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守夜人爷爷走的那天,后山的野桃花开得正盛。陈冬至跪在灵堂里,
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眶酸得发胀,看什么都带着重影。
可他不敢睡——爷爷的棺材还停在堂屋正中,薄皮棺材,爷爷自己攒的木料,
打好放阁楼上十几年了。“冬至,起来吃点东西。”二叔在门口喊他。他摇头。二叔叹口气,
脚步声远了。灵堂里只剩他一个人。烛火跳了跳,把爷爷的遗像映得忽明忽暗。黑白照片,
五年前办身份证时拍的,老头儿板着脸,眉头皱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陈冬至盯着那张脸,
忽然想起爷爷活着的时候,最爱给他讲故事。“咱老陈家的祖上,见过麒麟。
”爷爷每次开篇都是这句话,“就在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那麒麟啊,额头宽得很,
跟咱家的门板似的。”小时候他信,追着问麒麟长什么样。爷爷就比划:鹿的身子,
龙的脑袋,牛耳朵,老虎的眼睛,马蹄子,狮子的尾巴,浑身长满鱼鳞,
跑起来蹄子底下冒火。“那它后来去哪儿了?”爷爷沉默一会儿,说:“等额头宽的人。
”“啥是额头宽的人?”爷爷就摸摸他的脑门,手指从发际线划到眉心,
慢慢比划着:“就是你这样的。咱老陈家的人,额头都宽。宽了,才能装得下别人,
装得下事,装得下麒麟。”那双手粗糙,长满老茧,但摸在额头上暖暖的。
后来陈冬至长大了,上了中学,学了生物,知道麒麟是神话里的东西,不存在。
他再听爷爷讲这些,就笑笑,不当真。可爷爷还是讲,一直讲到去年,讲到糊涂了,
躺在床上认不出人,
还在念叨:“麒麟……麒麟的额头宽……等额头宽的人……”他当时趴在床边,凑近了听。
爷爷的手忽然抬起来,摸着他的额头,说:“你这额头,也宽。好,好。
麒麟……会来找你的。”那是爷爷最后一次清醒。铙钹响了。道士们开始绕棺。
陈冬至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二叔跑过来架住他,他半边身子靠在二叔身上,
一瘸一拐地跟在棺材后面。棺材是薄皮棺材,爷爷自己攒的木料,打好放阁楼上十几年了。
他说不要浪费钱,死了往里一躺就行。陈冬至不同意,说要买好的。
爷爷瞪眼:“你钱多烧的?”最后各退一步,还是这口薄皮棺材,
但陈冬至给爷爷买了身好寿衣,藏青色的,爷爷穿上像个退休的老干部。绕完棺,
道士说可以歇会儿,等天亮出殡。陈冬至没去睡,又回到灵堂,坐在爷爷的遗像下面。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木头,巴掌大小,黑黢黢的。
昨晚他守夜时打瞌睡,醒来发现它躺在自己手心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但摸着温温的,
像刚从怀里掏出来。他把木头掏出来看。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木头上,
上面隐隐有个字——“仁”。他不认识这个字。不是不认识这个字本身,
是不认识这个字怎么会刻在木头上。爷爷不识字,陈冬至知道。这种繁体的“仁”,
爷爷写不出来。他把木头凑到烛火边,翻来覆去地看。木头表面光滑,像被人摸了几十年,
边角都磨圆了。但那些纹路很奇怪,不是刻上去的,像是从木头里面长出来的。外头起了风,
吹得灵堂门口的布帘子呼啦呼啦响。陈冬至把木头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出灵堂。
外面天还没亮,月亮挂在西天,又大又白。陈冬至顺着村道往后山走,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但脚就是不停地走。他脑子里反复响着爷爷那句话:“麒麟会来找你的。
”走到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比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
树底下有个石头,圆溜溜的,被人坐了几百年,磨得锃亮。陈冬至小时候常在这儿玩,
等爷爷从地里回来。爷爷每次回来,都要在这石头上坐一会儿,抽袋烟。他在石头上坐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叫。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又像婴儿哭。从树根底下传出来的。
陈冬至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树根底下有个洞,不大,被杂草遮着。他拨开草,往洞里看。
洞里有一团黑影。那团黑影在动,很轻很慢地动。陈冬至趴下,把手伸进洞里,
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软的,毛茸茸的,会呼吸。他把那东西轻轻往外拽。拽出来的那一刻,
他愣住了。是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毛是金色的,软软的,沾满了泥和血。它闭着眼,
呼吸很弱,肚子一鼓一鼓的。它的脑袋上长着两个小小的突起——那是角,刚冒出点头,
嫩嫩的,像刚发芽的竹笋。它的耳朵耷拉着,像小牛犊。它的身上隐隐约约有鳞片的纹路,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陈冬至看着它,心跳停了半拍。它忽然睁开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眼睛睁开的时候,陈冬至觉得整个山林都亮了。不是真的亮,
