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雨灵。这个名字是我妈起的。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挺过来。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供我念书。我们住在县城边上的筒子楼里,两间房,我爸睡外间,我睡里间,
中间挂块布帘子。2003年我高考。那年我十九岁,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
分数下来的那天,我爸坐在门口抽烟,抽了一下午。我在里屋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形状像一张地图。“没事,”晚上我爸说,“不念就不念了,我托你叔给你找个活干。
”我叔是我爸的亲弟弟,在县城开三轮车拉货。他来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给我带花生糖,
说我长大了,长得像我妈。我没多想。八月二十号那天,我叔说帮我找着了活,
在邻县一个饭馆里当服务员,包吃住。我爸让我收拾收拾,第二天一早跟我叔走。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趴在小窗户上看月亮。筒子楼外面是一条巷子,巷子里有盏路灯,
灯泡坏了很久也没人修。我想着以后就能自己挣钱了,等攒够了钱,给我爸买个新电视。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两身换洗衣服和一本《新华字典》,
跟我叔上了三轮车。三轮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越开越偏。从柏油路开到砂石路,
从砂石路开到土路,最后开到连路都快没有了。我问我叔还有多远,他说快了快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车停在一个山坳里。四周全是土山,黄土,光秃秃的,
长着些稀稀拉拉的野草。山坳里散落着几户人家,土坯房子,远远看去和黄土一个颜色。
我叔把我带进一户人家。院子里站着个男的,黑,瘦,看不出多大年纪,眼睛浑浊,
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就是这,”我叔说,“以后你就跟这大哥过。”我没听懂。
“我在这干活?”我问,“饭馆呢?”我叔不看我。那个男的上来拽我的胳膊,拽得生疼。
我这才看见院子里还站着几个人,女的,老的,都站在那儿看,像看戏。我明白了。
我往外跑。我叔一把抱住我的腰,把我往屋里拖。我踢他,咬他,喊我爸,喊救命。
没有人动。那几个看戏的人还是站着看,脸上的表情像这山里的黄土,什么都没有。
那个男的从我叔手里接过我,把我拽进屋里,扔到炕上。屋门从外面关上的时候,
天黑下来了。三那孔窑洞在山坡上,往里走十几步,土墙上凿了个小窗户,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黄了,裂了口子,能看见外头的一小块天。
我在那孔窑洞里待了七年。头两年我不认命。我闹,我哭,我求他们放我走。
那个男的——我叫他老周——打我。用鞋底打,用烧火棍打,用拴牛的绳子勒我的脖子。
他娘站在门口看,有时候还骂几句,嫌我“不老实”。后来我不闹了。不是不想闹,
是闹不动了。我瘦得皮包骨头,头发结成团,身上没一处好肉。那年冬天冷,窑洞里没火,
我把炕上的破棉被裹在身上,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一小块窗户。窗户纸上有个破洞,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响。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我爸知不知道我叔把我卖了。有时候我盯着那个破洞想,我爸要是知道,
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骑着那辆破自行车,顺着土路一路找过来?后来我怀孕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老周和他娘看我的眼神变了些,不再动不动就打。
有时候还给我端碗稠的。我躺在床上,看着肚子一点点鼓起来,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2005年春天,我生了一个男孩。接生的是村里一个老太太,用剪刀剪的脐带,
剪刀上还有锈。我躺在炕上,流了很多血,头晕得厉害。他们把洗干净的孩子抱给我看,
说是带把儿的。我看了他一眼。红红的,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
老周他娘笑得露出豁牙:“像他爸!”不像他爸。像我。那天夜里,孩子躺在我旁边,
睡着了。窑洞里黑,只有窗户纸上那个破洞透进来一点月光。我看着那一小片月光,
看着看着,忽然流下泪来。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哭。四有了孩子以后,我的日子好过了一点。
老周和他娘不再把我当牲口一样锁着。窑洞的门白天不锁了,我可以抱着孩子到院子里坐坐。
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的时候落一地枣,没人捡,烂在土里。孩子一天天长大。
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小滨。没有原因。就是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字。滨,水边。
