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颅之前，我发了最后一条朋友圈
“老婆，手术室外好冷。”
我哆嗦着打出这行字，手指僵得像根冰棍。 ct 机刚从我身上碾过去，脑袋上被画了个乌龟壳——不对，是开颅定位线。医生拿着紫药水在我头皮上圈圈点点，说要切掉鸡蛋大一块脑子。
“淋巴瘤，中枢神经系统受累。”半个月前，协和的专家拿着病理报告，眼皮都没抬，“准备三十万，家属呢？”
我说没家属。
他终于抬眼看我了，那眼神我熟——先是愣一下，然后飞快地滑过一丝怜悯，最后归为职业性的麻木。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我：“先去交费。”
我交了费，拿了药，办了住院。隔壁床的老头问，小伙子，你媳妇呢？
我说离了。
他又问，那孩子呢？
我说在国外。
老头叹了口气，翻个身不说话了。
其实我撒谎了。
我没离过婚，也没出过国的孩子。我是单身，五十二岁，在殡仪馆当入殓师。这工作干了二十八年，给死人化妆比给活人说话多。
但我有家人。
我爸八十三，老年痴呆，在老家养老院躺着，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我妈七十六，高血压糖尿病一身病，见天打电话催我寄钱。我弟弟四十八，在县城开麻将馆，欠一屁股赌债。我妹妹四十五，嫁人后就没怎么联系过。
还有一个——我儿子，二十七岁。
对，我有儿子。
十八年前，我把九岁的他扔给前妻，净身出户，一个人跑北京来了。为啥？说不清。可能是受不了前妻娘家的挤兑，可能是嫌自己没出息，也可能就是想逃。逃了十八年，逃成了孤家寡人。
但这十八年，我每月往老家打钱，雷打不动。前妻那份、儿子那份、我爸妈那份，加起来小一万。我给儿子攒了套房，在他老家市里，全款。房产证写他名字，钥匙在我这儿，从来没给出去过。
我怕他不认我。
现在好了，脑子要开瓢，万一醒不过来，那房子、那钱、那些年没说的话，全得烂肚子里。
我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个新闻：某男子患癌后发朋友圈，儿女连夜赶来相认。评论区一水儿的“感人泪目血浓于水”。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头动了动。
然后我发了条朋友圈。
没写什么深情的话，就三行字——
“脑瘤，明天开颅。死了的话，遗产归我儿子。活着的话，200万卖给他，换他伺候我三个月。卖不出去就捐了。”
配图是一张诊断书，一张房产证，一张银行余额截图——203万。
发送。
手机扔床头，闭眼睡觉。
---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推我进手术室。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未读消息：187条。
未接来电：53个。
其中47个来自同一个人。
备注：儿子。
我没接。
手机锁进柜子，人被推进那道白光里。
---
二、十八条未读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脑袋上缠满纱布，像颗腌过的松花蛋。麻药劲儿还没全过，看东西重影，天花板上有两个日光灯在晃。
护士见我睁眼，松了口气：“醒了？你儿子在外头守了两天两夜了。”
我没吭声。
她出去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进来个人。
二十六七岁，黑T恤，牛仔裤，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站在床尾，跟我不远不近，一米五的距离。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十八年了。
上次见他，他九岁，穿件蓝白格的校服，站在他妈身后，不哭不闹。我拎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他还站那儿，眼睛黑漆漆的，就那么盯着我。
我走了。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爸”。
那是他最后一次喊我。
现在他又站我跟前了，眼睛还是黑漆漆的，可里头多了些东西——血丝、眼袋、还有别的什么。
他没喊爸。
我也没喊他。
就这么互相看了大概有一分钟，他突然开口：“你那条朋友圈，删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愣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脸跟前。
屏幕上是我那条朋友圈。评论区炸了。
第一条，我妈：“儿啊你得啥病了？咋不跟妈说？”
第二条，我妹：“哥你
“老婆，手术室外好冷。”
我哆嗦着打出这行字，手指僵得像根冰棍。 ct 机刚从我身上碾过去，脑袋上被画了个乌龟壳——不对，是开颅定位线。医生拿着紫药水在我头皮上圈圈点点，说要切掉鸡蛋大一块脑子。
“淋巴瘤，中枢神经系统受累。”半个月前，协和的专家拿着病理报告，眼皮都没抬，“准备三十万，家属呢？”
我说没家属。
他终于抬眼看我了，那眼神我熟——先是愣一下，然后飞快地滑过一丝怜悯，最后归为职业性的麻木。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我：“先去交费。”
我交了费，拿了药，办了住院。隔壁床的老头问，小伙子，你媳妇呢？
我说离了。
他又问，那孩子呢？
我说在国外。
老头叹了口气，翻个身不说话了。
其实我撒谎了。
我没离过婚，也没出过国的孩子。我是单身，五十二岁，在殡仪馆当入殓师。这工作干了二十八年，给死人化妆比给活人说话多。
但我有家人。
我爸八十三，老年痴呆，在老家养老院躺着，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我妈七十六，高血压糖尿病一身病，见天打电话催我寄钱。我弟弟四十八，在县城开麻将馆，欠一屁股赌债。我妹妹四十五，嫁人后就没怎么联系过。
还有一个——我儿子，二十七岁。
对，我有儿子。
十八年前，我把九岁的他扔给前妻，净身出户，一个人跑北京来了。为啥？说不清。可能是受不了前妻娘家的挤兑，可能是嫌自己没出息，也可能就是想逃。逃了十八年，逃成了孤家寡人。
但这十八年，我每月往老家打钱，雷打不动。前妻那份、儿子那份、我爸妈那份，加起来小一万。我给儿子攒了套房，在他老家市里，全款。房产证写他名字，钥匙在我这儿，从来没给出去过。
我怕他不认我。
现在好了，脑子要开瓢，万一醒不过来，那房子、那钱、那些年没说的话，全得烂肚子里。
我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个新闻：某男子患癌后发朋友圈，儿女连夜赶来相认。评论区一水儿的“感人泪目血浓于水”。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头动了动。
然后我发了条朋友圈。
没写什么深情的话，就三行字——
“脑瘤，明天开颅。死了的话，遗产归我儿子。活着的话，200万卖给他，换他伺候我三个月。卖不出去就捐了。”
配图是一张诊断书，一张房产证，一张银行余额截图——203万。
发送。
手机扔床头，闭眼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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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推我进手术室。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未读消息：187条。
未接来电：53个。
其中47个来自同一个人。
备注：儿子。
我没接。
手机锁进柜子，人被推进那道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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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条未读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脑袋上缠满纱布，像颗腌过的松花蛋。麻药劲儿还没全过，看东西重影，天花板上有两个日光灯在晃。
护士见我睁眼，松了口气：“醒了？你儿子在外头守了两天两夜了。”
我没吭声。
她出去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进来个人。
二十六七岁，黑T恤，牛仔裤，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站在床尾，跟我不远不近，一米五的距离。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十八年了。
上次见他，他九岁，穿件蓝白格的校服，站在他妈身后，不哭不闹。我拎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他还站那儿，眼睛黑漆漆的，就那么盯着我。
我走了。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爸”。
那是他最后一次喊我。
现在他又站我跟前了，眼睛还是黑漆漆的，可里头多了些东西——血丝、眼袋、还有别的什么。
他没喊爸。
我也没喊他。
就这么互相看了大概有一分钟，他突然开口：“你那条朋友圈，删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愣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脸跟前。
屏幕上是我那条朋友圈。评论区炸了。
第一条，我妈：“儿啊你得啥病了？咋不跟妈说？”
第二条，我妹：“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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