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简历我妈把那份简历递给我的时候，手指捏着边角，小心翼翼地，
像递一份什么了不得的文件。“你看看，”她说，“妈在相亲角给你淘的。”我接过来。
A4纸，彩印，左上角贴着一张二寸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眼神端正。
旁边密密麻麻列着条件：男，31岁，本市户口，有房有车，985硕士，金融行业，
年收入六十万+。择偶要求那一栏写着：温柔贤惠，本科以上，有稳定工作，原生家庭和睦。
“这个好，”我妈凑过来，压低声音，“妈打听过了，他爸妈都是退休教师，有文化，
好相处。房子在城西，三室一厅，没贷款。车是奥迪，去年刚换的。”我看着那张简历，
没说话。“你还挑什么？”我妈急了，“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抓紧，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好的都让人挑走了。这句话我听了三年，从二十六听到二十九。“妈，”我说，
“这上面写的是本科以上，我研究生——”“那不是更好吗？”我妈眼睛一亮，
“说明人家不挑学历，你这样的正好！”我没再说话。简历被我收进了包里，
和之前几十张叠在一起。有的纸张已经皱了，有的边角卷起来，
上面那些二寸照片里的人都表情相似，眼神相似，条件相似。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晚上回家，
我把那些简历都倒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三十七张。三十七个陌生人，
三十七种条件组合。有的有房，有的没房，有的年薪高，有的年薪低，有的要求温柔贤惠，
有的要求知书达理。我的室友林栖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桌上铺满的简历，愣了一下。
“你又去相亲角了？”“我妈去的。”她走过来，随手拿起一张，念出声：“男，33岁，
离异无孩，有房有贷，国企中层……这个还行啊。”“离婚的也行？”“离婚怎么了？
”她瞥我一眼，“你都**十了，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还挑？”能嫁出去就不错了。
这句话我也听了三年。林栖把简历放下，凑过来看我：“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没有。
”“少来。”她坐到我对面，“说吧，是不是又想起那谁了？”我没说话。“我就知道。
”她叹气，“程屿那小子，真是害人不浅。”程屿。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
“都过去五年了，”林栖说，“你还惦记他干嘛？”我没惦记他。我只是偶尔会想起，
有个人曾经跟我说过：晚晚，你别听他们的，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那是五年前。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研究生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四千五。程屿是我的同事，
工位在我对面，每天午休的时候会给我带一杯咖啡。他不说为什么带，我也不问。
就这么喝了半年。后来公司聚餐，他喝了点酒，送我回家。路上他忽然说：苏晚，我喜欢你。
我说：哦。他说：你呢？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喜欢他吗？我不知道。我只是习惯了每天那杯咖啡，
习惯了他坐我对面，习惯了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的眼神。后来我妈知道了。她从老家赶过来，
拉着我的手问：那个男孩子什么条件？我说：没房，没车，农村户口，月薪五千。
我妈的脸一下子垮了。她说：晚晚，你疯了？这种条件的你也敢谈？你以后喝西北风去？
我说：我没谈。她说：那就好。赶紧断了，别让人家误会。我没断。但也没谈。就这么拖着。
拖到有一天，程屿问我：苏晚，你到底怎么想的？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我等你。
我说：你别等我。他说：我愿意。后来他真的等了。等了半年，等到我相亲了第一个对象，
等到我妈催着我结婚，等到他有一天忽然辞职，离开了这座城市。
走之前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晚晚，我回老家了。你别有压力，好好过。我没回。
后来他的头像就再也没亮过。五年了。林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别想了，都过去了。
明天那个相亲对象，条件多好啊，你去见见呗。”我看着桌上那些简历，忽然觉得很累。
“林栖，”我说，“你说我为什么要结婚？”她愣了一下。“什么？”“我就是想问，
”我说，“我为什么要结婚？”林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大家都结婚啊。
”因为大家都结婚。我点点头，把那些简历收起来，放回包里。二、见面相亲约在周六下午，
一家商场里的咖啡厅。我提前十分钟到，他已经坐在那里了。真人比照片上瘦一点，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到我，站起来，笑了笑：“苏晚？
”“是。”“请坐请坐。”他招呼服务员，“喝什么？摩卡？拿铁？”“美式就行。
”他点了两杯咖啡，然后坐回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标准的社会人姿势。
“我看过你的简历，”他说，“你是研究生？哪个学校？”我说了学校的名字。
他点点头：“不错。现在做什么工作？”“出版社编辑。”“工资呢？
”我顿了一下：“税后八千左右。”他微微皱了皱眉，很快又展开：“还行。不过这个行业，
没什么发展空间吧？有没有考虑过转行？”“暂时没有。”“也是，”他说，“女孩子嘛，
稳定就行。以后结婚生孩子，工作可以放一放，照顾家庭为主。”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家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三室一厅，够住的。我爸妈退休了，
