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十五,子时三刻。老旧的挂钟在陈家堂屋里敲了最后一响,
余音在空荡荡的屋内盘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齿轮间不肯离去。陈守业从藤椅上直起身,
骨节发出脆响。他今年七十三,属马,本命年刚过,可身上那件红色毛衣还穿着,
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起球。村里人都说他命硬,蛇年死了老伴,马年开春又独子车祸,
可他还活得像院角那棵老槐树,根扎得深,风雪摧不倒。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比风雪狠。
堂屋的八仙桌上供着牌位,香炉里三炷香将将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扭曲着上升,
在“先妣陈门李氏之位”和“亡儿陈文渊之位”之间打了个旋,散了。供品是五只苹果,
三块年糕,正中一碗糯米饭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硬壳。
这是老伴生前正月十五必做的“饲鬼饭”,说是元宵夜百鬼游荡,无主孤魂最饿,
门口摆碗饭,它们吃了就不进门。可老伴走了,这规矩陈守业还守着。只是今年,
他在饭里多插了一双筷子。直直地插在正中,像两炷香。屋外有风,刮过院墙的豁口,
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孩子在哭。陈守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门紧闭,门楣上贴的倒“福”被前几日的雨浸得褪了色,红纸边缘卷起,在风里一掀一掀。
月光很淡,被一层稀薄的云遮着,院子里那口老井黑沉沉的,井口盖着石板,
石板上压着半截石磨——那是儿子出事第二天,他亲手推上去的。一切如常。
可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不对劲。从晚饭后就不对劲。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粘稠的,冰冷的,如影随形。不是从门外来,是从屋里,从墙角,从床底,
从每一个光线照不到的缝隙里渗出来。
他想起傍晚在村口小卖部打电话给城里唯一的远房侄女时,电话接通了,他“喂”了一声,
听筒里却先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漫长的忙音。再拨,
便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他以为是信号不好。现在想想,那声叹息,
太像老伴卧病在床最后那几个月,夜里疼极了,又怕吵醒他,
死死咬住被角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陈守业走回八仙桌旁,想再点上三炷香。手碰到火柴盒,
是空的。他记得清楚,傍晚时里面还有大半盒。他蹲下身,在桌底的阴影里摸索。
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水泥地,而是一种潮湿的、带有弹性的东西,像泡胀的皮革。
他猛地缩回手,划亮从裤兜里摸出的打火机。昏黄的光圈跳动,照亮桌底一小片区域。
只有灰尘,和几道不知何时留下的、拖拽状的暗色水渍,
从供桌下方一直延伸到堂屋通往内室的门槛边。水渍早已干透,
在微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油亮。他盯着那痕迹,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擂动。
这不是今天有的。昨天,前天,大扫除时都没有。屋里只有他一个人。除非……那东西,
一直就在桌底。看着他吃饭,看着他上香,看着他坐在藤椅上对着儿子的照片发呆。
只是他看不见。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陈守业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走到里屋门边,
伸手推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里屋没开灯,
只有堂屋的灯光斜斜铺进去一小片,勉强照亮床边区域。床上被褥整齐,
枕头上放着他叠好的那件儿子去年买给他的藏蓝色夹克。一切似乎正常。
可空气里的味道不对。淡淡的,一股土腥气,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甜腻。
那是血干透后的味道。也是儿子车祸后,他从医院带回来的那包染血衣物上,
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味道。陈守业的呼吸粗重起来。他退后两步,背靠冰凉的土墙,
眼睛死死盯着里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想起小时候听奶奶讲古,说横死之人,
魂魄不全,容易被拘在死地或生前执念最深的东西旁边。儿子死在进城的那条盘山公路上,
车翻下悬崖,找到时人已经不成形。执念?儿子最后的电话是打给他的,说元宵节一定回来,
带他最爱吃的王家铺子的桂花糕。桂花糕……今年没人带了。堂屋的灯光忽然闪烁起来,
一下,两下,像垂死之人断续的呼吸。电压不稳在这老村常见,
可陈守业抬头看那盏白炽灯时,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灯泡的钨丝明明暗暗间,
他看见灯罩内侧,隐约映出一张脸的轮廓。不是倒影。那轮廓是贴在灯罩内壁上的,模糊,
变形,但能分辨出凹陷的眼窝,和大大张开的嘴。“谁?!”陈守业暴喝一声,声音在颤抖。
