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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水镇泊在雾里。
雾从河底长上来，一缕缕，缠住石阶，缠住船桩，缠住那些无人居住的老屋门楣。青苔从墙根往上爬，爬一寸，烂一寸，整面墙像生着暗绿的癣。
沈砚推开窗，雾气扑进来，带着水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像隔夜的焚香，又像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莫开窗。”爷爷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寒露节气，雾气入骨。”
沈砚应了一声，却没关窗。十七岁了，爷爷还拿他当七岁孩子待。他伸手在雾里捞了一把，掌心潮润，什么也没有。
爷爷沈厚朴是镇上唯一的观朱师。这门手艺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观朱，观的是眉心方寸之间那几道细纹——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得生着“朱眼”的人，在寒露水涂抹之后，才能让纹路显形。小孩受惊、成人运势、老人寿数，据说都能从眉间朱纹里瞧出端倪。
但沈砚从没见过活人的眉间朱。
爷爷只让他对着清水练眼力，一练六年。那面寒光镜锁在樟木箱里，钥匙挂在爷爷腰间，从不离身。沈砚的眉心贴着一块膏药，爷爷说是胎记，见不得风。
他摸过那块膏药，边缘起毛，中央微凸，像底下藏着什么。
雾里有人影晃动。
沈砚眯眼看去，是镇尾的哑女阿青。她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棒�一起一落，声音被雾吞了，只见影子。雾气裹着她的腿，缠着她的腰，快要没过她的肩。
沈砚想喊她往高处挪，嗓子刚动，身后脚步声响起。
“今日别出门。”爷爷拎着个布包袱，脸色比平时还沉，“我去后山采药，天黑前回不来。你就在屋里，谁叫都别应。”
“爷爷——”
“记着。”老头子的手按在他肩上，指节硌人，“观人不观己。这话你给我刻骨头里。”
门板合上，脚步声渐远。
沈砚坐回桌边，翻开那本翻烂了的《朱纹正经》。书页发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画着各式各样的纹路图解：平安纹、官禄纹、寿纹、劫纹……每一种都有对应的解法，有的要用寒露水点按，有的要焚香诵咒，有的——
后几页被撕了。
沈砚翻过无数次，撕口参差，像被人匆忙扯掉的。爷爷从不解释撕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透过窗纸，看见雾更浓了。阿青还在洗衣，但棒槌停了。她直直站着，脸转向他这扇窗。
不对。雾那么厚，她看不清这边。
但她就是转着，一动不动。
沈砚心里发毛，正要关窗，忽然听见脚步声——不是爷爷的，是更轻的，踩在青苔上，一下，一下，像试探，又像丈量。
然后有人敲门。
“沈家小哥在吗？”女人的声音，黏糯的，带着点甜，“我是新搬来的，住在祠堂那边，想讨碗热水喝。”
沈砚没动。
“小哥？”声音近了，几乎贴着门缝，“开门呀，外头雾重，冷得很。”
沈砚盯着门板，看见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一根香，细细的，燃着，烟气钻进屋里，甜得发腻。
他想退，腿却迈不开。那香气顺着鼻腔往里钻，脑子像被棉花堵住了，昏沉，木胀。
“开门。”女人的声音在笑，“开了门，我教你瞧见自己。”
沈砚的手抬起来，不听使唤，伸向门闩——
哐当一声，窗扇砸下来。
冷风灌入，沈砚一激灵，醒了。门缝里的香已经烧到尽头，烫得门板焦黑一小块。他抄起桌上的凉茶泼过去，嗤的一声，烟气散了。
外头安静了。
许久，脚步声响起，这回是远去，一下，一下，踩得比来时重。
沈砚靠着墙，后背全是冷汗。他想喊爷爷，但爷爷去后山了。他想找阿青，但石阶上空空荡荡，只剩一盆衣裳泡在水里，棒槌漂到河心，被雾托着，慢慢往下游走。
他摸上眉心的膏药。
边缘翘起来了。
六年了，他从没揭过。爷爷说不能揭，见不得风。但那根香的烟气还在鼻端，女人的话还在耳边：开了门，我教你瞧见自己。
沈砚走到寒光镜的樟木箱前。
箱子锁着，钥匙不在。但他知道这箱子老旧，箱盖和箱体之间有条缝，够塞进去一根竹片，能把箱盖顶起来。
他从扫帚上折下一截竹枝，蹲下身，对着那条缝，一下，一下地撬。
雾从窗
