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江远对着电脑屏幕第无数次抓头发。文档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像在嘲笑他枯竭的灵感。他叹了口气,抓起手边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
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靠,这什么玩意儿……”他小声嘟囔。客厅的灯还亮着,
暖黄的光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渗进来一点。江远听到外面传来很轻的走动声,
然后是厨房方向窸窸窣窣的动静。没过两分钟,房门被敲了两下,接着推开一条缝。
周楷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牛奶热好了,趁热喝。
”他把杯子放在江远桌角,顺手收走了那个空咖啡杯,“别喝那个了,晚上又睡不着。
”江远“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手却很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杯子。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甜度刚好,是他习惯的比例。
“谢了啊楷哥。”江远头也不抬地说。“嗯。”周楷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看着江远对着电脑愁眉苦脸的背影,“稿子又卡了?”“何止是卡,
简直是死机了。”江远往后一瘫,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编辑催命似的,
我脑子现在比这键盘还空。”周楷走进来,靠在书桌边上,
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几行可怜巴巴的文字。“你这主角……是不是太怂了点?
”他指了指其中一段,“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还手,读者看得憋屈。”江远一愣,
凑过去看:“有吗?我这是想塑造他前期隐忍的性格……”“隐忍和窝囊是两回事。
”周楷说得直白,“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这角色后面要逆袭吗?前面太软了,
后面转变会显得突兀。”江远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对啊!你说得对!
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立刻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起来,
把那段描写整个删掉重写。周楷看他进入状态,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门,却没关严,依旧留了条缝。客厅的灯还亮着,
周楷坐在沙发上,拿起看到一半的书,却没有翻页。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江远那扇虚掩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又过了大概半小时,
键盘声停了。周楷抬眼,看到江远揉着脖子走出来,一脸疲惫但眼神发亮。“改完了?
”他问。“改完了一段,顺多了!”江远一屁股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多亏你提醒,不然我又得在死胡同里转半天。”他说完,很自然地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果盘,
发现里面放着洗好的葡萄,颗颗饱满。“你买的?”江远摘了一颗扔进嘴里。“嗯,
下班路过水果店,看着挺新鲜。”周楷合上书,“饿了?冰箱里还有馄饨,我给你煮点?
”“别别别,这么晚了我吃不下。”江远摆摆手,又摘了颗葡萄,“你也别忙活了,
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周楷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一点了。“你也别熬太晚。
”他站起身,“牛奶杯记得拿出来洗,别又放屋里招虫子。”“知道了知道了,周老妈子。
”江远笑着调侃。周楷没理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前,他顿了顿,
还是说了一句:“客厅灯给你留着。”“好嘞。”房门轻轻关上。
江远又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看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
听着周楷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翻身声,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的。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三年了。三年前,江远刚辞了那份让他抑郁的文案工作,决定全职写小说。
他在网上找合租信息,第一条跳出来的就是周楷发的帖子。“老小区,两室一厅,
朝南主卧已住,次卧招租。要求作息相对规律,爱干净,不带人过夜。价格可谈。
”帖子写得跟招聘启事似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但江远看中了那个“朝南”和相对低廉的租金——全职写作初期,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他硬着头皮联系了周楷,约了看房。见面那天,周楷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消毒柜里拿出来。他说话简洁,带江远看房时,
把每个角落的优点和缺点都列得明明白白,
包括水管偶尔会响、楼上小孩每天下午练琴一小时这种细节。江远当时觉得,
这人大概有点强迫症。但房间确实不错,阳光充足,小区安静,价格也合适。
江远当场就定了。搬进来第一天晚上,江远为了赶一个突然来的短篇约稿,熬到凌晨三点。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蹑手蹑脚去厨房想找点吃的,一开灯,发现灶台上用保温罩扣着一碗面。
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给你留的。微波炉热一分半。周楷。
”江远愣了半天,热了面,坐在寂静的客厅里吃完。面条有点坨了,但味道很好,
里面还卧了个荷包蛋。从那以后,这种默默的照顾就成了常态。江远熬夜,客厅永远有盏灯,
桌边永远有杯热牛奶。他忙起来忘记吃饭,冰箱里总会有留好的饭菜。他感冒发烧,
药和水会准时出现在床头柜上。一开始江远特别不好意思,总觉得给人家添麻烦了,
变着法儿想还人情,请吃饭啊送礼物啊。但周楷每次都说“顺手的事,别客气”,
态度自然得让江远觉得,自己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久而久之,江远习惯了。
他也开始留意周楷的习惯。比如周楷讨厌葱姜蒜的味道,但做饭时还是会放,因为江远喜欢。
江远就自己偷偷把调料挑出来,假装吃得很香。比如周楷周末喜欢安静地看书,
江远就自觉戴耳机打游戏,把键盘敲击声降到最低。三年下来,
两个人的生活节奏像精密咬合的齿轮,运转得悄无声息,又严丝合缝。江远一直觉得,
这就是合租的最高境界——互不打扰,又彼此照应,是比普通朋友更亲近一点的“兄弟”。
直到那天孙悦来找他谈稿子。孙悦是江远的编辑,一个眼光毒辣、说话直接的年轻女人。
她在出版社旁边的咖啡厅约了江远,一见面就把打印出来的稿子往桌上一放。“整体还行,
就是感情线这块,我怎么觉得有点别扭?”孙悦搅着咖啡,皱着眉,
“你这男主对女主的感情,铺垫是不是太少了点?怎么就突然非她不可了?