我没见过水,我们那里只有黄土山,只有干涸的河床,只有旱裂的土地。但我喜欢这个字,
念出来的时候,舌头轻轻抵住上颚,像有水声。小滨会走的时候,我带他到枣树下玩。
他捡地上的枣,捡起来就往嘴里塞,我一把夺下来,拿衣服擦干净再给他。他看着我笑,
露几颗小米牙。“妈。”他叫我。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妈。我低下头,
把他抱起来,抱得紧紧的。他扭来扭去,说妈妈太紧了,不舒服。那时候我开始觉得,
我可能不会再逃了。这念头吓了我一跳。我抱着小滨坐在枣树下,看太阳从山背后落下去,
天一点点黑下来。我想起我爸,想起筒子楼里那盏不亮的路灯,
想起我藏在枕头底下的《新华字典》。那些东西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我想,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五但命这种东西,有时候会自己转弯。小滨四岁那年,我开始变了。
说不清是怎么变的。就是有一天早上醒来,我坐在炕沿上,
看着窗户纸上那个破洞透进来的光,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十九岁那年,在县城新华书店里,
站着看完了一本书。书名叫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是讲一个女的,被卖到山里,
后来逃了出去。那天早上,我就坐在炕沿上,想那本书想了很久。想那个女的是怎么逃的,
想她逃出去以后去了哪里,想她后来过得怎么样。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老周他娘在喂鸡,看见我出来,眼神里有点意外。平时我都是抱着小滨才出来,
那天小滨还在炕上睡着,我一个人出来了。我站在枣树下,看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
黄土,光秃秃的。但那天我看着那些山,忽然觉得它们不那么高了。从那以后,我开始变了。
话越来越少,但脑子越来越清醒。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发呆,我开始观察。
观察老周什么时候出门,观察他娘什么时候睡觉,观察村里人来往的规律。
我把这些记在心里,像记账一样,一笔一笔。我还开始练习走路。在窑洞里走,
从炕头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炕头。数步子。炕头到门口是十三步,门口到炕头也是十三步。
我走来走去,走到腿酸,走到老周他娘问我是不是魔怔了。我说没有,活动活动筋骨。
她看了我两眼,没再问。小滨五岁那年,我开始教他认字。没有纸笔,就拿树枝在地上划。
先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周小滨。周字好写,方框里头一个土。小字也好写,一竖两点。
滨字难写,他写不好,急得哭。“不哭了,”我说,“慢慢学。”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妈,你咋会认字?”我愣了一下。是啊,我咋会认字?我高中毕业,
没考上大学,但我念过书。那些字都在我脑子里,忘不掉。“妈以前念过书。”我说。
“念书是啥?”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就是……”我拿树枝在地上又划了几个字,“就是学会这些。”他蹲在地上,
歪着脑袋看那几个字,看得很认真。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那天下午,我们娘儿俩蹲在枣树下,写了满满一地字。太阳落山的时候,
他指着地上的字念:“周小滨,沈……”“沈雨灵。”我说,“妈的名字。”他念了两遍,
抬起头问我:“妈,雨灵是啥意思?”“雨就是下雨的雨,”我说,“灵就是灵巧的灵。
”他点点头,好像听懂了。然后他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雨灵”两个字,写完了,
抬起头冲我笑。我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六小滨六岁那年,老周他娘死了。
死得突然。头天晚上还在喂鸡,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老周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老娘埋了,
连棺材都没打。村里人来帮忙,挖土的时候有人念了几句,算是送行。那天夜里,
我躺在炕上睡不着。老周在旁边打鼾,小滨睡在我脚那头,蜷成小小一团。
我睁着眼睛看窗户纸上那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小块白。
我想了很多事。想我十九岁那年,想那条越走越偏的土路,
想我叔把我推进这个院子的那只手。想老周他娘站在门口看我挨打的眼神,
想她后来给我端的那碗稠饭。想小滨第一次叫我妈的时候,想他蹲在枣树下写字的样子。
我想,如果我现在走,小滨怎么办?他才六岁。他还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没学会数数。
他晚上睡觉要人搂着,不然就会醒。他怕黑,怕打雷,怕院子里的鸡。可是我又想,
如果我现在不走,我什么时候走?我已经二十六了。老周还壮实,还能再活几十年。
我要是再不走,我这辈子就真的埋在这个山坳里了,埋在这孔窑洞里,埋在这棵枣树底下。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炕头一直裂到屋顶。
我不知道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有的,也许一直都有,只是我以前没注意。我伸出手,
