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东海龙宫最完美的三公主,千年来从无错处。父王为我定下天河水族的婚事,
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安稳联姻便是福。直到在海市遇见那个凡人,
他问我:“姑娘舞步虽完美,却少了一点随心所欲的快乐,可是有心事?”一句话,
戳破我千年伪装。大婚当日,我拒婚出逃,四海哗然。后来,我在海上建起一座不夜城,
连通三界,万商来朝。前未婚夫跪在蜃楼外求我回头:“三公主,
天河水族愿以半壁江山为聘!”我笑问身后的凡人:“你说,我要不要答应?
”1 完美囚笼东海龙宫,水晶镜前。我看着镜中那张脸——肤如凝脂,目若悬珠,
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乌。千年来,所有人都说这是三界最美的容颜。我轻轻扯了扯嘴角,
镜中人也跟着笑了一下,弧度精准,不差分毫。完美。千年了,
我连笑的幅度都没有变过。“三公主,该去给龙王请安了。”门外传来贴身侍女珠儿的声音。
“知道了。”我起身,裙摆如水般铺开,没有一丝褶皱。走路时步摇上的珠串玉佩偶尔相碰,
声音清脆悦耳。我从小就被嬷嬷训练得明明白白——不多不少,七步。
从梳妆台走到寝殿门口,走快了显得轻浮,走慢了显得迟钝,七步刚刚好,端庄得体。
寝殿到父王的龙吟殿,九百九十九步。我走了千年,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路上遇到的宫人纷纷行礼,我颔首回礼,眼角余光瞥见两个小宫女躲在珊瑚后窃窃私语,
她们以为我听不见。“听说了吗?三公主的婚事定了,是天河水族的敖钦太子。
”“天河水族!那可是能和四海平起平坐的,门当户对,真是天作之合。
”“三公主真是好命,长得美,出身好,现在又要嫁得这么好……”好命?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嚼,没什么味道。龙吟殿到了。父王高坐殿上,
身旁站着几个老臣,正在议事。见我进来,他们纷纷行礼,
眼中是熟悉的赞许——三公主来了,三公主真美,三公主真懂规矩,
三公主不愧是龙宫的活招牌。“琼华给父王请安。”我跪下行礼,
姿势标准得可以让嬷嬷们拿去当范本。“起来吧。”父王难得露出一丝笑,“正好,
你过来听听。敖钦那边派人来商议婚事,日子定在下月初八,你看如何?”下月初八,
今天也是初八。还有三十天,我就要嫁出去了?“全凭父王做主。”我垂眸,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旁边一位老臣捻须笑道:“三公主真是温婉贤淑,
不愧是龙宫的掌上明珠。老臣听说天河水族那边对这门亲事满意得不得了,
敖钦太子更是日日盼着迎娶三公主呢。”“是啊是啊,”另一个老臣附和,“三公主嫁过去,
两族联姻,四海升平,实乃佳话。”佳话?又是一个我嚼不出味道的词。“琼华,
”父王看着我,语气难得温和,“你从小没了母后,是父王一手把你带大。如今你嫁为人妇,
要记得谨守妇道,相夫教子,莫要丢了我东海龙宫的脸面。女子无才便是德,
你那些琴棋书画诗酒花,婚后少碰,专心伺候夫君才是正理。”我抬头看他。
父王的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理所当然的期许。他看着我,
就像看着一件即将交付的珍宝,完好无损,价值连城。“女儿记住了。
”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出了龙吟殿,我没有回寝殿,
而是去了龙宫最偏僻的地方——那片颓败的珊瑚林。小时候,母后常带我来这里。
那时的珊瑚林还郁郁葱葱,绚丽多彩。母后说:“琼华,你看这些珊瑚,
每一株都长得不一样,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奇形怪状,可它们才是真正活过的样子。
”后来母后不在了,再也没有人带我来这里。我靠着一株枯死的珊瑚坐下,裙摆沾上了淤泥。
没关系,反正没人看见。抬头看,海水之上隐约有光透下来,那是人间的太阳。
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过,人间有四季,春天桃花开,夏天荷满塘,秋天枫叶红,冬天雪满山。
人间的女子可以笑可以哭,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也可以……也可以什么呢?我不知道。龙宫的藏书阁里,从来没有关于“也可以”的记载。
“三公主?三公主!”珠儿的声音远远传来,慌慌张张的。我擦了擦眼角——奇怪,
明明是海水里,怎么会有眼泪?“三公主,您怎么在这儿?让奴婢好找!”珠儿跑过来,
看见我的裙摆在淤泥里,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您、您怎么坐在这上面?
