甥太小，养不活，送人吧。”“把外甥女给我，
我带回城里，好歹给她一口饭吃。”我丈夫感激涕零，我只觉得浑身冰冷。弟弟转过身，
对我那只有八岁、满眼惶恐的女儿露出阴恻恻的笑：“以后，你就叫我‘爸’。
”“你那几个哥哥的命，就看你听不听话了。”再一睁眼，我回到了1980年，
手里正拿着那张决定我一生命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1“小雪，你是姐姐，就让给你弟弟吧。
”“你弟弟出息了，咱们全家都跟着享福。”我妈坐在炕沿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手里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此刻重如千斤。我低着头，
看着通知书上“江城大学”四个字，前世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炸开。
女儿被卖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当童养媳，不到两年就被折磨死了。
两个儿子被送给远房亲戚，一个冬天就活活冻死在漏风的柴房里。而我的好弟弟王伟，
靠着我丈夫给的钱，在城里娶妻生子，风光无限。他成了全家的骄傲。
我成了全家耻辱的过去，连带着我的孩子，都成了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心口阵阵发紧，
恨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姐，你就听妈的吧。”弟弟王伟凑过来，一脸理所当然。
“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的。”“我以后出息了，
肯定给你在城里找个好婆家。”我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就是这张脸，
前世对着我女儿笑得如同恶魔。我妈见我没反应，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你倒是说话啊，
哑巴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气我的？”我爸蹲在门口，
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声不吭。妹妹王玲在旁边煽风点火。“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都快被你气病了。”一家人，整整齐齐，都是一副虚伪的嘴脸。我笑了。在前世，
我就是被这些话哄骗，亲手把自己的命运交了出去。我信了“全家享福”的鬼话。结果，
我享的福，就是病死在土炕上，眼睁睁看着孩子一个个走向绝路。这一次，
谁也别想再操控我的人生。我捏紧了通知书，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然后，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将手里的“通知书”撕了个粉碎。“刺啦——”纸张碎裂的声音，
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全家人都愣住了。“你疯了！”我妈最先反应过来，
尖叫着扑向我。“你个丧良心的丫头，那是你弟弟的前程！”王伟也傻了眼，看着满地碎纸，
眼睛瞬间红了。“王雪！你凭什么撕我的通知书！”他怒吼着，一拳就要朝我脸上挥过来。
我没躲。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的通知书？”“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王雪。
”“我的通知书，我不想上了，谁也别想上。”“弄丢了，没了，这下大家都公平了。
”我平静地说完，屋里彻底炸了锅。我妈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打死你这个搅家精！”王伟也冲上来对我又推又搡。“你就是嫉妒我！你见不得我好！
”妹妹王玲假惺惺地来拉架，却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姐，你快跟妈和弟弟道个歉吧。
”我爸终于丢下烟袋，吼了一嗓子。“都别吵了！”他看着我，满眼都是失望。“小雪，
你太让爹失望了。”我任由他们打骂，心里一片冰冷。他们不知道，我撕碎的，
根本不是我的录取通知书。那只是一张我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空白介绍信。真正的通知书，
被我贴身藏得好好的。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从今往后，
你们谁也别想再从我身上吸走一滴血。2家里因为“通知书”的事，闹得鸡飞狗跳。
我妈一连三天没给我好脸色，顿顿饭都是掺着沙子的窝窝头。王伟更是把我当成了仇人，
见了我不是摔盆就是打碗。我毫不在意。当务之急，是凑齐去大学的路费和学费。
我不能坐以待毙。前世为了贴补家用，我跟一个上海来的裁缝学了一手好活。那时候的农村，
大家穿的都是千篇一律的灰蓝黑，谁家要是有件新潮的衣服，能引来全村人围观。
这就是我的机会。家里的那台“飞人”牌缝纫机，是我妈的嫁妆，宝贝得很。
但早就因为一个零件坏了，扔在角落里吃灰。我趁着半夜家人都睡熟了，偷偷溜进杂物间。
凭着记忆，我从一个旧木箱的夹层里，摸出了那个被油纸包着的小零件。
这是前世我无意中发现的，当时还被我妈骂了一顿，说我乱翻东西。我熟练地换上零件，
给缝纫机上了油。“咔哒，咔哒……”久违的、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我的心，
也跟着这节奏，一下下变得坚定有力。我没有布料，就先拿自己的旧衣服改。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在我手里，很快就变成了一件带着荷叶边、收了腰线的时髦款式。
第二天，我穿着这件“新”衣服去了村东头的李婶家。李婶是村里的消息通，也是个爱俏的。
她一见我的衣服，眼睛都直了。“哎哟，小雪，你这衣裳是哪买的？真俊！”我笑了笑。
“李婶，不是买的，我自己做的。”“你要是喜欢，我帮你做一件，我不要钱，
你给我二尺花布就行。”李婶半信半疑，
但还是从箱底翻出了她压箱底的宝贝——一块的确良花布。我当着她的面，量体裁衣，
不到半天，一件和她儿媳妇从城里带回来一模一样的“港衫”就做好了。
李婶激动得合不拢嘴。“神了！简直一模一样！”她当即拍板，又给了我两块布料，
让我给她和她女儿也做。这下，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三天，我们家门口就排起了队。
都是村里的媳妇姑娘，拿着布料来找我做衣服。我定下规矩，做一件衣服五毛钱手工费，