”江远挠挠头:“少吗?我写了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啊,互相扶持……”“经历是经历,
感觉是感觉。”孙悦打断他,“你写的那些事,换成个好兄弟、好室友,也能做。
你得写出那种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感觉。”她说着,忽然抬眼看向江远,
眼神有点探究:“我说江远,你该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江远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孙编!我都二十七了!”“二十七没谈过恋爱的多了去了。
”孙悦耸耸肩,“尤其是你们这些整天宅家里码字的。不过我看你写别的情感到位啊,
怎么一到爱情就卡壳?”她翻了几页稿子,指着一处:“你看这里,女主生病,男主照顾她。
你写得挺细,熬粥、量体温、守着不走……但读起来就像在写护理手册,缺了点什么。
”江远凑过去看,那是他昨晚刚改过的一段。男主彻夜守在女主床边,
时不时试探她额头的温度……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去年冬天,他得了重感冒,
发高烧,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半夜渴醒,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倒水,
却看见周楷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动静,周楷立刻醒了,
伸手就来探他额头。那只手干燥而温暖,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江远下意识蹭了蹭。
周楷的手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动作快得有点慌。“还烧着。
”周楷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哑,“喝水吗?”江远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周楷扶他起来,把水杯递到他嘴边。江远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又躺回去。
周楷给他掖好被角,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下巴。江远记得,周楷的手指好像抖了一下。
然后周楷就在那椅子上又坐了很久,久到江远再次陷入昏睡。“江远?想什么呢?
”孙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啊?没什么。”江远赶紧收回思绪,有点心虚地喝了口咖啡,
“我就是……想想怎么改。”孙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刚才那表情,
可不像在想稿子。”“我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孙悦想了想,
“想到了什么人的表情。”江远心里咯噔一下:“孙编你别瞎说,我能想谁啊。
”“你室友啊。”孙悦说得理所当然,“你上次不是说,这段情节你室友也帮你看了,
觉得逻辑没问题吗?”江远确实说过。他写稿遇到瓶颈时,偶尔会抓周楷当第一读者。
周楷话不多,但每次提的意见都一针见血。“我那不是……找不到人商量嘛。”江远辩解,
“合租的兄弟,顺便帮个忙。”“兄弟?”孙悦挑了挑眉,“江远,我问你个问题,
你老实回答。”“你问。”“你上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江远噎住了。孙悦看着他的反应,
笑得更意味深长了:“我再问你,你现在每天跟谁相处时间最长?跟谁说话最多?
遇到开心的事第一个想告诉谁?遇到麻烦第一个想找谁商量?”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江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答案显而易见。是周楷。他每天跟周楷相处时间最长。
虽然各自在房间工作,但一日三餐总在一起吃,晚上也常常在客厅碰面聊几句。
他跟周楷说话最多。从“今天超市鸡蛋打折”到“我新书的主角名你想一个”,
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能说。他签约了新书,第一个发消息告诉周楷。他被读者骂了,
第一个找周楷吐槽。他电脑崩了文件没保存,第一反应是喊“楷哥救命”。
这……这不就是合租室友的正常互动吗?江远脑子里有点乱。孙悦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
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我就是随便问问。不过江远啊,写作这事,
有时候需要点真情实感。你要是自己都没搞明白某种感情是什么样,写出来难免差点味道。
”她把稿子推回给江远:“这章你再琢磨琢磨,下周一交给我。”那天回家路上,
江远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孙悦的话。他推开家门时,周楷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
锅里炒着菜,香味飘满整个屋子。“回来了?”周楷回头看了他一眼,“洗洗手,马上吃饭。
”“哦。”江远应了一声,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周楷忙碌的背影。
周楷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腰间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那是江远去年超市抽奖送的,
质量不怎么样,但周楷一直用着。他动作利落地翻炒、调味、装盘,
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江远忽然想起孙悦的问题。“遇到开心的事第一个想告诉谁?
