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我和她上个月在三亚的合影。我搂着她的肩膀,笑得特别开心。
文字只有一行:“有些人表面叫姐妹,背后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三十二个赞。
十七条评论。我没点开评论。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朋友圈提醒。是私信。
共同朋友孙丽发来的:“敏敏,怡怡说的……是真的吗?”我盯着这七个字,
手指头搁在屏幕上,没动。什么是真的?她老公上周四晚上十一点给我发“在吗?
想你了”——这个是真的。我截了图,第一反应是想发给方怡看——这个也是真的。
但我还没来得及发,方怡的朋友圈已经把我钉死了。1.我往回倒一个星期。上周四晚上,
我在家改方案。甲方第三轮修改意见,二十七条,每一条都在推翻前两轮的结论。
我对着电脑从七点坐到十一点,眼睛酸得睁不开。手机亮了。微信消息。钱成。方怡老公。
“在吗?”我以为他有事。方怡的东西经常让他转交给我,
上个月还让他帮我带过一盒感冒药。我回了个:“怎么了?”他说:“加班到现在,
突然想找人聊聊。”我没多想,随口回了句:“我也在加班,累死了。
”然后他发了一句:“想你了。”我盯着这三个字,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看错。
下面紧跟着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他的声音有点低,像是在车里:“敏敏,
你一个人在北京,也没人照顾你……有些事你别想太多,我就是关心你。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恶心。是方怡。我想告诉她。
我当时真的想立刻截图发给她,说你老公喝多了还是怎么了,你看看这是什么。但我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怕她不信。也许是怕把事情闹大。
也许是因为方怡上周三刚在微信上跟我说:“老钱最近累坏了,项目上的事你多帮帮他。
”我把消息框关了。语音没回,文字也没回。直接在他的名字上点了一下——设为免打扰。
那天晚上我把方案改到一点半。关灯之前,我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想你了。
”我截了一张图。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东西不能只有我知道。
如果以后需要跟方怡说清楚——我得有证据。我不知道的是,我根本没等到那个“以后”。
方怡的朋友圈,比我快了整整六天。第二天上班,我还在纠结怎么开口。中午我约方怡吃饭,
她说忙,改天。我说好。下午她发了条朋友圈,是她新买的耳环,配文:“老公突然送的,
说我最近瘦了心疼,有这种老公我夫复何求。”两百多个赞。我在下面点了个赞。
我妈走的那年,方怡来医院送过一次花。白色的百合。她站在病房门口,抱了抱我,
说了句“有事随时找我”。那时候我真信了。到了周日,我还是没开口。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怎么说。“你老公给我发想你了”——这句话不管怎么说,都像是我在告状。
我怕方怡觉得我在挑拨。更怕她不信。周一下午三点。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然后又震了。
然后一直在震。我低头看了一眼。微信消息九十多条。全是朋友圈评论和私信。
我点开朋友圈。方怡那条动态就在最上面。我和她在三亚的合影。“有些人表面叫姐妹,
背后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评论区:“怡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天哪,
居然有这种人?”“取关了取关了,恶心。”我往下翻。每一条评论都在骂一个人。
没人@我。但每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因为配图是我。2.我和方怡认识十年。2014年,
我刚到北京。第一份工作,月薪四千五。租的房子在五环外,一室一厅,冬天暖气不行,
睡觉得盖两层被子。方怡是我同事。比我大两岁,长得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
第一个月她请我吃了三次饭。每次都说“你刚来,别跟我客气”。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交到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后来她离职,嫁了钱成,当了全职太太。
我继续上班。从月薪四千五到一万二,用了六年。
方怡用了六年从月薪七千到年薪五百万太太。她开始请我吃人均八百的餐厅。
我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指着菜单说:“随便点,老钱说了让我请你。
”我点了一份一百二的意面。她笑了一下:“你也太省了吧,来这种地方就得吃好的。
”然后她点了一份三百八的和牛。她没有恶意。我知道。
但“没有恶意”和“不伤人”是两回事。2021年,她生日。
我攒了半个月的钱给她买了一条施华洛世奇的项链。一千二。她拍了照片发朋友圈。
但配图是另一条项链——卡地亚的,钱成送的。我那条在照片里只露出一个角,
放在盒子最下面。她在文字里写:“感谢老公和姐妹们的爱,三十岁好幸福。”“姐妹们”。
我是“们”里的一个。2022年,我胃病犯了,疼到在家起不来,请了三天假。
第一天我给她发消息,说我病了。她回了一个“天哪你好好休息啊”,
后面跟了三个拥抱的表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第二天,她发了条朋友圈,
是她和另一个朋友的下午茶。第三天,我自己去了医院,做了个胃镜。
出结果的时候我发给她看。她说“还好不是大问题”,
然后紧跟着发了一段语音:“对了敏敏,下周六你有空吗?