用手指顺着裂缝摸过去,土簌簌地往下掉。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跑了。跑出土路,
跑到公路上,跑到县城。我跑进筒子楼,跑上三楼,推开那扇门。我爸坐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站起来,说:“回来了?”我说:“爸,我回来了。”然后我就醒了。
醒的时候脸上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天已经蒙蒙亮,窗户纸上那个破洞透进来灰白的光。
小滨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我旁边来了,头枕着我的胳膊,睡得正香。我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然后我轻轻把胳膊抽出来,坐起身。七那年秋天,老周的弟弟家生了个闺女,
他弟媳坐月子,忙不过来,老周让他娘去帮忙。他娘死了之后,
老周就让他弟媳帮忙照看小滨。那是个精瘦的女人,三十来岁,能说会道。
她来院子里抱小滨的时候,小滨不愿意去,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妈,我不去。
”他把脸埋在我腿上,闷闷地说。我蹲下来,把他的脸捧起来。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去吧,”我说,“妈过两天去接你。”“真的?”“真的。”他看了我一会儿,松开手,
跟着他婶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来看我。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起来,
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冲他挥了挥手。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
枣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风一吹,沙沙响。我站在院子里,
看着小滨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然后我转过身,回窑洞里,
把我那两身换洗衣服叠好,塞进蛇皮袋子。袋子还是当年那个袋子,蛇皮都磨白了,
但还能用。我把袋子藏在炕洞里,又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老周去镇上卖羊了,
要晚上才回来。村里人这个点都在地里忙,没什么人。我走到枣树下,蹲下来看地上那些字。
小滨写的那些字还在。周小滨,沈雨灵,雨灵。雨水冲过,日头晒过,字迹已经模糊了,
但还能看出来。我伸出手,在地上那两个字上摸了摸。然后我站起来,进屋,
从炕洞里拿出蛇皮袋子,背在身上。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孔窑洞,
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快要看不清的字。太阳正好,风和日丽。我转过身,
朝山外走去。八我走了三天。第一天走到镇上。我不敢坐车,怕被认出来,就沿着山路走,
走到天黑。夜里躲在路边的草垛里,听见野狗叫,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搭了一辆拉煤的拖拉机。司机是个老头,看了我两眼,没多问。拖拉机颠了一路,
把我颠得骨头散架。但我顾不上疼,只是看着路两边的山一点点变矮,变少,最后变成平原。
第三天我到了县城。我已经不认得这个县城了。十五年前我在这里念书,
这里的每一条街我都走过。可现在,街上全是我不认识的楼,不认识的店,不认识的人。
我站在汽车站门口,不知道往哪儿走。后来我想起一个名字。我高中同学,坐我后桌,
叫李梅。她家住在县城东关,她爸开了一个小卖部。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县城。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找到东关,找到那家小卖部。
门脸比以前大了,货架上的东西也比以前多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的,烫着卷发,
正在嗑瓜子。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嗑瓜子。
然后她猛地又抬起头,盯着我,眼睛瞪得老大。“沈雨灵?”我点点头。
她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九李梅收留了我。她没问我这些年去哪儿了,
没问我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她只是把我领回家,烧了一锅热水,让我洗澡。我洗完出来,
她给我拿来一身干净衣服,又给我煮了一碗面。我吃面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着我,
眼圈红了。“你这十几年,”她说,“去哪儿了?”我没说话,低着头吃面。面很香,
有鸡蛋,有葱花,我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她没再问。那天晚上,她让我睡她家。
我躺在她家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我盯着那块白,
盯了很久,才睡着。第二天,李梅帮我联系上了一个在南方打工的同学。