灯光“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不是跳闸,整个村子都陷入一片漆黑。停电了。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惨白的光格。黑暗并非纯粹,它有了重量,有了质感,
像浓稠的墨汁,从各个角落流淌出来,包裹住他。“咚。”一声闷响,从厨房方向传来。
像是什么重物落在地上。陈守业屏住呼吸,手摸向门边立着的铁锹。
冰凉的木柄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一步步挪向堂屋与厨房相连的门。门是虚掩的,
留着一掌宽的缝。里面更黑,什么也看不见。“咚。”又一声。这次更清晰,
还伴随着轻微的、瓷器摩擦的“喀啦”声。是碗柜。
那里面放着老伴生前最爱用的那套青花瓷碗,她走后,陈守业一直没舍得用,
收在柜子最上层。他握紧铁锹,猛地抬脚踹开门,同时按亮了早就攥在手里的手电筒。
强光刺破黑暗,照亮厨房一片狼藉。碗柜的门敞开着,最上层那几个青花瓷碗不见了。地上,
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而在碎片中央,赫然立着两只碗。完好无损。一左一右,并排摆着。
碗里空空如也。可碗摆放的位置,正对着厨房那张小方桌的两侧,
就像……就像平时他和老伴吃饭时的座位。桌上还摆着两双筷子,整整齐齐。
陈守业的头皮一阵发麻。他认得那双多出来的筷子——乌木镶头,
其中一根头部有一道小小的裂痕。那是老伴的筷子,她用了三十年,火化时,
他按规矩把她常用的东西也捎去了一些,这双筷子当时就放在棺材边。怎么会在这里?
手电光柱颤抖着移动,掠过水缸,掠过灶台,最后定格在灶台后方那片最深的阴影里。那里,
隐隐约约,好像蹲着一个人形。蜷缩着,背对着他,肩膀似乎在微微耸动。看身形,
像是个女人,穿着深色的、样式老旧的衣服。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陈守业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跑,
腿脚像钉在了地上。那蹲着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光线,耸动的肩膀停了下来。然后,
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手电的光圈死死钉在那片阴影上。陈守业瞪大眼睛,
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他看清了那衣服的颜色——藏青底,白色碎花。
那是老伴下葬时穿的那身寿衣。脸……脸就要转过来……就在那人影即将完全转过身,
脸部即将暴露在手电光下的瞬间——“砰砰砰!”院门被拍响了。声音急促,用力,
在死寂的夜里如同炸雷。陈守业一个激灵,手电光猛地一偏,照向厨房窗外。那蹲着的人影,
在光线移开的刹那,似乎模糊了一下,紧接着,厨房里那种无所不在的阴冷压迫感,
潮水般退去了。“陈大伯!陈大伯!开门啊!村里停电了,您没事吧?
”门外传来年轻焦急的喊声,是住在村东头的后生陈小柱。陈守业大口喘着气,
冷汗浸透了内衣,贴在背上冰凉。他再看向灶台后的阴影——空空如也。只有灰尘,
和墙角挂着的一件旧蓑衣。青花碗的碎片还在,那两只完好的碗和两双筷子也还在。是幻觉?
过度思念和恐惧催生的幻觉?“陈大伯!”拍门声更急了。陈守业抹了把脸,定了定神,
握紧铁锹,踉跄着穿过堂屋,走到院门后。“谁啊?”“我,小柱!村里都停电了,
可能是变压器烧了,村长让我挨家看看,特别是独居的老人!您没事吧?
刚才好像听到您喊了一声?”陈守业犹豫了一下,拔掉门闩,拉开一道缝。
陈小柱打着手电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关切,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都是熟面孔。
“我……我没事。”陈守业的声音沙哑,“就是灯突然灭了,吓了一跳。
”陈小柱用手电往陈守业脸上照了照,见他脸色惨白,满头虚汗,狐疑道:“您真没事?
脸色可不好看。要不今晚去我家将就一晚?这黑灯瞎火的,您一个人……”“不用。
”陈守业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决,“我睡得好,哪儿也不去。你们去看别人家吧。
”陈小柱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后生拉了拉他袖子,低声道:“柱子哥,算了,
陈大伯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小柱叹了口气:“那行,您自己当心。
我们还得去后山那边看看。这电估计得明天早上才能修好。”说完,又嘱咐了几句,
便带着人离开了。听着脚步声远去,陈守业迅速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背靠着冰冷的大门,
他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刚才的恐惧太过真实,那阴影里的轮廓,
那转身的动作……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人老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
脑子里就容易生出些怪念头。儿子刚走,心里空了一块,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他这样告诉自己,撑着铁锹,慢慢走回堂屋。手电光扫过供桌。他猛地停下脚步,浑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