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第七天,沈清舟的剑断了。那是他成名以来第一次断剑。裴远站在檐下,
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指尖却滴着并不属于他的血。“清舟,这一剑你若不去,姜晚那双眼睛,
这辈子就只能烂在黑暗里了。”裴远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极了长兄如父的叮咛。
沈清舟跪在雪地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低喘,
他颤抖着手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只小巧的草编蝉,是姜晚摸索着送给他的谢礼。“师兄,
”沈清舟抬起头,眼眶猩红,“杀了他,晚晚真的能看见吗?”“自然。”裴远微微一笑,
俯身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是天下第一快剑,
杀一个‘祸国奸臣’,换你心上人一世光明,这买卖,你不亏。
”沈清舟终究是提着残剑消失在风雪里。他不知道的是,裴远在他离去后,
慢条斯理地洗净了手上的血,对着屏风后的暗影轻声道:“去告诉姜姑娘,沈清舟为了权位,
去杀她相依为命的父亲了。”01盛京城的烟火气,从来不属于沈清舟这种杀手,
除了这条叫“长乐”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坐着个穿青布裙子的盲女。
她叫姜晚,是这冷硬江湖里,沈清舟唯一的软肋。“沈大哥?是你吗?”姜晚侧过头,
那双毫无神采却清澈如水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呼吸声。沈清舟收敛了全身的杀气,
粗糙的长茧大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敢接过姜晚递来的茶碗。“是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姜晚面前,他从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寒蝉剑”,
只是个帮她劈柴、听她唱小曲的穷剑客。“今日的蝉鸣,比往常要急些。”姜晚浅笑着,
手指摸索着攀上沈清舟的袖口,指尖触到了一处细小的裂口,“沈大哥,你的衣服破了,
又是练剑弄的吗?”沈清舟浑身一僵。那是昨夜执行任务时,被一名死士临死前抓破的。
“嗯,练歪了。”他撒谎时,心跳得极快。姜晚放下茶碗,神色忽然暗淡了些,
她轻声说:“沈大哥,其实……我昨晚做梦了。我梦见自己站在山顶,看见了你说的落日。
你说那是红色的,像烧红的炭,可我怎么也想不出红色是什么样。
”沈清舟握着茶碗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由于用力而泛白。“我会让你看到的。
”他低声承诺,像是在对自己下咒。“没关系的。”姜晚反过来安慰他,笑得眉眼弯弯,
“就算看不见,只要能听见你练剑的声音,我就知道你在我身边。沈大哥,你的剑声很快,
像风,好听极了。”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裴远坐在一顶华贵的软轿里,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悲悯众生的脸。他看着沈清舟,眼神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清舟,时间到了。”姜晚吓得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抓紧了沈清舟的衣角:“沈大哥,
是谁?”沈清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是……家里的兄长,找我回去商量些生计。
晚晚,等我回来,我带你去吃最甜的糖葫芦。”“好,我等你。”姜晚乖巧地点头。
沈清舟决然转身,走向那顶华轿。他没有回头,所以没看到姜晚在听到“糖葫芦”三个字时,
脸上那一抹不安的红晕。轿内,裴远递过来一份卷宗。“目标:前朝遗臣,苏长河。
此人极度危险,隐姓埋名于闹市,唯有一女。杀了他,取其双眼,配以宗门的‘转髓丹’,
姜姑娘便能复明。”沈清舟接过卷宗,声音冷硬:“为什么一定要他的眼睛?