”他今天被孙悦问得心神不宁,这算不算“麻烦事”?他第一个想找谁说?
好像……还是周楷。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怕说出来,会显得很奇怪。
两个大男人,聊什么“我编辑好像觉得我们关系不一般”?太尴尬了。“发什么呆?
”周楷把菜端出来,看了他一眼,“稿子又被毙了?”“没,就是让修改。”江远走去洗手,
“孙编说我感情线写得不好,缺了点什么。”周楷摆碗筷的手顿了顿:“缺了什么?
”“她说……缺了那种独一无二的感觉。”江远擦着手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
“说我写的照顾啊陪伴啊,换成好兄弟也能做,体现不出爱情的特殊性。”周楷没接话,
给他盛了碗饭。江远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忽然问:“楷哥,你觉得呢?”“觉得什么?
”“就是……爱情和特别好的兄弟情,到底有什么区别?”江远问完,
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算了,你当我没问。”周楷沉默地吃着饭,过了好一会儿,
才开口:“我不知道。”他抬眼看向江远,眼神平静无波:“我没谈过恋爱,
也没有特别好的兄弟。所以我不知道区别在哪。”江远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
在一起住了三年,他对周楷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周楷从不提自己的家庭,不提以前的朋友,
不提任何私事。他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上班,下班,做饭,看书,照顾江远。
“你……从来没谈过?”江远小心翼翼地问。“嗯。”周楷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江远识趣地闭嘴,心里却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
又有点说不清的闷。那天晚上,江远修改稿子时,对着那段照顾病人的情节发了很久的呆。
他删删改改,写男主如何小心翼翼触碰女主的额头,如何在她昏睡时凝视她的脸,
如何因为她的一个皱眉而心头发紧……写着写着,他眼前又浮现出周楷那天夜里探他额头时,
猛然缩回的手。还有那微微发颤的指尖。江远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一定是被孙悦的话影响了,才会胡思乱想。接下来几天,江远刻意减少了和周楷的互动。
他不再拉着周楷讨论情节,吃饭时也尽量少说话,晚上早早躲进自己房间,
美其名曰“闭关赶稿”。周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问。他依旧按时做好饭,
热好牛奶,留好灯。只是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变得有点僵。打破这种僵局的,
是李铭的到访。李铭是周楷的同事,也是大学同学,算是周楷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他性格外向,爱热闹,隔三差五就喜欢来蹭饭,美其名曰“改善伙食”。周五晚上,
李铭提着两盒羊肉卷和一袋子蔬菜,风风火火地敲门:“周楷!江远!开门!吃火锅了!
”江远正对着文档冥思苦想,听到声音如蒙大赦,立刻跑去开门。李铭挤进来,
熟门熟路地往厨房钻:“快快快,饿死了!周楷呢?”“在房间,估计在加班。
”江远跟过去,帮忙把食材拿出来。周楷果然从房间出来了,看了一眼料理台上的东西,
没说什么,默默去拿锅和电磁炉。三个人围着茶几坐在地上,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房间里很快烟雾缭绕。李铭是个话痨,一边涮肉一边叭叭个不停,从公司八卦讲到国际形势,
根本不需要人接话。江远乐得轻松,埋头苦吃。“哎江远,你不吃香菜啊?
”李铭注意到江远把碗边的香菜一点点挑出去。“不吃,受不了那味儿。”江远说。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吃啊?”李铭回忆,“上次咱们吃烤鱼,你不还放了吗?
”江远愣了一下:“有吗?我不记得了。”话音刚落,旁边伸过来一双筷子,
自然地把江远碗里剩下的几片香菜夹走了。是周楷。他夹走香菜,
顺手给江远捞了两片煮好的牛肉,放进他碗里,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李铭涮肉的动作顿住了,眼神在周楷和江远之间转了个来回,表情有点微妙。
周楷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自顾自地吃着。江远也习以为常,说了声“谢了楷哥”,
就继续吃牛肉。李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猛涮了一筷子羊肉,
塞进嘴里嚼得特别用力。火锅吃到后半程,李铭喝了点啤酒,话更多了。他搂着周楷的肩膀,
大着舌头说:“周楷啊,你说你,长得人模狗样的,工作也体面,怎么就一直单着呢?