蓼水镇泊在雾里。
雾从河底长上来，一缕缕，缠住石阶，缠住船桩，缠住那些无人居住的老屋门楣。青苔从墙根往上爬，爬一寸，烂一寸，整面墙像生着暗绿的癣。
沈砚推开窗，雾气扑进来，带着水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像隔夜的焚香，又像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莫开窗。”爷爷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寒露节气，雾气入骨。”
沈砚应了一声，却没关窗。十七岁了，爷爷还拿他当七岁孩子待。他伸手在雾里捞了一把，掌心潮润，什么也没有。
爷爷沈厚朴是镇上唯一的观朱师。这门手艺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观朱，观的是眉心方寸之间那几道细纹——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得生着“朱眼”的人，在寒露水涂抹之后，才能让纹路显形。小孩受惊、成人运势、老人寿数，据说都能从眉间朱纹里瞧出端倪。
但沈砚从没见过活人的眉间朱。
爷爷只让他对着清水练眼力，一练六年。那面寒光镜锁在樟木箱里，钥匙挂在爷爷腰间，从不离身。沈砚的眉心贴着一块膏药，爷爷说是胎记，见不得风。
他摸过那块膏药，边缘起毛，中央微凸，像底下藏着什么。
雾里有人影晃动。
沈砚眯眼看去，是镇尾的哑女阿青。她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棒�一起一落，声音被雾吞了，只见影子。雾气裹着她的腿，缠着她的腰，快要没过她的肩。
沈砚想喊她往高处挪，嗓子刚动，身后脚步声响起。
“今日别出门。”爷爷拎着个布包袱，脸色比平时还沉，“我去后山采药，天黑前回不来。你就在屋里，谁叫都别应。”
“爷爷——”
“记着。”老头子的手按在他肩上，指节硌人，“观人不观己。这话你给我刻骨头里。”
门板合上，脚步声渐远。
沈砚坐回桌边，翻开那本翻烂了的《朱纹正经》。书页发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画着各式各样的纹路图解：平安纹、官禄纹、寿纹、劫纹……每一种都有对应的解法，有的要用寒露水点按，有的要焚香诵咒，有的——
后几页被撕了。
沈砚翻过无数次，撕口参差，像被人匆忙扯掉的。爷爷从不解释撕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透过窗纸，看见雾更浓了。阿青还在洗衣，但棒槌停了。她直直站着，脸转向他这扇窗。
不对。雾那么厚，她看不清这边。
但她就是转着，一动不动。
沈砚心里发毛，正要关窗，忽然听见脚步声——不是爷爷的，是更轻的，踩在青苔上，一下，一下，像试探，又像丈量。
然后有人敲门。
“沈家小哥在吗？”女人的声音，黏糯的，带着点甜，“我是新搬来的，住在祠堂那边，想讨碗热水喝。”
沈砚没动。
“小哥？”声音近了，几乎贴着门缝，“开门呀，外头雾重，冷得很。”
沈砚盯着门板，看见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一根香，细细的，燃着，烟气钻进屋里，甜得发腻。
他想退，腿却迈不开。那香气顺着鼻腔往里钻，脑子像被棉花堵住了，昏沉，木胀。
“开门。”女人的声音在笑，“开了门，我教你瞧见自己。”
沈砚的手抬起来，不听使唤，伸向门闩——
哐当一声，窗扇砸下来。
冷风灌入，沈砚一激灵，醒了。门缝里的香已经烧到尽头，烫得门板焦黑一小块。他抄起桌上的凉茶泼过去，嗤的一声，烟气散了。
外头安静了。
许久，脚步声响起，这回是远去，一下，一下，踩得比来时重。
沈砚靠着墙，后背全是冷汗。他想喊爷爷，但爷爷去后山了。他想找阿青，但石阶上空空荡荡，只剩一盆衣裳泡在水里，棒槌漂到河心，被雾托着，慢慢往下游走。
他摸上眉心的膏药。
边缘翘起来了。
六年了，他从没揭过。爷爷说不能揭，见不得风。但那根香的烟气还在鼻端，女人的话还在耳边：开了门，我教你瞧见自己。
沈砚走到寒光镜的樟木箱前。
箱子锁着，钥匙不在。但他知道这箱子老旧，箱盖和箱体之间有条缝，够塞进去一根竹片，能把箱盖顶起来。
他从扫帚上折下一截竹枝，蹲下身，对着那条缝，一下，一下地撬。
雾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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