”裴远摩挲着佛珠,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因为他是‘天生灵目’,
与姜姑娘的体质最契合。清舟,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你若杀不了他,她这辈子,
就只能在这漆黑的巷子里,听着别人的冷眼过活。”沈清舟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姜晚说“我想看落日”时的神情。“好,我去。”沈清舟消失在夜色中。
而轿帘后的裴远,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画像。画像上的男子温文尔雅,
正抱着一个小女孩在柳树下纳凉。裴远在画像男子的脸上画了一个叉,
指尖在“苏长河”三字上重重一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清舟啊,你真是个痴情种。
可你知不知晓,十年前先帝暴毙那晚,唯一在寝殿外当值的太医……就姓苏。
”他袖中滑出一枚泛黑的银针,针尾刻着皇家御用徽记——那是他从先帝尸身上取出的,
唯一能证明苏长河“目睹真相”的证据。02雨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这盛京城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出来。沈清舟提着剑,站在那座破败的小院前。
裴远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清舟,这双‘灵目’离体后只能存活三个时辰。
晚晚能不能看清这世界,全在你这一剑。她是死是活,你选。”沈清舟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埋伏,只有一盏孤灯,和一股浓烈的药苦味。老者苏长河正背对着他,佝偻着背,
在给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重新糊纸。“来了?”苏长河没回头,声音枯哑,
“裴远答应给你什么?金银?还是爵位?”“我只要你的眼睛。”沈清舟的剑尖斜指地面,
雨水顺着剑槽滑落,炸裂在青砖上。苏长河发出一声凄凉的笑,他缓缓起身,
随手抓起一根劈柴用的烧火棍,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起手式。沈清舟瞳孔骤缩!那个姿度,
那个手腕微微下沉、却又在末梢向上挑起的弧度……太眼熟了。那是姜晚。
在长乐巷的柳树下,姜晚以为沈清舟不在,曾偷偷用盲杖在泥地上比划过无数次的半个残招。
那是她记忆里唯一的碎片,她曾羞涩地对沈清舟说:“沈大哥,我想不起家了,
只记得爹爹教过我这半招,说是叫‘折柳送别’。
”“你怎么会这招……”沈清舟的声音在颤抖,
寒蝉剑竟第一次因为握不稳而发出细微的鸣响。“这一招……”苏长河拼死格挡,
枯木棍在剑气下寸寸碎裂,他满脸泪痕,近乎癫狂地嘶吼,“这是苏家传给长女的及笄礼!
十年前,我的晚晚就是练着这一招,在人潮里被拐走的!我找了她十年……十年啊!
”沈清舟的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他曾在长乐巷无数次指点过姜晚这半招的残缺,
却从未想过,这竟是她亲生父亲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印记。
就在沈清舟的长剑生生停在苏长河咽喉一寸处时,院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裴远一袭白衣,
撑伞立在风雨中,那张慈悲的脸上满是焦急:“清舟!长乐巷走水了!姜晚被困在废墟里,
吸入了火毒,只有半个时辰了!拿不到灵目引药,她必死无疑!”“师兄!
他可能是晚晚的父亲!”沈清舟绝望地回头大喊。
裴远眼中流露出极致的怜悯与焦急:“清舟,你被这逆贼骗了!
他的长女十年前就溺亡在护城河了。他是为了活命才编这种鬼话拖延时间!你若信了他,
晚晚就真的没命了。你是要一个满嘴谎言的死囚,还是要你的晚晚?
”“沈大哥……救我……”恍惚间,沈清舟仿佛听到了姜晚在火海中凄厉的哭喊。那一刻,
他的理智崩断了。他不敢去想苏长河话里的真实性,
他只能选择那个他承诺过要给她光明的女孩。“对不起……对不起!”沈清舟闭上眼,
寒蝉剑化作一道刺眼的白芒。噗嗤!利刃入骨的声音被雷声掩盖。苏长河没有躲,
他只是在临死前,死死地抓住了沈清舟的衣襟,将那个糊好的风筝塞进了沈清舟怀里,
用最后的气音,在他耳边诅咒道:“她……会……替……我……杀了你。
”沈清舟捧着那个盛放“灵目”的玉盒,踉踉跄跄地冲出门。他怀中被塞入的,
除了那个风筝,还有一枚硬物。沈清舟颤抖着摸出——那是半块断裂的玉佩,纹路奇特,
断面崭新,似是被人生生掰开。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字:“證”。他不解其意,
只当是老者遗物,仓促间塞回怀中。却不知此刻裴远正在檐下阴影中,
盯着他怀中的玉佩轮廓,眼底杀意暴涨——那是十年前,
他弑君时被苏长河扯断的另一半证物。当他踏入雨幕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是一串干瘪的、显然已经放了很久的糖葫芦,从苏长河的袖口滑落,
