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不是有意的,爹娘他们……他们只是太疼我了。”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那张我见犹怜的脸,任谁看了都得心软三分。她以为几滴眼泪,就能抹去我十几年的血与痛。
她以为霸占了我的身份,我的父母,就能高枕无忧。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个个对我横眉冷对,
说我野蛮,说我粗鄙,不配踏入这侯府半步。“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
”“冲撞了小姐,仔细你的皮!”他们不知道,我这双手,撕过狼,搏过虎。他们更不知道,
我这颗心,早就在血水里泡硬了。今天,我回来了。不是来认亲的,是来讨债的。
侯府的每一个人,都得为我这十几年的苦,付出代价。1汴京城南,有个销金窟,
名唤“修罗场”这里头,赌的不是牌九骰子,是人命。更确切地说,是人和畜生的命。
一个巨大的铁笼子,立在场子中央,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坐满了脑满肠肥的富商,
和眼神阴鸷的权贵。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银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脸上的肥肉因兴奋而颤抖。
今儿个的彩头,是一头从西域运来的饿狼。那狼足有半人高,一身灰黑的皮毛,
绿油油的眼睛里冒着凶光,嘴角的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的白烟。
笼子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女人。她叫阿那。说是女人,其实身量瞧着不大,
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紧紧裹着精悍的身子。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唯独一双眼睛,
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人一眼,能把人的魂儿都冻住。“押注!押注!买定离手!
”场子里的管事扯着嗓子喊,“一赔三!押狼爷胜,一赔三!”看台上顿时炸开了锅,
银票雪花似的往下扔。“我押狼爷!三百两!咬死那小娘们!”“五百两!狼爷威武!
”没人押阿那。她是修罗场的头牌,也是这里的“丧门星”谁押她,谁就得输得当裤子。
因为她打起来,不要命。铜锣“哐”地一声巨响,笼门应声落下。那饿狼得了号令,
后腿一蹬,化作一道灰影,直扑阿那的面门。腥风扑面,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气。
看台上的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阿那没动。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直到那狼的利爪离她的眼睛只有一寸之遥时,
她才动了。身子猛地一矮,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饿狼一扑落空,
巨大的身躯因为惯性,重重地撞在铁笼上,发出一声闷响。就是现在!阿那眼中凶光一闪,
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反扑回去。她没有兵器,她的兵器,就是她自己。
她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又尖又利,此刻就像五把淬了毒的匕首,
狠狠地插进了饿狼柔软的腹部。“嗷——!”凄厉的狼嚎响彻整个修罗场。鲜血,
顺着阿那的手臂,汩汩地流了下来,染红了她的衣裳,
也点燃了看台上那些看客们眼中更加疯狂的火焰。饿狼吃痛,疯了一般地扭动身子,
张开血盆大口,回头就咬。阿那不闪不避,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两根手指,
精准无比地戳进了饿狼的眼睛里。噗嗤一声。像是捅破了两个熟透的浆果。饿狼彻底疯了,
它看不见了,只能凭着本能疯狂地甩动脑袋,试图把身上的这个“挂件”甩下去。
阿那却像长在了它身上一样,双腿死死盘住狼腰,双手发力,只听“嘶啦”一声,
竟硬生生地从狼腹上,撕下了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这一下,太狠了。看台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他们见过杀人的,见过杀畜生的,却没见过这么杀的。这不是人,
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饿狼哀嚎着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阿那从狼尸上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狼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缓缓地扫过看台上的每一个人。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她死的富商权贵,
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与她对视。阿那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她赢了。今晚,她又能多活一天了。
2阿那被带回了地下的囚牢。说是囚牢,其实就是个潮湿发霉的地窖,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血腥味和腐烂的味道。一个缺了口的陶碗被从门上的小洞里塞了进来,
里面是半碗馊掉的米粥。这是她今天的饭。阿那端起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在这里,
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体面。正喝着,隔壁的牢房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撞门声,
还夹杂着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开门!放我出去!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要去报官!