老钱公司年会缺个人帮忙布置场地,你反正也没什么事……”我还没出医院,
她已经在给我安排活儿了。我翻过我们的聊天记录。从2014年到2024年。十年。
我发给她的消息,永远比她发给我的多。多三倍。有时候我连发五六条,她回一个表情包。
有时候我说“最近压力好大”,她秒回“加油哦”,然后开始说她自己的事。我不是没发现。
我只是觉得她忙。有钱人嘛,忙。但我忙的时候,她找我帮忙,我没一次说过不行。
朋友圈那条动态发出来的那天,我发现一件事。十年里,方怡朋友圈发过我的照片——四张。
全部是合影。全部是她看起来更好看的角度。没有一张是单独发我的照片。
没有一次在文字里@过我的名字。我是她朋友圈里的背景板。3.朋友圈爆了之后第二天。
我看了看手机。群里很安静。我们有一个八个人的闺蜜群,七年了。
方怡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人问我怎么回事。也没有人帮我说话。
沉默就是站队。她们站了方怡。孙丽私信我的那条“是真的吗”,
是唯一一个还跟我说话的人。但她说的是“是真的吗”。不是“我相信你”。
公司里的事传得更快。不知道谁加了方怡的微信,截图发到了我们公司的八卦群里。
我中午端着饭去茶水间,里面坐着三个同事。我走进去的时候,她们同时不说话了。
那种突然的安静比骂我还难受。我坐下来吃饭。没人跟我说话。饭盒里的米饭嚼在嘴里像纸。
下午,一个三年没联系的大学同学突然发来消息:“赵敏,
看到你朋友圈的事了……你还好吧?”我回了个“没事,谢谢”。
她说:“我早就觉得你那个闺蜜有问题,当时聚会我就看出来了。”她来看热闹的。
我把对话框关了。晚上回到家,我关掉手机。出租屋很小,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门,
用一块浅灰色的帘子隔开。我坐在沙发上。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响。窗外有人在楼下打电话,
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模模糊糊的。电视没开。灯没开。我坐了很久。不是在想怎么办。
是什么都没想。就像被人在大街上扒光了衣服,所有人都在看,你连用手遮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慢慢滑。滑到"M"。“妈”。号码还在。
三年了,我没删。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停了两秒。然后锁屏了。
打开手机之后我做了一件事。翻微信转账记录。我在搜索框里打了“方怡”。记录很长。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2019年3月。方怡说她想创业,开一个花艺工作室。启动资金不够,
问我能不能借点。“敏敏,三万就行,周转一下,两个月就还你。”我那个月刚交完房租,
卡里剩三万七千块。我转了三万。那是我半年的存款。两个月后她没提还钱的事。
三个月后也没提。我不好意思问。到了年底,我自己租房,房东要涨五百块,
我说能不能不涨,房东说不行。我搬了家。搬到更远的地方,每天通勤多四十分钟。
我跟方怡提了一嘴,说房租涨了有点紧张。她说:“北京就这样,能怎么办呢。
”她没说“我那三万要不先还你”。我也没说。那三万块到今天也没还。4.我继续翻。
2020年。方怡让我帮她定机票。她说她APP打不开了,让我先垫上,回头转给我。
三千二。回头是多久呢?一直到2020年结束,她也没转。我发了一次“怡,
上次那个机票钱……”后面没打完就删了。太难看了。为了三千二跟闺蜜开口要钱。
2021年。她过生日。我买项链花了一千二。她让我帮忙预定生日宴的场地,
我垫了定金八千。后来她说定金从宴会总费用里抵扣了,老钱结的尾款,
定金的事“我跟老钱说了,他说算了”。什么叫“算了”?
是你跟他说“算了”还是他主动说“算了”?不管怎样,八千块是我出的。2022年。
方怡妈住院。她打电话跟我哭,说住院费要先交一笔,老钱出差联系不上。“敏敏,
你手上有没有现钱?五万,救急,我下周一定还。”五万。我攒了八个月。我转了。
她收到钱的第二天,没回我消息。第三天,发了条朋友圈——新买的爱马仕花园系列丝巾。
我没点赞。那是我第一次没给她点赞。她没有注意到。2024年。今年年初。
方怡说老钱公司有个项目要做方案,问我能不能帮忙。“你做方案最厉害了,帮帮忙嘛,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我加了两个星期的班。白天做自己公司的活儿,
晚上做钱成公司的方案。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做完之后,方怡给我发了一个红包。
128块。“辛苦了敏敏!”一个月后,方怡发了条朋友圈:“老公太厉害了!拿下大项目!
