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笼罩在市一院产科三楼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冰冷的瓷砖,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护士,每一样都在加剧空气里的压抑。陆泽衍靠在墙壁上,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他的妻子温阮,
已经在产房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前,家里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冲上楼时,温阮已经疼得浑身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羊水浸透了裙摆,可她还是强撑着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声音轻得像羽毛:“泽衍,
别怕……宝宝很快就出来了。”陆泽衍的心,疼得几乎要裂开。他几乎是横抱着她冲下楼,
一路闯红灯飙车到医院,可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寒。“胎位不正,妊娠高血压,顺产风险极大,随时可能大出血,
大人孩子都有生命危险。”“陆先生,您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心理准备。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却重得让他几乎站不稳。他怎么准备?温阮是他的妻子。三年前,
陆氏集团濒临破产,资金链断裂,合作伙伴纷纷撤资,昔日称兄道弟的人一个个避之不及,
他众叛亲离,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是温阮。是她毫不犹豫拿出自己所有的嫁妆,
是她放下所有骄傲,低头回娘家借钱,是她白天上班,晚上帮他整理文件,陪着他一步一步,
从泥泞里重新爬起来。她温柔、安静、隐忍、从不说苦。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始终站在他身边,没有一句怨言。
所有人都说,陆泽衍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温阮。只有陆泽衍自己知道。他的心底,
一直藏着一个人。一个从十七岁爱到二十五岁,占据了他整个青春,
却因为出国、误会、家族阻拦,最终遗憾分手的人。夏柔。他的白月光,他的初恋,
他藏了整整八年,不敢轻易触碰的软肋。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他以为,结婚生子,
就能把过去彻底埋葬。他以为,他可以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和温阮过完这一生。
直到这一刻。一道轻柔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的女声,从身后缓缓响起,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陆泽衍?”陆泽衍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他缓缓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暖光灯落在女人身上,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温柔地垂落在肩头,
眉眼干净温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是夏柔。真的是她。
八年未见。她一出现,就轻易搅乱了他所有的平静,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夏柔?
”陆泽衍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慌乱,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压抑了八年的欣喜。夏柔轻轻弯起唇角,
眼底却藏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落寞,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久别重逢的不知所措:“我回国了,
今天来看一位朋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她的目光轻轻扫过产房紧闭的大门,
又缓缓落回他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家里人不舒服吗?
”陆泽衍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下意识偏过头,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我妻子……她在里面生孩子。”这句话落下。
夏柔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落、酸涩,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阴鸷,
快得让人根本捕捉不到。“原来是这样……”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恭喜你啊,
陆泽衍。没想到,你都已经结婚当爸爸了。”陆泽衍心口堵得厉害。
一边是产房里生死未卜、正在为他拼性命的妻子。
一边是他念了整整八年、刻进青春里的白月光。两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他明明应该守在产房门口,寸步不离,满心满眼都担心温阮。
可夏柔就站在那里。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抹脆弱,就让他彻底乱了方寸。
“你这些年……在国外过得好吗?”陆泽衍鬼使神差地开口。这句话一出口,
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明明不该问。他明明不该在意。他明明已经是有妻有子的人。可理智,
在夏柔面前,不堪一击。夏柔轻轻抬起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一个人在外面漂了八年,也就那样吧。终究还是觉得,国内最安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助:“对了,我刚回来,
还没找到稳定的住处,酒店住着不太方便,我……”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滴——!!!
”产房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警报声!下一秒。
护士脸色惨白、神色慌乱地冲了出来,声音尖锐得破音:“家属!产妇大出血!血压骤降!
孩子胎心急速下降!”“快!准备急救!立刻抢救!”那一瞬间。陆泽衍浑身的血液,
彻底凉透。他猛地推开面前的夏柔,几乎是扑到产房门口,疯狂地拍打着冰冷的大门,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温阮!温阮你回答我!医生!救救她!
我求你们救救她!”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从来没有。夏柔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
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她看着陆泽衍崩溃焦急、几乎失控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担忧,
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片冰冷的嫉妒,和势在必得的算计。她等了八年。忍了八年。
就是要回来。把属于她的一切,全部抢回来。陆泽衍。陆家少奶奶的位置。他所有的偏爱,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注意力。她都要。一个也不会留给温阮。产房的门被猛地拉开。
护士手里拿着手术同意书,神色焦急,语气急促得几乎要哭出来:“家属!赶紧过来签字!