”阿那皱了皱眉。新来的?脑子不好使?“报官?哈哈哈!”门外传来狱卒的嘲笑声,
“小子,进了这修罗场,阎王爷才是你的官!你就等着明天给狼爷当点心吧!
”隔壁那人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喊道:“我乃少林俗家弟子铁牛!
你们这群邪魔外道,光天化日,朗朗干坤,竟敢行此不法之事!就不怕我佛降下怒火,
将你们打入阿鼻地狱吗?”狱卒们笑得更欢了。“还少林弟子?我看你是少根筋!
佛祖要是有空,先管管你这颗不开窍的木鱼脑袋吧!”说完,便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隔壁安静了下来。阿那以为他消停了,刚准备躺下歇会儿,
一个憨憨的声音却从墙那边传了过来。“喂,对面的,你还在吗?”阿那没理他。“喂?
我叫铁牛,你叫什么?”阿那翻了个身,用背对着那面墙。“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我跟你说,你别怕,我从小在少林寺长大,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等我明天出去,
三拳两脚就把那些坏蛋都打趴下,然后带你一起出去!”阿那嘴角抽了抽。这人,
怕不是个傻子吧。“我师父说,我这人就是太实诚,容易吃亏。我下山的时候,
他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多管闲事。可我这人,就是见不得人受苦。你说,这是不是病?
”阿那终于忍不住了,冷冷地开口:“是病,得治。建议把脑子挖出来,用开水烫烫。
”墙那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铁牛才小声地问:“烫……烫完了能好吗?
”阿那:“……”她决定再也不跟这个傻子说一句话。第二天,铁牛真的被带上了斗兽场。
他的对手,是一头黑熊。那黑熊人立起来,比铁牛高出两个头,蒲扇大的熊掌一挥,
带起的风都能把人扇个跟头。铁牛摆了个少林罗汉拳的起手式,
一脸严肃地对着黑熊喊道:“孽畜!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若现在皈依,
我佛尚可饶你一命!”黑熊:“吼?”看台上的人都笑疯了。“这傻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怕不是个疯子吧!跟熊讲佛法?”阿那在囚牢里,通过门缝看着外面的一切,面无表情。
她已经能预见到这个傻子的下场了。果然,黑熊被他念叨得不耐烦了,咆哮一声就冲了过去。
铁牛不慌不忙,嘴里念着“阿弥陀佛”,一拳迎了上去。然后……他就飞了出去。
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阿那闭上了眼睛。没眼看。可出乎她意料的是,
铁牛竟然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更加兴奋了。
“好孽畜!果然有几分蛮力!再来!”说完,又嗷嗷叫着冲了上去。然后,又飞了回来。
再冲上去。再飞回来。……如此反复了十几次,铁牛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跟个猪头一样,
可他那股子劲儿,却一点没泄。看台上的人已经笑不出来了。他们看着那个一次次被打倒,
又一次次爬起来的傻子,眼神里渐渐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连那头黑熊,
似乎也打得有些累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最后,场子的管事看不下去了,
怕真把这傻子打死了,影响了“货品”质量,便鸣锣收了场。铁牛被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
扔进了阿那隔壁的牢房。阿那听着他哼哼唧唧的痛呼声,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疼吗?
”墙那边,铁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兴奋:“疼!真他娘的疼!
不过……也真他娘的过瘾!那熊的力气,比我师叔还大!
”阿那:“……”她收回刚才那一丝丝的同情。这人,就是个纯种的傻子,没救了。
3接下来的几天,铁牛成了修罗场的常客。他每天都被拉出去“练功”,
对手从黑熊换成了老虎,又从老虎换成了豹子。无一例外,
他每天都被打得半死不活地拖回来,然后在牢里一边哼哼唧唧,
一边兴奋地跟阿那复盘今天的“战况”“阿那,我跟你说,今天那头老虎的爪子,
使得一手好‘黑虎掏心’,要不是我护心功练得扎实,今天就交代了!”“阿那,你睡了没?
