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环卫工,每天凌晨四点扫这条街。街角的长椅上,永远坐着一个老太太。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酷暑寒冬,她都在。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对着照片说话。十三年了,
我没见她跟任何人说过话,除了那张照片。直到有一天,
她突然开口了:“你长得真像我儿子。”后来她走了,留给我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信上写着:“孩子,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有人陪着等,
日子就没那么长了。”1.我叫刘建设。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说是希望我建设祖国。
我没建设成祖国,建设了这条街——建设路,从东到西,一千三百米,我扫了十三年。
凌晨三点四十起床,四点钟准时到岗,六点半扫完。雷打不动,风雨无阻。这条街上有什么,
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十七棵法国梧桐,二十三个井盖,五家早点铺,三个公交站台,
两个垃圾桶,一个报刊亭,还有一个长椅。长椅在建设路中段,靠着河边的栏杆,木头面的,
漆成绿色。白天有人坐,晚上一般没人。凌晨四点,更没人。除了她。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住哪儿,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天凌晨四点坐在那张长椅上。我第一天扫这条街的时候,
她就在那儿。那时候我二十四,现在三十七了,她还在那儿。十三年。最开始的时候,
她没那么老。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还没全白,腰板也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后来一年又一年,头发白了,腰弯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蓝布衫换成了灰棉袄。
但座位没变过,姿势也没变过——坐在长椅最左边,身子微微朝右倾,手里总拿着一张照片,
对着照片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扫帚在地上沙沙响,隔着一百多米,
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动一动的,像在念叨什么要紧的事。有时候刮风下雨,
我以为她不会来了。扫到中段一看,还在那儿,撑着伞,或者穿着雨衣,还是那个姿势,
还是对着照片说话。雨打在伞上啪啪响,她的嘴唇还在动,照片用塑料袋包着,
偶尔会把照片抱在怀里,生怕淋着。有时候下大雪,我以为她终于不来了。
结果远远看见一个黑点,走近了是她,身上落满了雪,一动不动,像个雪人。
我走到跟前她才动一下,抖抖肩上的雪,继续看照片。十三年,我没见她跟任何人说过话,
除了那张照片。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河面都结了冰,冻得结结实实的。
我扫到中段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那儿,穿得不算厚,脸被冻得通红,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她缩着脖子,身子微微发抖,但手里的照片还是举着,对着看。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大姐,”我说,“这么冷的天,回去吧。”她没理我。我又说了一遍:“回去吧,别冻着。
”她还是没理我,眼睛一直看着手里的照片。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黑白照,
边角都磨毛了,但能看出来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旧军装,戴着军帽,
笑得很阳光。帽子上有颗五角星,军装的领口洗得发白。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突然开口了,但不是对我说的。“建国,”她说,“妈今天给你织了件毛衣,
明年冬天就能穿了。”我愣住了。她说完这句,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照片。我站了一会儿,
走了。那天扫完,我买了一袋热豆浆,放到了长椅边上。“喝点热的,”我说,“暖暖身子。
”然后我就走了。第二天凌晨,我到岗的时候,发现那袋豆浆不见了。
长椅边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包子,还是热的。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还是那个姿势,看着照片,嘴唇动着,没看我。后来这就成了习惯。冬天我给她带热豆浆,
夏天我给她带矿泉水。她偶尔也会放东西在长椅上——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油条,
有时候是一把糖。我们从不说话,就这么交换着,持续了好多年。2.第五年的时候,
有一件事令我我记忆犹新。那天凌晨下雨,下得特别大。我穿着雨衣扫到中段,
看见她还在那儿,撑着伞,身子往照片那边歪着,尽量不让照片淋湿。雨太大了,
伞根本不管用,她半边身子都湿透了,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用自己的伞帮她挡着雨。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半个多小时。
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响,她的身子还在发抖,但照片抱得紧紧的,一滴雨都没淋着。
雨小一点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你长得真像我儿子。”我愣住了。五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话。声音很轻,有点柔,也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说:“他也这么高,也这么瘦。
笑起来也跟你似的,憨憨的。”我张了张嘴,说:“他……他现在在哪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那天之后,我们开始说话了。也不是每天都说话,
就是偶尔几句。有时候她说“今天天好”,有时候说“雨停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就坐在那儿,我看着地,她看着照片。后来我知道了她的一些事。她姓周,叫周淑芬,
今年五十七了。老伴走了十多年,一个人住在河对面那栋老楼里。照片上的人是她儿子,
叫周建国,是她的儿子。周建国十九岁那年去当兵,走的时候说,妈,等我回来。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不是牺牲,”她说,“是失踪了。三十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而不是自己的。
“那您每天在这儿等什么?”我问。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手里的照片。过了一会儿,
她说:“这是他走的那天,我等他的地方。那天早上,我送他到这儿,看着他上的大巴车。
他说妈你回去吧,我说我等你回来。然后他就走了。”她顿了顿,
说:“我就一直在这儿等着。”3.后来我上网查过。三十年前那场边境战争,
确实有不少失踪人员。有的后来找到了遗骸,有的至今下落不明。周建国属于后者。
我在一个老兵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说当年他们连队遭遇伏击,死了七个,失踪三个。
周建国是失踪的那个。有人说看见他受伤被俘,有人说他滚下山崖了,说什么的都有,
但没人知道真相。我查完了,没告诉她。等一个死人,和等一个活人,是不一样的。
等一个活人,有希望;等一个死人,就是死等。我宁愿她以为儿子还活着,
宁愿她每天凌晨坐在那张长椅上,对着照片说话,等一个可能会回来的人。至少,
她有等的人。我有什么呢?我没有。离婚早,没生下孩子。爸妈也没了,兄弟姐妹各忙各的,
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白天睡觉,下午起床,凌晨上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么多年,
就这么过来了。有时候我想,我和她有什么区别呢?她在等儿子。我在等什么呢?不知道。
但每个凌晨四点,我知道她会在那儿。这就够了。4.第八年的时候,有一件事我也还记得。
那天我去的时候,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坐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掉在照片上,她用手擦掉,然后又掉,又擦。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她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今天是他生日。”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着头,
看着照片,说:“要是活着,应该已经结婚了,说不定都有孩子了。。”我说嗯。
她说:“对,该娶媳妇了,该有孩子了。我该当奶奶了。”我没说话。她说:“我梦见他了。
梦见他回来了,带着媳妇,带着孩子,他叫我妈。我高兴坏了,抱着他不撒手。醒了就没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后来我说:“他会好好的。”她抬起头,
看着我。我说:“您在这儿等着,他就知道有人在等他。他就一定会回来。”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擦了擦眼泪。“你说得对。”她说。5.第十年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不行了。
先是腿,走路越来越慢。从河对岸走到长椅,要穿过一座天桥,再走两百米。
以前她走得挺快,二十分钟就能到。后来变成半小时,再后来变成四十分钟。
有时候我扫完一条街,回头一看,她才刚走到。有一天下雨,我去的时候她不在。
我扫到一半,看见她拄着根棍子,一步一步挪过来。浑身都湿透了,嘴唇冻得发青,
但照片还是用塑料袋包着,抱在怀里。我跑过去,扶住她。“您别来了,”我说,
“这么大雨,万一摔了怎么办?”她摇摇头,说:“不行。万一他今天回来呢?