我们部门新来那几个小姑娘,可没少跟我打听你。”周楷把他胳膊扒拉下去,
语气冷淡:“没兴趣。”“你别是有什么毛病吧?”李铭凑近了,压低声音,
但音量其实一点没减,“还是说……心里有人了?”江远正在喝可乐,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周楷的动作也停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夹了片白菜放进锅里:“吃你的,别瞎说。
”“我怎么就瞎说了?”李铭不依不饶,“你看你,下班就回家,周末也不出门,
手机一响就低头看——上次公司团建,徐薇还跟我说,看见你对着手机笑呢!那表情,啧啧,
绝对有问题!”江远的心跳漏了一拍。徐薇是周楷他们部门的一个女同事,江远见过几次,
挺文静的一个姑娘。周楷……对着手机笑?江远忍不住看向周楷。周楷侧对着他,
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你看错了。”周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天江远发消息说咖啡机又坏了,我在想怎么修。”李铭“哦”了一声,
拖长了音调:“江远发的消息啊——”他转头看向江远,
眼神里满是探究:“你们俩这室友当的,够黏糊的啊?咖啡机坏了也专门发消息汇报?
”江远被他说得脸上发烫:“我那不是……问问怎么修吗!我又不会弄!
”“你不会弄就等我回来修,急什么。”周楷接了一句,语气还是淡淡的,
但江远莫名听出了一丝……安抚?李铭看看周楷,又看看江远,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公司里另一个同事的八卦。但江远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
却再也压不下去了。李铭走后,江远和周楷一起收拾残局。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只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洗好碗,周楷擦了擦手,说:“早点睡。”“楷哥。
”江远叫住他。周楷回头:“嗯?”“李铭说的……徐薇看见你笑的那次。
”江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真是因为我发消息说咖啡机坏了?”周楷看着他,
客厅暖黄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不然呢?”他反问。江远被问住了。是啊,
不然呢?难道还能是因为别的?“我就是随便问问。”江远扯出个笑,“你去睡吧,晚安。
”“晚安。”周楷回了房间。江远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心里乱糟糟的。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折回来,把客厅的灯关了。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只有周楷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江远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那线光也熄灭。
深秋的雨下得猝不及防。江远参加了一个作者聚会,被几个相熟的同行灌了不少酒。
他酒量一般,散场时已经晕晕乎乎,站在酒店门口拦了半天车也没拦到,冷风一吹,
胃里翻江倒海。他摸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划拉了半天,最后停在“楷哥”的名字上。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喂?”周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楷哥……”江远一开口,才发现自己舌头都大了,
“我、我打不到车……在、在酒店门口……”“地址发我,原地等着。
”周楷的声音立刻沉了几分,“别乱跑,听到没?”“哦……”江远挂了电话,
哆哆嗦嗦把定位发过去,然后抱着胳膊蹲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雨丝被风吹着扑到他脸上,
冷得他直打颤。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黑色的运动鞋停在他面前。江远抬起头,
看见周楷撑着伞,站在雨里。他头发有点湿,额前几缕贴在皮肤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起来。”周楷伸手拉他。江远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周楷赶紧揽住他的腰,把他半扶半抱地弄进出租车里。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江远一坐进去就昏昏欲睡。他感觉到周楷在他旁边坐下,跟司机报了地址,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睡会儿,到了叫你。”周楷的声音很近。
江远“嗯”了一声,脑袋一歪,靠在了周楷肩膀上。周楷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推开他。
车子在雨夜里平稳行驶,窗外的灯光被雨水晕开,变成模糊的光斑。
江远闻着周楷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意识越来越模糊。到家时,
江远几乎是被周楷架着上楼的。开门,换鞋,进屋。周楷把他扶到床边坐下,
蹲下身给他脱鞋。“楷哥……”江远迷迷糊糊地叫他。“嗯。
”“你真好……”周楷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继续给他脱另一只鞋。
江远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鬼使神差地,江远伸出手,
碰了碰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凉凉的。周楷猛地抬起头,眼神撞进江远醉意朦胧的眼里。
两人对视了几秒。周楷先移开视线,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楷哥。
”江远又叫住他。周楷背对着他,停在门口。江远看着他的背影,脑子一片混沌,
但有些话却不受控制地涌到嘴边。“楷哥,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他问,声音含糊不清。
周楷没回头,只是问:“哪样?”“就是……住在一起,你做饭,我写稿,
你给我热牛奶……”江远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多好啊。
要是能一直这样……一直跟你住就好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周楷的背影僵直地立在门口,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久到江远都快睡着了,
他才听到周楷很轻的声音。“睡吧。”然后门被轻轻关上。江远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梦里,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叹了口气,很轻,很无奈。第二天江远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在床上,衣服被换成了干净的睡衣。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解酒药,下面压着张纸条。“醒了把药吃了。厨房有粥。
我去上班了。周楷。”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江远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
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雨夜,出租车,周楷的肩膀,
还有自己说的那些话……他猛地捂住脸。
“靠……我都说了些什么啊……”什么“一直跟你住就好了”,这听起来也太奇怪了吧!
周楷会不会觉得他有病?江远忐忑不安地吃了药,喝了粥,一整天都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