我发现那豹子的身法,跟咱们少林的‘狸猫步’有异曲同工之妙啊!”阿那从一开始的无视,
到后来的烦躁,再到现在的麻木。她甚至觉得,有这么个傻子在隔壁聒噪,
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这天,铁牛又被打得只剩半口气,扔了回来。
可他今天却异常的安静。阿那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战后总结”,心里竟有些不习惯。
“喂,傻子。”她主动开了口,“今天怎么不嚷嚷了?被打傻了?
”墙那边传来铁牛闷闷的声音:“阿那,我今天……好像杀人了。”阿那心里一惊,
从草堆上坐了起来。修罗场里,人和畜生斗,死伤不论。但若是人杀了人,
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怎么回事?”铁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今天跟我打的,不是畜生,
是个人。他叫‘鬼手’,听说以前是个江洋大盗。他招招都下死手,我……我一时没收住,
用上了‘大韦陀杵’,结果……就把他胸口的骨头给打碎了。”阿那沉默了。少林武功,
本是强身健体,降妖除魔的。铁牛虽是俗家弟子,但也谨遵佛门戒律,不伤性命。
今天破了杀戒,对他来说,无疑是天大的事。“他该死。”阿那淡淡地说道,“在这里,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没错。”“可……可我师父说,
出家人慈悲为怀……”“那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遇上豺狼虎豹,是该念经感化,
还是该一棒子打死?”阿那的声音冷了下去,“你若慈悲,死的那个就是你。
”铁牛不说话了。地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
铁牛才幽幽地开口:“阿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阿那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自己,也快要忘记了。她的记忆,是从这个地牢开始的。每天的生活,
就是打斗,受伤,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至于以前的事,就像一场模糊的梦,
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她好像记得,自己有过爹娘,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宅子里,
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花。她还记得,有一个老婆婆,总是偷偷给她塞糖吃,那糖是桂花味的,
很甜很甜。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阿那的头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我……不记得了。
”她抱着头,痛苦地说道。“你脖子上,是不是有个海棠花的胎记?”铁牛突然问道。
阿那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确实有一个红色的,形似海棠花的胎记。
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铁牛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今天那个‘鬼手’,临死前,抓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他说……‘告诉定安侯,
他女儿……在我手上……后颈有……海棠……’”定安侯!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
在阿那的脑海里炸开。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被串联了起来。那个很大很大的宅子,
是定安侯府!那个总是给她糖吃的老婆婆,是她的奶娘!她想起来了!她叫萧青鸾!
是定安侯萧远山唯一的嫡女!十五年前,她跟着奶娘出府上香,结果在路上遇到了拐子,
奶娘为了保护她,被活活打死,而她,则被卖了一道又一道,最后,流落到了这个人间地狱!
原来,她不是无名无姓的昆仑奴阿那!她是定安侯府的千金,萧青鸾!“啊——!
”一声压抑了十五年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怨恨的嘶吼,从阿那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在这阴森的地牢里,久久回荡。4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阿那整个人都变了。如果说以前的她,
是一头为了生存而搏斗的困兽,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一柄淬了毒的,一心只想复仇的利刃。
她的眼神,比以前更加冰冷,更加骇人。狱卒们都不敢靠近她的牢房,送饭的时候,
都是远远地把碗扔进来。铁牛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阿那……不,青鸾。
”他隔着墙,小心翼翼地喊道,“你……你打算怎么办?”“回家。”阿那的声音,
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然后,把所有欠了我的人,一个个,全都撕碎。”铁牛打了个冷颤。
他毫不怀疑,她说得出,就做得到。“我帮你!”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
”阿那嗤笑一声,“一个连熊都打不过的傻子,能帮我什么?别拖我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铁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我那是没下杀手!我要是真动了手,
十头熊也不是我的对手!”“哦。”阿那的回答,充满了敷衍。
铁牛被她这一个字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当天晚上,
就在阿那琢磨着怎么才能弄断身上的铁链时,隔壁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
便是狱卒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不好了!那傻子把墙给撞塌了!”“快!快去禀报管事!