在泥水中翻滚。这一幕,和他怀里那串要送给姜晚的新鲜糖葫芦,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叠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沈清舟突然疯狂地呕吐起来,
仿佛要把肠胃、连同那个可怕的猜想一起吐掉。他不敢回头看那个老者的脸,
不敢确认那枚玉坠,他只能跪在泥泞里,发疯似地抓起泥水洗刷自己手上的血。
“不是他……绝对不是他……”他自言自语,声音破碎得如同寒风中的残叶。
沈清舟赶回长乐巷,那里根本没有火灾,只有裴远提前布好的重重幻术余香。
姜晚安静地躺在床上。沈清舟像条断了脊梁的狗,跪在床边,
听见姜晚在梦中虚弱地呓语:“沈大哥,我刚才梦见爹爹了……他说,他给我买了糖葫芦,
马上就到家了。”沈清舟死死咬住手背,鲜血渗入齿缝,竟不敢发出一声呜咽。
他眼前忽然闪过那年春天。长乐巷柳絮纷飞,刚失明的姜晚蹲在树下摸索草茎,
指尖被割破也浑然不觉。“沈大哥,你说蝉是什么样子?”他不知如何回答,
只笨拙地去扯柳条。那双握惯了杀剑的手,第一次学人编东西,编了整整三日,
手指被勒出血痕,才勉强编出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蝉。姜晚摸到时,空洞的眼里竟像有了光。
她把草蝉贴在脸颊,轻声说:“我摸到翅膀了……沈大哥,它是不是能飞得很高,
高到能看见落日?”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许诺:“晚晚,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看见。
”可如今,他给她的“看见”,是用她父亲的血换的。屏风后,
裴远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血渍,
对着暗影轻声道:“去告诉姜姑娘……”03长乐巷没有火,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舟跪在床榻前,浑身湿透的黑衣在干净的被褥上洇开一团团暗色的污渍。
裴远带来的神医正用金针拨开姜晚眼部的层层白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那是苏长河的眼,此刻正顺着金针,
一点点剜入姜晚的眼眶。“啊——!”姜晚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身体如断了线的纸鸢般剧烈抽搐。“晚晚!”沈清舟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去握住她的手,
却被裴远一柄折扇轻巧地格挡开。“别碰她,清舟。”裴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怜悯,“你手上的血太腥,会惊了她的神。出去守着,
这是你欠她的。”沈清舟僵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指缝。
那里还残留着苏长河临死前抓挠出的红痕。他像个被当众处刑的罪人,狼狈地退出了房门。
手术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神医端着一盆暗红色的血水走出来时,沈清舟几乎站立不稳。
“成了。”裴远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丹药,递给沈清舟,
“去,喂她服下。这是宗门的‘忘忧散’,能续她的命,
也能让她……忘了那些不该记得的脏事。”沈清舟颤抖着接过丹药。
他知道这药的副作用——服下后,人的记忆会变得模糊,极易受人引导。“师兄,
一定要吃吗?”“清舟,你杀了她亲生父亲,这件事若是被她知道,
你猜她是会谢你给她光明,还是会用你教她的剑术,亲手刺穿你的喉咙?”裴远附在他耳边,
语调温柔如魔鬼的呢喃。沈清舟闭上眼,那串染血的糖葫芦在他脑海中反复横跳。
他终于明白,从他挥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站在阳光下的资格。三日后,药效散去。
姜晚坐在窗前,阳光洒在她如瓷器般精致的脸上,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眸,
此刻覆盖着一层淡淡的、诡异的红晕,像是经年不散的血丝。沈清舟守在门外,
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既渴望她看见,又恐惧她看见。“我……看见了?
”屋内传来了姜晚不可思议的惊呼,带着颤音,像是在这黑暗的人间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沈清舟推门的手顿住了。“晚晚,慢些睁眼。”说话的是裴远。他抢先一步走到了阳光下,
白衣胜雪,浑身散发着一种如神祗般的圣洁感。姜晚缓缓睁开眼,视线掠过斑驳的树影,
掠过简陋的家具,最后定格在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身上。“是你……救了我吗?