这裙子……”“无妨。”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淤泥散去,光洁如初。珠儿松了口气,
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的:“三公主,您听说了吗?海市要开了!
今年来的凡间才俊特别多,龙王说可以带咱们去见识见识呢!”海市,
是龙宫一年一度的盛会,人间的才子、海外的商人、三界的奇人异士都会来,
比龙宫平日里的宴会热闹百倍。“我不去。”我说。“为什么?”珠儿急了,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听说今年有个凡人,叫什么马骥的,长得可俊了,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在海市上题了一首《海市赋》,看过的人无不惊叹!”“那又如何?”我继续往回走,
“与我无关。”珠儿跟在后面,还在絮絮叨叨:“三公主您就是太闷了,天天待在宫里,
也不出门,也不见人。您马上就要嫁人了,到时候去了天河,
想见咱们都见不着了……”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是啊,马上要嫁人了。
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个陌生的夫君,开始一段陌生的生活。然后呢?
然后重复这千年来的日子——规矩、得体、完美,直到老去,直到死亡。我忽然停住脚步。
“三公主?”珠儿探头看我。我转身看她,问:“珠儿,你有没有想过,不做什么,
就是单纯地活着,是什么感觉?”珠儿愣了愣,挠头:“奴婢不懂三公主的意思。
奴婢现在就是在活着啊,每天伺候三公主,吃饭睡觉,不就是活着吗?
”“我是说……”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唉,算了,没什么。”回到寝殿,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游过的鱼群。它们游来游去,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公主,”珠儿又跑进来,“龙王派人来传话,让您准备一下,
明日去海市。”我皱眉:“我说了不去。”“可是龙王说……”珠儿吞吞吐吐,
“说天河水族的敖钦太子也会去,让您去见见,提前熟悉熟悉。”我忽然想笑。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何来熟悉?“知道了。”我说。2 镣铐之舞我换上最华丽的宫装,
戴上最贵重的首饰,脸上画着最精致的妆容,出现在海市的入口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听见四面八方的赞叹声——“这就是东海三公主?果然名不虚传,美若天仙!
”“龙宫的三公主,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更是温婉贤淑。”“这样的佳人,
也不知谁能娶到手。”“听龙宫里的人说,已经许给天河水族的敖钦太子了,门当户对,
郎才女貌。”我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一步一步往前走。父王在远处向我招手,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银甲,面容俊朗,应该就是敖钦太子。“琼华,来,
”父王笑道,“这位就是敖钦,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敖钦看着我,眼中闪过惊艳,
随即拱手行礼:“久闻三公主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回礼:“太子谬赞。
”“三公主的《东海景致图》可是三界闻名,我一直想请教一二……”他的声音很好听,
说的话也很得体,可我听着,就像听海水拍岸,枯燥乏味,内心毫无波澜。我敷衍着应和,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海市果然热闹,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奇人异士川流不息。
有长着三只眼睛的商人,有骑着飞鱼的侠客,有卖丹药的老道,有耍杂技的伶人。忽然,
我的目光定住了。人群边缘,一个年轻男子正蹲在地上,
和一个……和一个罗刹国的商人说话。说“商人”可能不太准确,
因为那个罗刹长得奇丑无比——按照我们的审美,他脸上五官错位,皮肤青黑,獠牙外露。
可在罗刹国,长成这样的才是“俊美”。年轻男子蹲在那里,仰着头和那个罗刹商人交谈,
脸上没有一丝嫌恶或嘲笑,只有认真和好奇。那个罗刹商人似乎在兜售什么东西,
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年轻男子听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他,
然后接过一个破破烂烂的布袋。布袋里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个罗刹商人接过铜钱时,
眼睛亮了,连连鞠躬,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年轻男子摆摆手,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他穿着普通的人间衣衫,青衫布履,头发简单地束着,
周身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可他走在海市里,眼神却亮得惊人,看什么都新鲜,