”阿那愣住了。她走到墙边,果然,那面厚实的石墙,已经被撞出了一个大窟窿。
铁牛那颗猪头一样的脑袋,从窟窿里探了出来,冲着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青鸾,我说了吧,我练的是铜皮铁骨!”阿那看着他那副傻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很快,大批的打手举着火把冲了进来,将两间牢房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
正是修罗场的管事,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恶汉。“好你个傻和尚,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疤脸狞笑着,“既然你这么想死,老子今天就成全你!给我上!打断他的手脚,
扔进蛇窟!”打手们一拥而上。铁牛从窟窿里钻了出来,将阿那护在身后,摆开了架势。
“青鸾,你别怕,有我!”阿那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傻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却没动。接下来的场面,
让阿那第一次对铁牛刮目相看。这个平时看起来憨憨傻傻的家伙,打起架来,
竟真有几分高手的风范。他的拳脚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招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那些打手,挨着就伤,碰着就飞,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这才是少林罗汉拳真正的威力。
之前在斗兽场,他果然是留了手。刀疤脸眼看手下的人一个个倒下,又惊又怒,
亲自抄起一把鬼头刀,咆哮着冲了上来。“傻和尚,给我死来!
”铁牛正应付着几个打手的围攻,眼看那把刀就要砍到他的后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闪过。阿那动了。她不知何时已经挣断了手上的铁链,此刻就像一只黑色的猎豹,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刀疤脸的身后。刀疤脸只觉得后颈一凉,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
他的脑袋被狠狠地按了下去,整张脸都亲吻上了坚硬的石地。“咔嚓”一声。
是鼻梁骨断裂的声音。阿那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捡起地上的鬼头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钥匙。”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整个地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打手都停了手,
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刀疤脸疼得龇牙咧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
阿那打开了自己脚上的镣铐,然后把钥匙扔给了铁牛。“走。”她言简意赅。两人一前一后,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走出了这座囚禁了她十五年的人间地狱。外面的空气,
带着雨后的清新,阿那深深地吸了一口,只觉得连肺腑都舒畅了。“青鸾,我们现在去哪儿?
”铁牛跟在她身后,像个小跟班。“回家。”阿那看着远处汴京城的轮廓,
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她顿了顿,回头看着铁牛,表情严肃。“傻子,从今天起,
我们约法三章。”“第一,我的事,你少管。”“第二,别叫我青鸾,叫我阿那。”“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她盯着铁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别爱上我。”因为我的心,
早就在十五年前,跟着我的奶娘,一起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复仇的躯壳。5定安侯府,
坐落在汴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朱漆大门,石狮镇宅,
门楣上悬着御赐的“忠勇传家”金匾,气派非凡。此刻,侯府门前,
却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正是阿那。她和铁牛逃出来后,并没有立刻硬闯。她知道,
定安侯府不是修罗场,这里的人心,比斗兽场里的畜生,要复杂得多,也险恶得多。
她要做的,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而不是逞一时之快。所以,她选择了最直接,
也最能引起轰动的方式——跪在侯府门前,击鼓鸣冤。“咚!咚!咚!”沉闷的鼓声,
很快就引来了大批的围观百姓。“这谁啊?敢在定安侯府门前闹事?
”“看她穿得破破烂烂的,怕不是个疯子吧?”“嘘!小声点,
定安侯可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府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一脸倨傲地看着阿那。“哪里来的野丫头,在此喧哗!
还不快滚!”阿那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污泥的小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叫萧青鸾,是定安侯十五年前失散的女儿。今日,特来认祖归宗。”她此话一出,
全场哗然。管家的脸色也变了,他上下打量着阿那,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鄙夷。“一派胡言!