那同学说她们厂里招人,让我过去。李梅帮我买了火车票,又塞给我三百块钱。“到了那边,
”她说,“好好活着。”我点点头。临上车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雨灵,”她说,
“那个人……你跑出来,孩子呢?”我愣了一下。这是几天来第一次有人问我孩子。
我看着站台上的人来人往,没有说话。李梅没再问。她松开手,冲我挥了挥:“走吧,
到了给信儿。”我上了车。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站台越来越远,
县城越来越远,平原越来越远。我看着窗外那些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河流,
忽然想起小滨六岁那年,蹲在枣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的样子。他写“雨灵”,
写完抬起头冲我笑。我把脸埋在胳膊里,哭了。十我到了南方。那座城市叫什么不重要。
总之是一座工业城市,到处是工厂,到处是流水线,到处是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年轻人。
我在电子厂落了脚,当流水线工人,插件、焊锡、装配,一天站十二个小时,
一个月休息两天。我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宿舍里吵,永远有人说话,
永远有人嗑瓜子,永远有人在熄灯之后打电话。我睡在上铺,面冲墙,墙是白的,没有裂缝,
没有破洞。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盯着那面白墙看。看久了,眼睛发花,好像能看到东西。
看到枣树,看到窑洞,看到窗户纸上那个破洞。看到小滨。他趴在炕沿上,脸冲着我,
说:“妈,你咋不睡?”我闭上眼睛。那一年的工资我全攒着,一分钱不乱花。
别人下了班去逛街、去唱歌、去谈恋爱,我不去。我窝在宿舍里看书,看从地摊上买的旧书,
什么书都看。有时候看到半夜,看到眼睛疼,就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外面的楼。
这座城市的楼很高,夜里亮着灯,密密麻麻的。我看着那些灯,
心想这每一盏灯底下都住着人,都有各自的故事。我的故事也在这其中一盏灯底下,
只是没人知道。一年后我当上了组长。三年后我当上了线长。五年后我当上了车间主任。
我念的书不多,但我肯学。厂里但凡有培训,我都去。电脑不会用,就学。报表不会做,
就学。管理不会,就学。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在学,别人睡觉的时候我还在学。2008年,
我爸找到了我。他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李梅的电话,李梅又把电话给了我。
电话里他的声音苍老了很多,说话的时候直喘气。“雨灵,”他说,“回来吧。”我没说话。
“我对不住你,”他说,“我不该让你叔带你走。”我还是没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叔死了。前年,喝酒喝的。”我挂了电话。
那天夜里我坐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坐了一夜。这座城市的夜里没有星星,
只有远处工厂的灯火,明明灭灭。我看着那些灯火,想了很多事。想我十九岁那年,
想我叔那张笑眯眯的脸,想他把我推进那个院子的时候,头也不回的样子。他死了。
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恨,也不痛快。就是什么都没有。
像那个山坳里冬天的土,光秃秃的,长不出东西。后来我和我爸又通了两次电话。
他说他老了,腿脚不好,走不动路了。他说筒子楼要拆了,他得搬家。他说他想见我一面。
2010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爸住在县城边上的廉租房里,一间房,
比以前的筒子楼还小。他坐在床沿上,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人的时候眼睛浑浊,
像蒙了一层雾。“回来了。”他说。“嗯。”他拍拍床沿,让我坐下。我坐下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半天。“像你妈。”他说。我没说话。那天下午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他这些年怎么过的,说他怎么找我,说他怎么跟我叔翻了脸。说着说着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对不住你,”他说,“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哭得通红的脸,心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不是不原谅,
是没有力气去原谅了。那些年的事,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我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我,
但我们谁都翻不过去。我在老家待了三天,给他买了台新电视,交了半年的水电费。
临走那天他送我到楼下,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走远。我没回头。十一2015年,
我当上了厂里的生产经理。那年我三十一岁。手底下管着两千多号人,管着三个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