以后可以帮忙带孩子。对了，你会做饭吗？”“会一点。”“会一点就行，慢慢学。
我妈做饭特别好，以后可以跟她学。”咖啡来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
他还在说：“彩礼的话，按规矩来，二十万。陪嫁你们那边看着办，这个我不挑。
婚礼简单点就行，省下来的钱以后给孩子用。”我放下杯子。“你问完我了，”我说，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他愣了一下：“你问。”“你喜欢什么？”“什么？
”“兴趣爱好，”我说，“你喜欢做什么？”他想了想：“打游戏算吗？偶尔玩玩。
还有就是跟朋友吃饭喝酒。”“你看书吗？”“不看，”他笑了一下，“上学的时候看够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就你这样的啊，”他说，“温柔贤惠，不爱惹事，
安安稳稳过日子。”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坦诚，是真的这么想的。“程屿。
”我忽然说。“什么？”“没什么。”我站起来，拿起包。“抱歉，”我说，“我还有事，
先走了。”他愣住了：“这就走？咖啡还没喝完呢——”“你喝吧。”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我站在门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手机响了。我妈的微信：怎么样？见面了吗？
条件好不好？我没回。又一条：你别挑啊，差不多就行了。你都二十九了，
再不抓紧——我把手机收起来。雨越下越大。三、偶遇我在商场里晃了两圈，买了杯热奶茶，
坐在中庭的长椅上发呆。商场里人来人往，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妈妈推着婴儿车，
有年轻女孩拎着购物袋说说笑笑。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坐了不知道多久，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苏晚？”声音有点耳熟。“我是程屿。”我愣了一下。
“程屿？”“对。”他说，“你回头。”我回头。他就站在我身后五米的地方，
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手里举着手机，正看着我笑。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动。他走过来，
在我旁边坐下。“好巧，”他说，“我来这边办事，刚出来就看到你坐这儿。”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瘦了。”“你胖了。”他笑了。“五年没见，”他说，“一见面就说我胖？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忽然有点酸。“你怎么在这儿？”我问。“来办事，”他说，
“后天回老家。”“还回去？”“嗯，工作在那儿。”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结婚了吗？”“没有。”“有对象吗？”“没有。”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那，”他说，“我能不能再等你五年？”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开玩笑的。”他笑了一下，站起来，“走了，赶火车。你保重。”他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程屿！”他停下，回头。“你住哪儿？”我问。
他说了个地址。“我后天送你。”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四、雨夜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商场里坐到关门，然后坐地铁去了城西。
程屿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窗户亮着灯。站了很久。
雨早就停了，地上还有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只是想看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机响了。林栖的微信：你人呢？怎么还不回来？
我回：在外面走走。她：见鬼了？大晚上走什么走？我：没事，一会儿就回。收起手机，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转身要走。“苏晚？”我回头。程屿站在单元门口，
手里拎着个垃圾袋，正看着我。“你……”他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我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上楼坐坐？”他的房间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几本书。“坐，”他说，“我给你倒水。
”我在沙发上坐下，四处打量。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一群年轻人的合照，
里面竟然有我。五年前的同事聚餐，我站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你还留着这个？
”他端着水走过来，看了一眼：“嗯。”“为什么？”他没回答，只是把水递给我。
我接过杯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他先开口：“你今天那个相亲对象，
怎么样？”“你怎么知道是相亲？”“猜的。”他说，“这种商场，这层楼，这个时间，
不是相亲就是约会。”我看着他：“那你呢？你来这儿干嘛？”“办事，”他说，
“真的办事。”“办什么事？”他沉默了一下。“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