我家小姐好端端地在府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冒认!”“是真是假,
让你家侯爷出来一见便知。”阿那不卑不亢。两人正在对峙,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街角驶来,
停在了侯府门前。车帘掀开,先是走下来一个穿着锦衣的俏丽丫鬟,随即,
一只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搭在丫鬟手上,一个身穿粉色罗裙的少女,款款下了马车。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是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颦一笑,
都带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娇贵之气。她看到门口的阵仗,柳眉微蹙,柔声问道:“福伯,
出什么事了?”那管家一见少女,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躬身道:“小姐,您回来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丫头,非说自己是侯府的千金。”少女的目光,
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阿那身上。四目相对。阿那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这张脸……虽然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但那眉眼间的轮廓,分明就是她自己!不,不对!
她的眼睛里,没有自己眼中的那份狠戾和死寂。她的眼神,是柔弱的,是娇怯的,
像一只被人精心饲养的金丝雀。她就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假货!柳莺莺!
柳莺莺也在打量着阿那。当她看到阿那那张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时,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她走到阿那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这位妹妹,我知道你日子过得苦。
这样吧,我让福伯拿些银子给你,你快些家去吧,别在这里跪着了,地上凉。”她的声音,
又软又糯,像裹了蜜的糖,听着就让人舒坦。围观的百姓们,纷纷点头称赞。
“侯府小姐真是心善啊!”“是啊,人美心更美!”阿那看着她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没有接话,只是缓缓地,将自己后颈的衣领,拉了下来。
露出了那个鲜红的,海棠花形状的胎记。“定安侯府的千金,后颈天生便有一块海棠胎记。
”阿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敢问小姐,你的胎记,在何处啊?
”柳莺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6柳莺莺的脸,白了。那是一种血色褪尽的惨白,
像是上好的宣纸,被冷水浸透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后颈,身子微微发颤,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了真实的慌乱。围观的百姓们可不傻,一见这光景,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议论声顿时嗡嗡地响了起来,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哎哟,
这下可有意思了,正主儿找上门了!”“我就说嘛,那胎记可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做不得假!”“啧啧,这侯府里养了十几年的,敢情是个冒牌货?”那些话,
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得柳莺莺浑身刺痛。管家福伯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一步,
挡在柳莺莺身前,色厉内荏地冲着阿那吼道:“你这贱婢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我家小姐金枝玉叶,岂容你这般污蔑!”阿那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她的目光,
始终锁定在柳莺莺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十五年,她跪过地,跪过天,跪过那些让她生不如死的看客,
却从没跪过一个偷了她人生的贼。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一步一步,朝着侯府的大门走去。
那朱漆大门,在她眼里,仿佛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拦住她!快拦住她!
”福伯尖叫起来。几个家丁硬着头皮冲了上来,想要阻拦。还没等他们近身,
一道壮硕的身影就横在了阿那面前。是铁牛。他不知何时挤出了人群,
像一尊铁塔似的立在那儿,瓮声瓮气地说道:“光天化日,不得无礼。有话好说,莫要动手。
”他这话,是对着那些家丁说的。可他那蒲扇大的巴掌,只是轻轻一挥,
就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扇得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阿那没理会身后的动静,她径直走进了侯府。十五年了。她终于,
又踏进了这个家。雕梁画栋,曲径通幽,记忆中模糊的景象,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可她没有半分的近乡情怯,只有一股子深入骨髓的饥饿感。是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胃里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挠。她循着一股子饭菜的香气,径直朝着后厨走去。侯府的厨房,
比修罗场的囚牢还大,灶台上蒸着雪白的馒头,锅里炖着肥鸡,
案板上还摆着刚出炉的精致点心。厨娘和婆子们正忙得热火朝天,
冷不丁看见一个浑身脏污的野丫头闯了进来,都吓了一跳。“你是什么人?
