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彩票惊魂夜赵建国觉得日子还行。月薪六千二,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八。
女儿读小学四年级,报了个书法班,一学期一千五。一家三口住在城东安置房,八十六平,
没有房贷——这是他在这个三线城市活了三十七年最大的底气。周五晚上,赵建国洗完碗,
把抹布往水龙头上一搭,瘫进那张脱了皮的仿真皮沙发。电视里在放抗日剧,他不想看,
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哎,"老婆刘芳在阳台上晾衣服,隔着推拉门喊了一嗓子,
"帮我看看双色球开了没?这期的。""你还买呢?"赵建国嘴上嫌弃,
手指已经点开了开奖页面。"上礼拜买的,两块钱的事。""多少号?
""红球是03、11、18、22、27、30,蓝球14。写在冰箱上贴着呢。
"赵建国懒得起身,歪着脖子看了眼冰箱门——果然有张便利贴,
老婆那一手幼儿园水平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号码。他低头看手机屏幕。
本期开奖号码:红球03、11、18、22、27……五个了。
赵建国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动了。他眨了下眼,又从头看了一遍。03,对。11,对。
18,对。22,对。27,对。五个红球,全中。他没有往下看第六个红球和蓝球。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不是加快,是变响——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拳头从里面捶他的胸腔。
指尖发麻,后脊梁蹿上来一阵酥酥的凉意,像小时候夏天跳进河里的那一瞬间。"芳,
"他开口,嗓子发紧,声音不像自己的,"你过来一下。"刘芳手里还攥着一只衣架,
从阳台探进头:"咋了?"她看见丈夫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十二年,
从没见过这种表情——嘴角往上拉着,眼睛却直勾勾的,像是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五个红球,"赵建国把手机举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听见,"全对上了。
"衣架"啪"地掉在地上。刘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手机。她的眼珠子贴着屏幕,
几乎要怼到玻璃上去了。嘴里默念着——"03、11、18、22、27……""对上了,
"她抬头,脸色发白,"真对上了。那第六个红球呢?蓝球呢?""我还没看。
""你——"刘芳瞪大眼睛,"你疯了?你不看?""别急,你听我说,
"赵建国把手机拿回来,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五个红球全中,就算后面没对上,
那也是二等奖吧?少说几十万。""万一六个红球全中呢?""万一蓝球也中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空气忽然变得很甜。赵建国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小时候年三十的晚上,知道枕头底下有红包但就是不去拆;像是高考查分那天,
输完准考证号,页面正在加载的那几秒钟。
那种东西马上就要属于你、但还没确认属于你的感觉——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底下痒,
头顶上也痒。2 钱的诱惑"要是一等奖呢?"他说。"一等奖多少钱?""五百万打底。
运气好点浮动上去,能有七八百万。"刘芳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五百万"这三个字,觉得这三个字长得很陌生,像外语。"你先看吧,
"她忽然又说,"万一没中呢,咱俩在这儿白激动。""急什么?
"赵建国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身子往后一靠,"让我先想想,要是真中了,这钱怎么花。
""你疯了。""我就想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五百万。
赵建国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掰开了,一点一点地想。首先,交完税到手差不多四百万。
四百万。"第一件事,"他睁开眼,语速比平常快,"换房子。学区房,
实验小学对面那个楼盘,年初开的,一万二一平。买个一百二的三居室,一百五十万拿下。
芳芳读完小学直升实验初中,六年稳了。""嗯,"刘芳在旁边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使劲攥着手指,好像怕一松手这个梦就散了,"学区房,对,得买。""然后,
留五十万存定期,当应急的。再拿五十万买点基金理财,
不碰股票——股票那玩意儿我算看透了。""不碰股票。
""剩下一百五十万……"赵建国的声音慢下来。他在心里慢慢地、仔细地展开这个数字,
像展开一匹很贵的布。一百五十万。他可以辞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太阳穴就跳了一下。
辞职。不用再去车间了。不用再闻那股子机油味,不用再听张组长那条狗叫唤一样的嗓子,
不用再看每个月考勤表上自己的名字后面那一排数字。三十七岁,后半辈子可以不上班了。
他想象自己早上睡到自然醒——不是六点二十,不是闹钟,
是阳光晒到脸上、自己翻个身、又迷糊了一会儿才醒来的那种。然后穿着拖鞋下楼,
去巷口买一笼灌汤包、一碗豆腐脑,坐在梧桐树下面,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没有人催他。
没有打卡机。夏天的时候,他可以带女儿去海边。刘芳说了好几年想去厦门,可以去。
三亚也行。住个好点的酒店,带游泳池的那种,不用挤青年旅社。冬天呢?冬天可以回老家。
他妈住在乡下,堂屋的墙皮都掉了。他可以把老房子推了重盖,盖两层小楼,贴白瓷砖,
装上暖气片。他妈这辈子最怕冷了。想到这里,赵建国鼻子有点酸。"要是真中了,"他说,
嗓音有点哑,"我想把咱妈老家的房子翻新一下。"刘芳没说话。这时候,女儿的房门开了。
芳芳穿着校服裤子和一件粉色的睡衣上衣,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
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铅笔头上的橡皮擦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这是她写作业时候的老毛病,
怎么说都改不了。"妈,我那个字帖写完了,你帮我看看。""自己先检查一遍,
"刘芳条件反射般地说,
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她发现自己能在一秒钟之内切换成当妈的语气,
"笔画顺序别写反了,上次老师说你'捺'老是写成'点'。""我检查了,
"芳芳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
九岁的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有一种模糊的感应力——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知道客厅里的空气和平时不一样。电视开着但没人看,爸爸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红,
妈妈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攥得很紧。"你们在说什么呢?""没什么,大人的事,
"赵建国说,嗓子还有点哑,他清了一下,"快去写作业。""我作业写完了才来的呀。
""那就去练会儿字,后天不是有书法课?"芳芳嘟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在门口又站了两秒钟,目光在爸妈之间来回滑了一趟。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
拖鞋在地板上拖出两声闷响。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铅笔在纸上沙沙写字的声音隐约传出来。3 暗流涌动的算计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那些关于学区房、关于一百五十万、关于辞职和翻修老房子的念头,
在女儿出现的那一分钟里自动暂停了,像播放器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现在芳芳回了房间,
那些念头又慢慢浮回水面。但味道变了一点。像是一锅正在翻滚的水,忽然被人掀开了盖子,
蒸汽散了些,表面看着平静了,底下还是热的。赵建国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芳芳。他女儿。
他所有的规划里排在第一位的理由。买学区房是为了她,不碰股票是为了她,
在脑子里把它叫做"闲钱"——最终也是为了这个九岁的、把橡皮擦啃得坑坑洼洼的小丫头。
但他刚才想的那些东西——一个人开车去钓鱼、余生很贵只陪对的人——那些念头里,
有芳芳的位置吗?他没敢往深了想。刘芳也在看走廊的方向。她听到了女儿铅笔写字的声音,
沙沙的,像很小的虫子在纸上爬。她想:如果真有那五百万,芳芳可以上最好的学校,
可以学钢琴,可以每年暑假出去旅游,不用像自己小时候一样一个暑假只能在家看电视。
她又想:刚才赵建国说"咱妈"的时候,芳芳要是听见了,会不会问"是奶奶还是姥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硬了一下。她听到了"咱妈"两个字。她知道他说的是他妈,
不是她妈。刘芳也在想。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妈在县城,一个人住。去年冬天摔了一跤,
髋骨裂了条缝,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她请了五天假回去照顾,被超市扣了全勤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