复杂的款式一块钱。这个价格，比去镇上裁缝铺便宜一半还多。不出一个星期，
我就偷偷攒下了二十多块钱。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我把钱用布包好，藏在炕洞最深处。
看着那包钱，我仿佛看到了去大学的路。可我高兴得太早了。
我每天晚上偷偷在房间里踩缝纫机，终究还是引起了王伟的怀疑。这天夜里，
他一脚踹开我的房门。“王雪！你在搞什么鬼名堂！”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正在缝制的衣服，
还有旁边一小堆布料。他再看看我那台重新焕发生机的缝纫机，
脸上露出了贪婪又阴狠的表情。“好啊你，我说你哪来这么大底气撕通知书，
原来是背着家里发财啊！”“你在搞资本主义尾巴！”“这钱，都得是家里的！你得交出来！
”他上来就要抢我手里的布料。我死死护住。“这是我凭手艺赚的钱，跟你没关系！
”“凭手艺？”王伟冷笑一声，眼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我看你是凭别的本事吧？
”“天天晚上不睡觉，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谁知道你这钱干不干净！”他的话，
像淬了毒的刀子。3王伟的污蔑，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他联合了村里的无赖刘二，
到处散播谣言。说我晚上不睡觉，偷偷摸摸跟野男人见面。说我做的那些“奇装异服”，
都是不正经女人穿的。还说我赚的钱，来路不明，是“卖身”换来的。
“搞资本主义尾巴”、“作风不正”这两顶大帽子，在那个年代，足以压死一个人。一时间，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之前还排着队找我做衣服的媳妇姑娘们，现在见了我都绕着走。
背后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看，就是她，小小年纪不学好。
”“听说她把大学名额都撕了，就为了在村里鬼混。”“真是丢尽了王家的脸。
”我妈听了这些风言风语，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她不问青红皂白，
拎着鸡毛掸子就往我身上抽。“你还要不要脸！我们王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我咬着牙，一声不吭。我知道，
解释是没用的。在他们心里，我这个女儿，早就成了可以为儿子牺牲一切的工具。
如今工具不听话了，他们只会想方设法地毁掉我。最让我心寒的，是我的未婚夫，张俊。
我们两家早就订了亲，他说过要等我，要一辈子对我好。前世，我为了他，放弃了前程，
结果他却在我死后，对我孩子的惨状无动于衷。这一世，他来找我了。
却是在他母亲的陪同下。张俊的妈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鄙夷。“王雪啊，不是我说你，
女孩子家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家张俊以后可是要当干部的，
可不能被你连累了。”张俊站在他妈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小雪，
你……你就别让我为难了。”我看着他这副懦弱的样子，只觉得可笑。“所以呢？”我问。
张俊的妈清了清嗓子，说出了她的目的。“我们家和你们家的婚事，我看就算了吧。
”“不过，我们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妹妹王玲，我看就挺好，懂事，安分。
”“我们家打算，跟王玲订婚。”我浑身一震。王玲？我那个“懂事”的妹妹，
此刻正躲在门后，偷听着我们说话。我甚至能想象出她脸上得意的笑容。张俊终于抬起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小雪，对不起。我妈说得对，王玲……她更适合我。
”“你……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他们母子俩就像躲瘟神一样，匆匆离去。
我成了全村的笑话。被亲弟弟污蔑，被母亲打骂，被未婚夫抛弃。我被所有人孤立，
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境地。王伟的目的达到了。他要的，
就是把我批倒批臭，让我名声尽毁，永远也离不开这个村子，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吗？不。这只会让我更清醒。
这腐烂的亲情，懦弱的爱情，我王雪，不稀罕！4.事情在几天后，被推到了顶峰。
村支书在刘二和王伟的撺掇下，决定开我的批斗会。地点就在村口的打谷场。那天，
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我被两个民兵押着，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胸前挂着一块写着“作风败坏”的木牌子。王伟站在我旁边，义正言辞地控诉我的“罪行”。
他把我偷偷做衣服赚钱，说成是“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把我跟李婶她们的正常来往，歪曲成“勾引男人，行为不检”。刘二在下面带头起哄。
“打倒王雪！”“浸猪笼！沉塘！”一声声恶毒的口号，像石头一样砸向我。
我妈站在人群里，用怨毒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不是她亲生的女儿，而是她的仇人。
我爸蹲在角落，把头埋得低低的。张俊和他新订婚的未婚妻王玲也来了。
王玲依偎在张俊身边，看着台上的我，嘴角撇出一丝得意的笑。我环顾四周，
一张张麻木、愚昧、幸灾乐祸的脸。这就是我曾经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家人和乡亲。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村支书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对我的“处理决定”。无非就是游街示众，
然后关起来，彻底断了我离开的念想。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住手！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打补丁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是周教授。
他是从城里下放到我们村的“老右派”，住在村尾的牛棚里，平时负责打扫村里的厕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