这里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吗?”一个胖大的厨娘抄起一根擀面杖,指着阿那喝道。阿那没说话。
她走到灶台边,伸手就抓起一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太香了。
她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哎!你这叫花子!敢偷吃府里的东西!反了你了!
”胖厨娘气得满脸肥肉乱颤,举着擀面杖就砸了过来。阿那头也不抬,反手一抓,
便将那擀面杖夺了过来。她手腕一抖,只听“咔嚓”一声,那根儿臂粗的擀面杖,
竟被她生生拗成了两段。整个厨房,瞬间鸦雀无声。那几个厨娘婆子吓得白了脸,
一个个往后缩,倒跟见了灶王爷发怒一般。阿那扔掉断成两截的擀面杖,
又抓起锅里的一整只肥鸡,也不管烫不烫,张嘴就咬。她吃得又快又急,
像是饿了十几辈子的饿死鬼。福伯带着一大群家丁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一见这光景,
气得差点昏过去。“反了!真是反了!给我打!把这野丫头给我打出去!”家丁们一拥而上。
阿那眼中凶光一闪,将啃了一半的肥鸡往旁边一扔,抄起灶台边的切菜刀,回身就是一劈。
她没想伤人,只是刀风凌厉,将一个家丁的帽子劈成了两半。那家丁吓得“妈呀”一声,
屁滚尿流地瘫在了地上。一时间锅碗瓢盆齐飞,鸡鸭乱窜,好端端一个灶房,
竟闹得跟遭了兵灾一般。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住手!都在闹什么!
”7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厨房门口,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身穿绯色官袍,面容清癯,
不怒自威,正是定安侯萧远山。女的则是一身绫罗绸缎,云鬓高耸,风韵犹存,
想来便是侯夫人王氏。他们身后,还跟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柳莺莺。“爹!娘!
”柳莺莺一见二人,哭得更凶了,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扑进了王氏的怀里。“娘,
女儿好怕……这个姐姐,她……她好凶……”王氏心疼地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看向阿那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怒火。“哪里来的疯丫头!竟敢在我侯府撒野!来人,
给我把她绑起来,送去见官!”阿那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里还提着那把明晃晃的菜刀。
她看着王氏。这就是她的亲娘。可她的眼里,没有半分对自己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的怜惜,
只有对那个假货的疼爱。阿那的心,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一点点地变冷,变硬。
萧远山的目光,则在阿那的脸上停留了许久。这张脸,太像了。像他,更像年轻时的王氏。
他的心头,涌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你……你叫什么名字?”他沉声问道。
“萧青鸾。”阿那一字一句地答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萧远山的身子,
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王氏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了起来:“你胡说!
我的鸾儿明明就在这里!你这个骗子!定是看我们侯府富贵,想来攀附的!福伯!
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叉出去!”“娘……”柳莺莺在她怀里,怯生生地开口,
“别……别赶姐姐走。或许……或许她真有什么苦衷。都是莺儿不好,
占了姐姐的位置……”她这话说得,真是又懂事又委屈。王氏听了,更是心疼得不行,
搂着她直掉眼泪。“我的儿,你就是太善良了!这等刁民,理她作甚!她分明就是个冒牌货!