看什么都认真。路过一个卖人间糖葫芦的摊子,他买了一串,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又咬了一口,眉头舒展开,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肆意张扬,毫无顾忌。我忽然意识到,
我活了千年,从来没有那样笑过。“三公主?三公主!” 敖钦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三公主在看什么?”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那个凡人?不过是个落魄书生,
不值一看。三公主若是喜欢热闹,不如我们去那边的珠贝阁看看,
听说新到了一批南海珍珠……”“好。”我收回目光,继续维持得体的微笑。
可接下来敖钦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从海市回去,
父王就设宴款待敖钦这位“贵客”。宴会设在龙宫最大的宫殿里,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我坐在父王身侧,接受着四方来客的恭维和敬酒。笑累了就低头喝茶,喝完了继续笑。
敖钦坐在不远处,和几个水族将领高谈阔论,时不时朝我看过来,目光里是志在必得的满意。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报——龙王,有个凡人求见,说是来献《海市赋》的!
”父王挑眉:“哦?就是那个马骥?让他进来。”我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微微一动。
殿门大开,一个身着青衫,潇洒倜傥的身影走了进来。果然是他,
那个在海市上买糖葫芦的年轻人。他走到殿中央,
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东海布衣凡人马骥,拜见龙王。”父王打量他一番,
笑道:“听闻你在海市上题了一首赋,本王倒要看看,是何等佳作。
”马骥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展开,朗声诵读。他的声音清朗,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他的赋中有海市的繁华,有龙宫的瑰丽,有奇珍异宝,有仙人风姿。诵到动情处,
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整个人似乎都发着光。满殿寂静,只有他的声音回荡。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好!好!”父王拍案大笑,
“果然名不虚传!来人,赐酒!”马骥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脸上浮起笑意。宴席继续,
歌舞重开。马骥被安排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和那些普通的文人坐在一起。他也不恼,
自顾自地喝酒吃菜,偶尔和旁边的人说笑几句。“三公主,”珠儿凑到我耳边,小声道,
“那个人,就是奴婢说的马骥。怎么样,是不是很英俊?”我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珠儿吐吐舌头,退到一边。可我忍不住又朝那个角落看了一眼。他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不知道说到什么,忽然笑起来,和在海市上见到的一样,笑得肆意张扬。“三公主,
”父王的声音响起,“待会儿你去献一支舞,给客人们助兴。”我垂眸:“是。”宴席过半,
我起身,走到殿中央。乐声响起,我抬手,起势,旋身,起舞。这支舞我跳了千年,
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子里,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裙裾翻飞,珠玉叮当,我像一朵盛开的花,
在大殿中央绽放。满殿宾客都看痴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可我的心里,一片死寂。一舞终了,
我收势,微微欠身。殿内掌声雷动,赞美声不绝于耳。父王满意地点头,
敖钦更是站起来鼓掌,眼睛里全是惊艳。我垂着眼,准备退下。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姑娘舞步虽完美,却少了一点随心所欲的快乐,可是有心事?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是马骥。他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清亮如水,仿佛能看进我心里。顿时,满殿哗然。“大胆!”有龙宫侍卫怒喝,
“竟敢对三公主无礼!”“放肆!”敖钦更是拍案而起,“一个凡人,也敢妄议龙宫公主!
”马骥却不慌不忙,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在下失言了。只是见姑娘舞姿虽美,
却似带着镣铐起舞,心中不忍,故而一问。若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他说完,拱手一礼,
坦然自若。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镣铐?他说我戴着镣铐。千年来,
没有人看出我被困在龙宫的无奈,更没有人问我快不快乐。“退下。”父王沉声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