全家庆祝!”配图是她、钱成、钱成爸妈在一家日料店的合影。人均一千五的日料。
我做的方案。128块。我把转账记录从2019年翻到2024年。一条一条看。三万。
三千二。一千二。八千。五万。
还有乱七八糟的代购垫付、打车费、给她孩子买的玩具、过年包的红包。
每一笔她都说“回头给你”。每一笔都没有“回头”。我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我没算总数。不是不敢算。是现在不想算。算了又怎样?——不。算了才怎样。第二天中午,
我给刘燕发了条消息。刘燕是我和方怡共同认识的朋友。人挺直的,说话不绕弯。“燕子,
方怡朋友圈的事你看到了吧?”她秒回:“看到了。我正想找你。”“你先说。
”她发来一张截图。钱成的微信消息。发给刘燕的。时间是今年二月。“燕子,最近好吗?
改天我请你吃饭。”后面跟着一个玫瑰花的表情。我盯着那朵玫瑰花看了十秒钟。
刘燕说:“当时我觉得可能就是客气,没搭理他。后来他又发过两次,我就删了。
我没好意思告诉方怡。”不只我一个。“燕子,还有别人吗?”“我不确定。
但我听小周说过,钱成以前在KTV动手动脚。”小周是方怡大学室友。
这个男人不是喝多了头脑发热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这是习惯。5.那个周末。
我在家收拾东西。换季了,冬天的衣服该收起来。我蹲在衣柜前面翻箱子,
最底下压着一个鞋盒。不是装鞋的。是装妈妈东西的。
里面有几张照片、一对耳环、一支用完了的口红,和一部旧手机。妈妈的手机。三年了。
她走的那天我从医院拿回来的,一直放在这个盒子里,再也没打开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起了它。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通讯录里看到“妈”那个字。
可能是因为这一个星期被所有人骂、所有人躲、所有人沉默之后,我想看看妈妈的照片。
手机没电了。我翻了二十分钟才找到一条匹配的充电线。开机。屏幕亮了。
壁纸是我大学毕业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抱着花,笑得特别用力。我进了相册。一张一张翻。
妈妈拍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是我。我在家吃饭。我加班的自拍。我发给她的风景照,
她存了下来。有几张是她自己,在小区楼下的花坛旁边,围着她那条灰色的围巾。我没哭。
继续翻。翻到备忘录。妈妈的备忘录里有六条。第一条是我的银行卡号。
第二条是家里的wifi密码。第三条是物业的电话。第四条是邻居张姨的号码,
后面写着“有事可以找张姨帮忙”。第五条——我看到了方怡的名字。
“敏敏的好朋友:方怡。电话138XXXX0726。敏敏说她像姐姐一样。
”下面一行:“妈走了以后,有事可以找怡怡。”再下面,是方怡家的地址。最后一行,
是钱成的电话号码。旁边写着:“怡怡老公,人很好,对敏敏也好。”我蹲在衣柜前面。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那几行字一动不动。妈妈的字很小。每一行都排得很整齐。
她把闺蜜的电话存在备忘录里。不是存在通讯录,是存在备忘录——专门抄了一遍。
她还抄了地址。还抄了她老公的电话。“人很好,对敏敏也好。”妈妈从来没见过钱成。
这些都是我告诉她的。我说方怡对我特别好,像姐姐一样。我说钱成人不错,对方怡好。
妈妈全信了。妈妈把这些信息整整齐齐地记在备忘录里,排在银行卡号和wifi密码后面,
排在邻居张姨后面。她以为她走了以后,女儿有人照顾。旧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
我没有再点亮。蹲在那里很久。窗外的光从下午照到傍晚。我没哭。
但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麻的。我走到客厅,坐下来。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
打开钱成发给我的那条“想你了”。又打开了刘燕发给我的截图。又打开了方怡的朋友圈。
那条配着我照片的朋友圈。“有些人表面叫姐妹。”我看着这些东西。
然后给刘燕发了一条消息:“燕子,小周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6.刘燕把小周的微信推给了我。小周是方怡的大学室友,毕业以后联系不多,
但一直在共同的大群里。我加了她。她通过得很快。“赵敏?方怡的那个朋友?”“对。
有个事想问你。”“你说。”“钱成有没有骚扰过你?”对面沉默了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