”阿那冷眼看着这对母女情深的戏码,只觉得可笑。她将手里的菜刀,
“哐当”一声扔在地上,然后,缓缓地走向那对夫妇。“十五年前,三月初六,城外护国寺,
我跟着张奶娘去上香。回来的路上,遇到两个拐子,张奶娘为了护我,被当场打死。
我被人牙子卖到了南边,辗转数年,最后进了汴京的修罗场,与野兽搏命,活到今天。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狠狠地砸在萧远山的心上。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对得上。王氏也停止了哭泣,
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动摇。阿那指了指自己的后颈。“我身上,
有萧家女儿的印记。你怀里那个,有吗?”8阿那的话,像一把尖刀,
直直地插进了柳莺莺的心窝。她躲在王氏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氏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颤抖,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动摇,瞬间又被母爱冲得无影无踪。
“你……你休要胡言!我的莺儿,就是我的鸾儿!”她嘴上虽然强硬,
但底气明显已经不足了。萧远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着阿那,又看看柳莺莺,
心里已是乱成了一团麻。一个,有无法作假的胎记,和与妻子如出一辙的容貌。另一个,
是自己疼了十几年,乖巧懂事的女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这当口,
管家福伯眼珠子一转,凑到萧远山耳边,低声说道:“侯爷,老奴倒有个法子,能辨真伪。
”“什么法子?”“滴血验亲。”福伯说道,“取一碗清水,将二人的血滴入碗中,
若能相融,便是亲生骨肉,若不能,便是假的。此法自古有之,做不得假。”萧远山闻言,
眼睛一亮。“好!就用此法!”王氏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滴血验亲!
定能让这骗子原形毕露!”柳莺莺听到这话,哭声也小了些,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ucristo的得意。很快,下人便端来了一碗清水,
和一根消过毒的银针。福伯走到柳莺莺面前,恭敬地说道:“小姐,得罪了。
”柳莺莺伸出纤纤玉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福伯拿起银针,轻轻一刺,一滴鲜红的血珠,
便落入了碗中。随即,福伯又端着碗,走到了阿那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冷笑。“该你了,
野丫头。是真是假,一试便知。”铁牛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站在阿那身边,
一脸好奇地看着那碗水,还傻乎乎地劝道:“青鸾,你就试试吧!我师父说,这法子灵得很!
”阿那看着那碗水,又看了看周围人脸上那副看好戏的表情,突然笑了。她笑得很大声,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在场所有人都被她笑懵了。“你……你笑什么?
”王氏厉声问道。阿那止住笑,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她走到那碗水跟前,
看也没看福伯手里的银针,而是抬起手,对着那碗清水……“呸!”一口唾沫,不偏不倚,
正好吐在了碗中央。那滴属于柳莺莺的血珠,被这口唾沫一冲,顿时散了开来。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阿那这个举动给惊呆了。
福伯气得手都哆嗦了:“你……你你……你竟敢如此无礼!”“无礼?”阿那冷笑一声,
环视众人,“我萧青鸾,是定安侯府的嫡女,我的身份,用不着一碗水来证明!
”她指着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后颈。“我的脸,我的胎记,就是铁证!你们不认,
是你们眼瞎!跟我有什么相干?”她又指着柳莺莺,眼神里的鄙夷不加掩饰。“至于她,
”阿那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一个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冒牌货,也配跟我滴血验亲?
她也配姓萧?”这番话,说得是又狂又傲,半点情面都没留。柳莺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气得差点厥过去。王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这个孽障!”9“孽障!真是反了!来人啊!给我把这个不知死活的野丫头,
还有那个傻大个,一并拿下!乱棍打出府去!”萧远山终于爆发了。他身为定安侯,
位高权重,何曾受过这等顶撞?阿那的狂悖无礼,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在他看来,
不管她是不是自己的女儿,这般目无尊长,就该好好教训!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护院,
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一个个面露凶光。铁牛一看这架势,急了。他往前一步,
张开双臂,又把阿那护在了身后。“侯爷,使不得,使不得啊!”他急得满头大汗,
对着萧远山连连摆手,“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师父说了,打人是不对的!
”萧远山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傻大个,气不打一处来。“你又是什么东西?跟她一伙的?
一并给我打!”“侯爷,您听我解释!”铁牛急得直跺脚,他这人脑子一根筋,
越急越说不明白话。他指了指阿那,又指了指萧远山,大声说道:“侯爷,您不能打她!
您看她,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看就是从小没吃过饱饭,受了大苦的!您是她爹,
您不心疼她,还打她,这不合道理啊!”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萧远山的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