产妇大出血,情况危急!保大还是保小!”保大。还是。保小。这八个字,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陆泽衍的头上。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八个字,反复回荡。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空洞,
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温阮为他付出了那么多。陪他走过最黑暗、最绝望的日子。
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不离不弃。他怎么可能放弃她?可肚子里的孩子。
是他们期盼了整整十个月的宝贝。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是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
抱在怀里的模样。他又怎么忍心,亲手舍弃?“陆先生!快做决定!再晚一分钟,
两个人都保不住!”医生也走了出来,脸色凝重,语气严肃。陆泽衍浑身冰冷,
指尖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就在这时。夏柔轻轻走了过来。她伸出手,轻轻扶住他颤抖的手臂,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他着想:“泽衍,你别慌,
大人最重要。”她抬眸,眼底满是“心疼”与“体贴”:“只有温阮姐平安了,
你们以后还能再有孩子,你别太为难自己……我知道你难受,可你必须冷静。”话说得漂亮。
姿态放得极低。温柔、懂事、善解人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巴不得温阮就这么死在手术台上。一了百了。陆泽衍被她一句话,硬生生点醒。是啊。
温阮不能死。孩子没了,可以再生。温阮没了,他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他闭了闭眼,
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我……保大人。
”他颤抖着手,在“保大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扭曲,几乎不成形。
护士接过手术同意书,立刻转身冲回产房。大门再次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陆泽衍瘫软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保护不了妻子。恨自己保护不了孩子。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打碎了他所有的幸福。夏柔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别难过,泽衍,温阮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我陪着你,
我不会走。”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的善解人意。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在他最崩溃、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像一束光,强行照进他漆黑的世界。对比之下。
温阮平日里的安静、懂事、不吵不闹、不撒娇、不示弱。反而显得有些无趣,
有些“不需要人疼”。陆泽衍闭着眼,任由夏柔温柔地安抚着他。他完全没有看见。
夏柔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一片冰冷的怨毒。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产房上方,亮了整整四个小时的红灯,
终于灭了。医生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长长松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陆先生,万幸,大人孩子都保住了。”陆泽衍猛地抬头,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发颤:“都……都保住了?”“是的,母子平安。
只是产妇身体极度虚弱,孩子早产,要进保温箱观察一段时间。”巨大的狂喜,
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焦虑与痛苦。陆泽衍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对着医生鞠躬,
语无伦次:“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病房,看看温阮,看看孩子。
可手腕却被夏柔轻轻拉住。她抬起头,眼眶微红,看起来比他还要感动,还要欣喜:“泽衍,
恭喜你……”她语气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可是温阮姐刚做完手术,身体很虚,
需要绝对安静休息,我们先别进去打扰她好不好?我陪你去新生儿科,看看孩子。
”她眼神无辜,表情温柔,让人根本无法拒绝。陆泽衍心头一暖,
只觉得夏柔实在太体贴、太懂事。他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只是夏柔计划的第一步。
不让他见温阮。不让他们夫妻独处。她才有机会,一点点侵入他的生活,
一点点取代温阮的位置。温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病房里很安静,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她浑身虚弱得厉害,稍微一动,
伤口就传来尖锐的疼痛,嘴唇干裂,喉咙干得冒烟。“水……”她微弱地开口。
旁边请的护工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给她喂了水。“太太,您醒啦?先生早上来看过您一次,
后来被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小姐叫走了,说是有急事。”温阮的心,轻轻一沉。漂亮小姐。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闭上眼,
心底一片酸涩。从她进产房,到她醒来。陆泽衍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屈指可数。她不知道。
这几天里,陆泽衍几乎大半的时间,都在陪夏柔。
夏柔以刚回国、无依无靠、人生地不熟为理由,搬进了陆泽衍公司附近的高级公寓。
她每天都会精心准备便当,送到陆泽衍的公司。她会安安静静坐在休息室里,等他下班。
她会听他吐槽工作上的烦恼,听他说压力,在他烦躁的时候,轻声细语地安慰。
她从不提过分的要求。从不哭闹。从不逼他做选择。从不主动说温阮一句坏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温柔、体贴、懂事、柔弱。对比医院里,
虚弱安静、需要人照顾、不能陪他说话解闷的温阮。夏柔更像是那个,
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的人。陆泽衍心里,不是没有愧疚。每次面对温阮苍白憔悴的脸,
每次看到她眼底的失落,他都会自责,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好好对待妻子,
要和夏柔保持距离。可只要夏柔一出现。只要她露出那种委屈、脆弱、我见犹怜的眼神。
只要她轻声说一句“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你快回去陪温阮姐吧”。他所有的愧疚,
所有的理智,都会被轻易打散。这天。温阮终于可以下床,抱着早产还很小的念安,
坐在病床上。孩子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小脸蛋只有巴掌大。她看着孩子,眼底满是温柔,
所有的痛苦与委屈,在这一刻,好像都被抚平了一些。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陆泽衍走了进来。“泽衍,你回来了。”温阮轻声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她以为,他是来陪她和孩子的。
可陆泽衍却只是淡淡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匆匆一扫,语气有些敷衍:“嗯,公司有点事,
我过来看看。”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也只是匆匆一扫,没有太多温情,没有太多喜悦。
温阮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你最近……很忙吗?”她轻声问,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嗯,公司事多。”陆泽衍移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不敢告诉温阮。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另一个女人。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他脸色微微一变。夏柔。他立刻走到窗边,背对着温阮,
压低声音接起电话:“喂?”电话那头,
立刻传来夏柔虚弱又可怜、带着轻轻哭腔的声音:“泽衍,我好像发烧了,头好晕,
家里没有药……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害怕……”陆泽衍瞬间紧张起来,
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别乱动,我马上过去!”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急促,
没有一丝犹豫。“泽衍!”温阮猛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你要去哪里?
”陆泽衍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夏柔不舒服,
我过去看看她,很快回来。”夏柔。温阮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