”姜晚的声音破碎而动人。裴远微微一笑,从容地握住姜晚的手,
那原本该属于沈清舟的位置,被他坐得理所应当:“是我。晚晚,为了救你,我寻遍名医,
甚至不惜动用了皇家的禁药。”站在阴影里的沈清舟,感觉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晚晚”,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看到姜晚那双新生的眼眸里,倒映着裴远的影子,却唯独没有他这个满身血污的剑客。
“那……沈大哥呢?”姜晚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四处张望。沈清舟正要迈步走出阴影,
却听见裴远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遗憾:“清舟他……在那晚的大火里为了救你,受了重伤。
他觉得自己如今容貌尽毁,成了废人,无颜见你,已经离开盛京远走他乡了。晚晚,
别去找他,那是他最后的尊严。”姜晚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那双原本属于苏长河的眼睛,
此刻流出的泪水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红。“不……沈大哥不会丢下我的……”“晚晚,听我说。
”裴远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凌厉如冰,“比起沈清舟的离开,
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
那晚纵火伤你、甚至残忍杀害你失散多年老父亲的恶徒……其实一直潜伏在你身边。
”裴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那上面画着的,正是沈清舟手持长剑、满脸杀气的背影。
“这双眼睛,本就是你父亲留给你最后的遗物。是这个‘寒蝉剑客’,
为了抢夺你家的祖传宝物,生生剜去了你父亲的双眼。”姜晚浑身剧烈颤抖,
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那背影与她记忆中那个宽厚可靠的沈大哥重叠,
又在裴远的谎言中寸寸崩塌。“我要杀了他在……我要亲手……杀了他!
”沈清舟躲在屏风后,听着他最爱的女孩发出的恶毒誓言,指甲生生扣进了掌心的肉里。
就在这时,裴远回过头,隔着屏风,对他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残酷微笑。
裴远无声地张了张嘴,说的是:“你看,她现在看你的眼神,和你杀苏长河时一模一样。
”04屏风后的阴影里,沈清舟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听着姜晚发誓要将“剜目狂魔”碎尸万段,那声音原本是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慰藉,
此刻却化作千万根毒针,顺着他的毛孔钻进骨髓。裴远搂着颤抖的姜晚,
隔着半透明的云母屏风,那抹嘲弄的笑意愈发浓烈。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姜晚的长发,
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晚晚,莫哭。你这双眼初愈,见不得大悲。那恶徒沈清舟,
我定会替你寻到。到那时,剑在你手,眼在他身,你亲手取回来便是。
”沈清舟死死咬住舌尖,直到满口腥甜。他想冲出去撕碎裴远的伪装,想告诉姜晚真相,
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还残留着苏长河血腥味的手——他发现自己竟然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只要他一露面,姜晚看到的只会是一个杀父仇人。入夜,裴府地窖。
沈清舟被关在一座铁笼里。裴远提着一盏孤灯走下台阶,火光映在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
显得阴森可怖。“清舟,感觉如何?”裴远从怀里取出一个残破的风筝,
那是沈清舟杀苏长河那天,老者死死塞进他怀里的遗物。“裴远!你把那风筝怎么了?