是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心里点了一盏灯,照得五脏六腑清清楚楚。他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偷了供销社的糖,藏在床底下,晚上做噩梦梦见有人追他。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和同学打架,把人家的鼻梁打断了,他不敢回家,在山里躲了一夜。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他喜欢的姑娘嫁给了别人,他在河边坐了一夜,
把那个姑娘的名字写在石头上,一块一块扔进河里。所有他以为忘了的事,那双眼睛一照,
全想起来了。那双眼睛看着他,眨了一下。然后它的小嘴张开,吐出一块木头。
木头落在他手心里,温热的,和怀里那块一样。上面刻着一个字——“角”。
陈冬至把两块木头并在一起,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爷爷说的是真的。麒麟来了。
远处忽然传来人声。“脚印!这边有脚印!”“追!它受了伤,跑不远!”陈冬至心里一紧。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抱起那小东西,转身就跑。第二章 亡命他抱着它往山里跑。
那小东西很轻,轻得不像话,像一团绒毛,随时会散掉。陈冬至一边跑一边用手护着它,
生怕它从怀里掉出去。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看见他了!抱着个东西!
”“快追!别让他跑了!”陈冬至喘着粗气,拼命往山里钻。他从小在这片山长大,
每条路都熟。他专挑难走的路,钻荆棘丛,爬乱石堆,蹚溪水。跑了不知多久,
身后的声音终于远了。他找到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钻进去,
把怀里那小东西放在地上,自己也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喘气。洞里很暗,
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月光。陈冬至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它的样子。它比刚才精神一点了,
正睁着眼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它慢慢爬起来,
四条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它颤颤巍巍走到他跟前,把脑袋抵在他手心里。
额头抵着他手心的那一刻,陈冬至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它额头传过来,温热的,
像一股细细的暖流,从手心往上走,走到手臂,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脑袋里。
他的脑子里忽然出现很多画面——一个老头儿,坐在槐树底下抽烟。老头儿的脸看不清楚,
但陈冬至知道那是爷爷。爷爷身边蹲着一头大兽,比牛大,比马壮,浑身金鳞,
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爷爷摸着大兽的额头,大兽用脑袋蹭他的手。他们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画面一转,那头大兽倒在血泊里,身上插着几支箭。
箭杆上有个标记,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金鳞掉了一地,被太阳晒得发黑。它挣扎着往前爬,
爬了很久,爬到一处断崖上,爬不动了。它把脑袋埋在胸口,四条腿收在肚子底下,
尾巴绕过来护住身子。画面又一转,有人把它埋了。那人穿着道袍,是个道士。
道士把它的尸身埋在那棵槐树底下,然后在它嘴里放了四块木头。道士说:你的仁还在,
角还在,耳还在,目还在。等有一天,它们会再聚起来。等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
画面里出现那四块木头,上面的字清清楚楚:仁,角,耳,目。陈冬至睁开眼,
手心还抵着那个小小的额头。他想起怀里那两块木头。仁,角。“还差两块。”他轻轻说,
“耳和目。”那小东西看着他,眨了一下眼。洞外忽然又有动静。陈冬至浑身一紧。
他爬到洞口,往外看。月光下,几个黑影正往山上移动。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
光柱扫来扫去。陈冬至看清了他们衣服上的标记——一团黑色的火焰。
和画面里箭杆上的标记一模一样。他缩回洞里,心跳砰砰加快。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山民,
他们是冲着麒麟来的。追了不知多少年,从它父母那一辈就开始追。他低头看着那小东西。
它也在看他,眼睛里没有什么害怕,只有信任。“别怕。”陈冬至说,“有我在。
”他把两块木头揣好,把它重新抱起来。洞里有个岔洞,往里走很深,能通到另一边山腰。
他小时候玩过。他钻进岔洞,手脚并用往前爬。那小东西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追兵进洞的声音。“有洞!进去搜!”“小心点,这洞深!”陈冬至爬得更快。
岔洞越来越窄,窄到他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身后的人追到窄口,挤不进来,
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从外面包抄!他肯定从另一边出来!”陈冬至心里一沉。