”我说他今天不会回来。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不上来。
她慢慢走到长椅边上,坐下,把照片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对着看。嘴唇动着,又开始说话。
然后是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照片拿到眼前才能看清。有时候她对着照片说话,
说着说着突然停住,问我:“这是谁?”我说这是建国。她点点头,说:“哦,建国啊。
”然后继续对着照片说话。再然后是记性。有时候我去扫街,她已经在那儿了,
看见我却问:“你是谁?”我说我是刘建设,扫地的。她点点头,说:“哦,扫地的。
”过一会儿又问:“你见过我儿子吗?”我说没有。她说:“他叫周建国,当兵的,可帅了。
”我说嗯。她就又开始对着照片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6.第十一年的冬天,有一件事。
那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我扫到中段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那儿,但是头低着,一动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跑过去。她的眼睛闭着,脸冻得发白,手里还攥着照片。我喊她:“大姐?
大姐?”没反应。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是很弱。我赶紧打了120,
又脱了自己的棉袄给她盖上,抱着她,搓她的手,让她暖和一点。救护车来的时候,
她醒了一下,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刘?”她说。我说嗯,是我。她笑了笑,
说:“你来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那天我在医院等到下午,等她醒过来。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冻的,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让她住院再观察几天。她醒了以后,
看见我在床边,愣了一下。“你是谁?”她问。我说我是刘建设。她点点头,说:“哦,
刘建设。”过一会儿又问:“你见过我儿子吗?”7.。她出院之后,我去看她。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河对岸那栋老楼,六层,没电梯,她住四楼。楼梯窄,光线暗,
墙皮都脱落了。我爬上去的时候,心想她每天是怎么下来的。她家很小,一室一厅,
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年轻时候的她,
还有一个男人,应该是她的老伴。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建国穿军装的那张,
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她招呼我坐,给我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小刘,
”她说,“谢谢你那天救了我。”我说应该的。她坐下来,看着墙上的照片,
说:“我这把老骨头,活着也没啥意思。死了就死了,至少还能去见建国。”我没说话。
她顿了顿,说:“可我闺女不让。”我一愣:“闺女?”“嗯,”她说,“嫁到南方去了,
一年回来一趟。前几天打电话来,骂我,说妈你不要命了,那么大年纪天天往外跑。
我说我等建国呢,她说建国早没了,你等什么。”我没说话。她低下头,
说:“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建国可能早没了。可我放不下。
”8.后来我知道了她更多的事。她闺女叫周晓燕,是二婚生的。建国的爸,
也就是她的第一个丈夫,在建国三岁那年得病死了。后来她改嫁,生了晓燕。
第二个丈夫对她不好,喝醉了就打人,她忍了十几年,等他死了才解脱。
那时候晓燕已经大了,嫁了人,去了南方。“我对不起晓燕,”她说,“那些年光顾着建国,
顾不上她。建国没了以后,我又光顾着等建国,还是顾不上她。她小时候没人管,
长大了没人疼,嫁得远远的,一年都不回来一趟。”她顿了顿,说:“她不怪我,
还给我寄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她那儿住。我不去。我不能离开这里,万一建国回来呢。
”我说我知道。她说:“可我真的放不下。建国是我第一个孩子,是我守寡三年才拉扯大的。
他走的时候才十九岁,说妈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我就一直等。等啊等,就等到了今天。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小刘,”她说,“你说他会怪我吗?”我说不会。她摇摇头,
说:“他会怪我。要是他回来,我不在,他会怪我没等他。”9.第十二年的春天,
她闺女回来了。是一个下午,我正在家里睡觉,电话响了。是周晓燕。
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我的号码。“刘师傅,”她说,“我妈住院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
她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小刘?”她说。
我说嗯。她笑了笑,说:“你来了。”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
穿着打扮都挺讲究,眼眶红红的。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你就是刘师傅吗?”我说是。
她说:“我是周晓燕。我妈经常提起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晓燕看了看她妈,
又看了看我,说:“刘师傅,我们出去说几句话?”10.在医院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