”沈清舟猛地撞向铁笼。“没什么,只是加了点东西。”裴远优雅地展开风筝,
原本干净的绢布上,此时多了一行用鲜血写就的歪斜大字:‘沈清舟杀我,晚晚快逃’。
“你疯了!那不是苏老先生写的!”“谁在乎呢?”裴远冷笑一声,将风筝丢进炉火边缘,
只烧掉了一半,“我告诉晚晚,这是我从‘刺客沈清舟’的密室里搜出来的证物。你猜,
她看到这带血的绝命书,会是什么表情?”从那天起,沈清舟彻底成了一道死影。
裴远给了他一张鬼面具,让他在这府邸的屋脊之上,在长乐巷的阴影之中,默默看着姜晚。
他看着姜晚在裴远的指导下苦练剑法。裴远教她的每一招,
都是专门克制“寒蝉剑法”的死穴。
沈清舟在暗处看着她摔倒、流汗、甚至因为复明后的排斥反应而双眼渗血,
他只能捏碎手里的伤药,任由药粉在指缝间随风散去。“师兄,我的剑还是太慢了。
”姜晚站在院中,眼神狠戾地盯着假人,仿佛那假人就是沈清舟,“这种速度,
怎么能剖开那个魔头的胸膛?”沈清舟躲在茂密的枝叶间,心如刀割。他知道,
姜晚每变强一分,距离亲手杀死他的那天就近了一分。一日,姜晚练剑入神,脚下步法突变,
竟不自觉地使出了那半招“折柳送别”。因为身体无法承受这股内劲,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身体栽向湖中。沈清舟几乎是本能地飞身而出,在水花溅起前,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那是复明后,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姜晚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那双新生的眼眸死死盯着沈清舟脸上的鬼面具。因为苏长河的眼球与她的体质并非完美契合,
她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像极了一颗凄婉的朱砂痣。“你是谁?”姜晚颤声问道,
她的指尖触碰到沈清舟冰冷的面具,“你的气息……好熟悉。”沈清舟僵住了。
他多想摘下面具,告诉她一切。可裴远的身影正从长廊尽头缓缓走来。他只能狠下心,
猛地将姜晚推开,身形一闪,重新遁入阴影。“师兄,
刚才那个人……”姜晚有些迷茫地看着空荡荡的树影,“他的怀里,有一股糖葫芦的甜味。
沈大哥以前也喜欢带着那种味道……”裴远眼神一暗,随即温柔地扶起她:“晚晚,
别被幻觉骗了。沈清舟若还在,怎会眼睁睁看着你受苦而不现身?那大概只是个偷腥的家丁。
别分心,明日我带你去见皇上,若能求得‘赐婚’,你的仇,
师兄便能动用举国之力替你报了。”躲在暗处的沈清舟,听到“赐婚”二字,胸口一阵剧痛,
猛然咳出一口黑血。那是裴远在他饭食里下的慢性毒药——“缚骨散”。这种毒不致命,
却会让他在这冰冷的冬夜里,每一寸骨头都像被锯齿拉扯。姜晚回到房中,
在镜前细细描摹着眼角那滴血色的“朱砂”。她从妆匣深处摸出了那个被烧掉一半的风筝,
手指抚过那行伪造的血书,眼底的迷茫渐渐被疯狂的恨意取代。“沈清舟,
你连我爹爹生前想给我的风筝都要抢走……”她猛地将风筝狠狠撕碎,碎屑如雪花般飞舞,
“我一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墙外,雪落无声。沈清舟扶着斑驳的红墙,
看着屋内的灯火,在风雪中渐渐变成了一道孤单的剪影。他想起有一年除夕,盛京大雪,
他执行任务归来,肩胛处还带着刀伤。姜晚守在巷口,鼻尖冻得通红,
怀里却揣着一包用体温暖着的糖糕。“沈大哥,他们说今天要吃甜的,明年才会好。
”他接过糖糕时,指尖无意碰到她的掌心。姜晚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尖红透,却仰着脸,
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他:“沈大哥,你的剑声……今天听起来有点疼。
”他怔在原地,糖糕的甜混着血腥味在舌尖化开。那一刻他忽然想,
若能就这样在长乐巷做个普通剑客,每天听她说一句“你的剑声如何”,便是他肮脏一生里,
最干净的光了。墙内,姜晚将撕碎的风筝扬出窗外。碎屑如雪,落在他肩头,
比那年除夕的雪还要冷。沈清舟闭上眼,将喉咙里的腥甜咽了回去。05雪落得紧了,
长乐巷的青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沈清舟靠在枯萎的柳树后,右手剧烈地颤抖着,
连那柄漆黑的短剑都几乎握不住。裴远的“缚骨散”发作得愈发频繁,每当寒气入体,
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被生生敲碎了再重组。可他不敢走。他看着姜晚房里的灯熄了,
又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朝着城郊的乱葬岗疾驰而去。
“晚晚……”沈清舟嗓音嘶哑,他想喊住她。在那荒郊野外,
裴远布下的眼线比城里多出数倍,她这分明是自投罗网。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不是意外,
这是局。乱葬岗,磷火幽幽。姜晚孤身立在一座新坟前,那是裴远为苏长河立的假冢。
她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映照着她眼角那滴血色的“朱砂”,显得妖异而凄绝。“沈清舟,
我知道你在。”姜晚对着空旷的荒野冷声道,声音在冷风中打着旋,“你剜了我爹的眼,
抢了他的风筝,如今连他的孤坟都不肯放过吗?”躲在暗处的沈清舟心如刀绞。
他看着姜晚缓缓拔出长剑,竟猛地往自己左肩刺去!“噗嗤——!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青衫,在雪地上绽放出刺目的红梅。“你若不出来,
我就一剑剑剐了自己。”姜晚面无表情,眼神里满是近乎自虐的疯狂,
“师兄说你是个痴情种,我倒要看看,你这魔头的心,是不是真的会疼!