他知道另一边出口在哪儿——那是个悬崖,不高,但跳下去也得摔断腿。可他没得选。
爬了十几分钟,前面终于透进来一点光。陈冬至加快速度,从洞口钻出来,
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下面三四米是山坡,长满灌木。再往远处看,
能看见山脚下有火把在移动——那些人正在包围这座山。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东西。
它在看他,眼睛亮亮的,好像在问:怎么办?陈冬至咬咬牙,把它紧紧护在怀里,纵身一跃。
第三章 地窖他摔在灌木丛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住。浑身被荆棘划得稀烂,
脸上一道道血口子,左腿膝盖撞在石头上,钻心地疼。但他死死护着怀里那只小东西。
它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脸上的血。温热的,软软的,痒痒的。
陈冬至忍着疼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山下跑。他知道不能停,那些人很快就会搜过来。
他得回家——家里有个地方,只有他知道。他家的老院子后面,有一间柴房。
柴房最里头有个地窖,是爷爷当年挖的,用来藏粮食,也藏过别的东西。爷爷说,那年头乱,
什么都得藏。他跑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柴房还在,地窖入口被一堆烂柴禾盖着。
他把烂柴禾扒开,掀开木板,抱着那小东西跳下去。地窖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
陈冬至摸索着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来,浑身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小东西趴在他腿上,又舔了舔他的手。“没事了。”陈冬至说,声音抖得厉害,
“咱到家了。”它看着他,忽然张嘴,又吐出一块木头。陈冬至接住那块木头,
借着地窖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看——和之前那两块一样大小,一样黑黢黢的,
上面刻着一个字:“耳”。他愣住了。他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两块,掏出来放在一起。仁,角,
耳。三块了。它又张嘴,又吐出一块。“目”。四块木头,整整齐齐排在他面前。
木头忽然亮了。陈冬至瞪大眼。四块木头同时亮起来,像是里面藏着灯,
光线从木头里透出来,温温的,黄黄的,照得整个地窖都是暖光。那小东西站在光里,
身上的毛也泛起金光。它慢慢长大。不是真的长,是那种感觉——它还是那么大,
但陈冬至看着它,觉得它一下子长大了,像是一瞬间从幼崽变成了少年。它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之前是懵懵懂懂,现在是有东西了,有记忆,有故事,
有几百几千年的东西。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叫。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但陈冬至听见了,听见那声音里有很多别的声音——有泉水声,有鸟叫声,有风声,有雨声,
有婴儿的哭声,有老人的笑声,有战鼓声,有铙钹声,有念经声,有歌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最后汇成一个字:“仁”。陈冬至听见那个字,眼泪忽然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爷爷走了,哭自己终于等到了,哭这头小东西终于开口了,
哭这四块木头终于亮了。他不知道,就是眼泪止不住。那小东西走到他面前,
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这一次,他看见的不再是画面,而是一句话,
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我叫尾。谢谢你救我。”陈冬至愣住。“你……你会说话?
”“不会。但你能听见。”它的意思直接传过来,“额头贴着额头的时候,我能让你听见。
”陈冬至摸着它的脑袋,那对小小的角已经长大了一点,摸起来温温的,硬硬的。
“尾……这名字谁起的?”“你起的。”它说,“你刚才心里想了,尾巴的尾。
”陈冬至想起来了,刚才抱着它跑的时候,他确实想过——得给它起个名字。
“那这四块木头……”“是我父母的。我爷爷的。我爷爷的爷爷的。”尾说,
“一代一代传下来。每一块,都是一只麒麟的额头骨。”陈冬至低头看着那四块发光的木头,
手有点抖。“那些追你的人……”“黑火。”尾说,那个词传过来的时候带着寒意,
“他们追了我们几百年。抓麒麟,抽麒麟血,剥麒麟鳞,说能长生不老。我父母,我爷爷,
都死在他们手里。我是最后一只。”陈冬至沉默了。过了很久,他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尾看着他:“跟着你。你额头宽。”陈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
眼泪又下来了。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陈冬至浑身一紧。他按住尾,示意它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