”沈清舟明知这是裴远设下的死局,明知四周的枯草里埋伏着无数强弩手,但他还是动了。
他无法看着她流血,哪怕那血是为了杀他而流。“咻——!”就在沈清舟现身的瞬间,
无数破空声响起。裴远埋伏的精锐齐齐发难,箭矢如雨点般朝他攒射而来。
沈清舟顾不得挥剑格挡,他身形如电,在那零点一秒的间隙里,
用自己的脊背挡在了姜晚身前。“铛铛铛!”三枚精铁长箭狠狠扎入他的后心。
沈清舟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踉跄几步,直接撞到了姜晚怀里。姜晚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他求饶、他狂笑、或者他阴冷地反扑。可她从未想过,
这个“灭门仇人”会像一只绝望的飞蛾,在箭雨中死死护住她。
那一股熟悉的糖葫芦甜味再次钻入鼻腔,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沈……大哥?
”姜晚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握剑的手指节泛白。沈清舟戴着那张狰狞的鬼面具,隔着面具,
他的呼吸沉重而破碎。他没有解释,只是颤抖着伸出鲜血淋漓的手,
想要最后一次摸摸她的脸,确认她眼角的伤口是否还在流血。但他终究缩回了手。
他怕手上的血,弄脏了她新裁的衣裳。“杀了他!晚晚!就是现在!
”裴远的声音在黑暗中突兀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为苏老先生报仇!
”姜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仇恨迅速淹没了那一丝动摇。“去死吧。”她咬紧牙关,
右手长剑猛地向前一送。噗嗤。长剑贯穿了沈清舟的胸膛,剑尖从他的后背透出,
带出一串温热的血花。沈清舟没有躲。他甚至微微前倾,让那柄剑刺得更深、更准一些。
他在面具后无声地笑了,那是解脱的微笑——晚晚,这一剑,是我还给苏老先生的;这一命,
是我给你的光明。沈清舟缓缓倒在雪地上,那张鬼面具在撞击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姜晚颤抖着想要揭开那张面具,却被匆匆赶来的裴远一把拉入怀中。“别看,晚晚,
这魔头的死相太丑,会脏了你的眼。”裴远温柔地遮住她的双眼,转过头,
对着还没断气的沈清舟,露出了一个极度残忍的口型:“还没完呢,我会让你亲眼看着,
我是怎么‘疼爱’她的。”雪花盖住了沈清舟逐渐冰冷的躯体,而他怀里,
那枚被血浸透的蝉形玉坠,悄然滑落。06雪停了,
但寒意却顺着地缝钻进了裴府最深处的死牢。沈清舟没有死。那一剑避开了心脉两分,
是裴远提前在剑身上涂了强效的止血散,又在他倒地的一瞬,用内力封住了他的大穴。
他像一件残破的战利品,被锁在洞房正下方的密室里。头顶上,是喜庆的唢呐声,
是宾客的推杯换盏,是裴远那张狂却又克制的笑声。“清舟,听到了吗?
”裴远穿着大红的喜服,手里摇晃着一杯交杯酒,缓步走入密室,“上面在办喜事。
晚晚今天很美,她眼角那滴血朱砂,配上正红的盖头,真是绝色。”沈清舟被铁链吊在半空,
胸口的贯穿伤还没愈合,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破碎的肺叶。他张了张嘴,
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你一定在想,她为什么会嫁给我。”裴远凑近沈清舟的耳畔,
压低了声音,“因为我告诉她,杀父仇人沈清舟已死,而我为了替她报仇,
不仅损耗了半生修为,还被朝廷贬谪。她那个人啊,最是知恩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