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错位委托从业三年,我林晚,接过的情绪整理委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人让我整理堆满前任遗物的公寓,有人让我归置瘫痪老人的房间,
有人让我收拾破产老板堆满欠条的办公室。可我从来没接过这么诡异的一单。三倍定金,
直接打到账户,备注只有冰冷冷的七个字:救救这个空间。没有委托人姓名,没有联系方式,
没有具体需求,连性别都是系统默认的“先生”。客服部同事把订单推给我时,
语气都发慌:“晚姐,这单太邪门了,定位在废弃厂房区,你要不推了?
”我握着鼠标的指尖顿了顿。我是一名情绪整理师。不是家政,不是保洁,更不是心理医生。
我的工作,是整理堆满情绪的空间——物品的摆放、灰尘的厚度、杂物的痕迹,
都藏着主人不敢说的悲伤、焦虑、绝望。我不动人心,只归置物品,用空间的秩序,
安抚人心的混乱。这是我的饭碗,也是我藏在心底的救赎。我左手腕那道月牙形的浅疤,
是三年前救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猫留下的。从那天起,我就信了:连冰冷的物品都有情绪,
连废弃的空间都渴望被善待。“接了。”我敲下两个字,“定金都收了,没有退单的道理。
”那天晚上,暴雨倾盆。黑沉沉的天像被捅破了个窟窿,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雨刮器疯狂摆动,却根本赶不走挡风玻璃上奔涌的水幕。
导航第三次用冰冷的电子音提示: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经被冷雨浸得发麻,掌心全是冷汗。车窗外一片漆黑,
只有路灯在雨里晕开昏黄的光,照得路面湿漉漉的,像一片泛着光的沼泽。
“情绪整理师林晚,已抵达定位地点。”我对着手机语音留言轻声汇报,声音刚出口,
就被呼啸的雨声吞掉了大半。语音刚落的瞬间,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炸裂的脆响。
“哐当——”清脆,刺耳,在暴雨夜里格外吓人。我心里咯噔一下,
握着车钥匙的手猛地一紧。定位显示,这里就是委托人的工作室——藏在废弃厂房最深处,
一栋被遗忘的loft,墨绿色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的暖黄灯光,
在这片死寂的废弃区里,诡异得像鬼火。雨水瞬间灌进我的帆布鞋,
冰冷的水顺着鞋底钻进脚趾,冻得我一哆嗦。我拎着浅蓝色的整理工具箱,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一步步走向那扇墨绿色铁门。钥匙是委托人快递过来的,
只有一把,铜制的,冰凉刺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门内,
立刻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淬了冰一样的警惕,
像一头被惊扰的困兽:“谁?”我心口微颤,稳住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回应:“林晚,
情绪整理师。”门,被我轻轻推开。门开的刹那,我呼吸瞬间骤停,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动弹不得。三百平的loft空间,彻底沦为一片废墟。设计图纸像漫天飞雪一样散了一地,
白花花的纸张铺在地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墙上贴满被撕碎又勉强用胶带拼回去的草图,
裂痕狰狞,像一道道伤口。宽大的工作台堆满了咖啡杯,杯沿结着深褐色的咖啡垢,
干涸得发硬。绘图尺、铅笔、橡皮、图纸散落得到处都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里混杂着三种味道——雪松精油的冷香,是我工具箱里常用的安抚香;隔夜咖啡的酸涩,
呛得人喉咙发紧;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那是一种沉在谷底、熬干了力气、连挣扎都懒得做的绝望。男人背对着我,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旁。肩线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冰冷的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
下颌线紧绷,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他缓缓转过身。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一二岁的年纪,五官深邃立体,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心跳漏拍的帅气。可那双眼睛,
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窝深陷,明显是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疲惫到了极致。
最扎眼的,是他左手无名指根部。一层薄薄的硬茧,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那是常年握铅笔、画图纸、做设计的人才会有的茧。冰冷的外表下,
藏着十年如一日的温柔坚持。“整理师?”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笑意冰冷,
没有半分温度,“我以为,会来个穿白大褂的心理医生。”他的语气里,全是排斥、抵触,
甚至是厌恶。我放下手里的整理工具箱,站姿平稳,语气冷静又专业,
没有半分退缩:“沈先生,物品会说谎,但摆放痕迹不会。我是来整理空间的,
不是来整理您的。”我从订单的蛛丝马迹里,查到了他的名字。沈屿。三十一岁,
业内顶尖的建筑设计师,拿遍国内外大奖,年纪轻轻就拥有了自己的独立工作室。
可眼前这个男人,和风光无限的建筑设计师,判若两人。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随你。”沈屿声音冷淡,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整理完,立刻离开。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更不需要什么情绪整理。”说完,
他转身就走。或许是太过疲惫,或许是地上的图纸太乱,他脚下一绊,
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指尖触碰到他衬衫下的肌肉,紧绷、僵硬,像一块冰冷的铁。
沈屿像是被滚烫的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我的手,后退半步,眼神警惕得像一只受惊的兽,
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别碰我。”他声音发紧。我连忙收回手,
轻声道歉:“抱歉,沈先生,我只是担心您摔倒。”就在这时,一张揉皱又被展平的纸片,
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满地的图纸上。我下意识低头看去。
不是建筑蓝图,不是设计草图。是一张猫屋设计图。三角屋顶,带小窗,
门口挂着小小的铃铛,角落画了一个可爱的简笔猫爪印。就连猫爬架的坡度,
都用铅笔细细标注了两个字:防滑。一笔一画,温柔细致,和眼前这个冷漠暴躁的男人,
完全搭不上边。“流浪猫收容所的设计?”我脱口而出,心里满是惊讶。
沈屿的脸色骤然大变。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猛地弯腰,
一把夺过那张纸片,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与你无关。
”他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戳中软肋的恼羞成怒,“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暴雨声,
瞬间吞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我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靠近。干我们这行,最懂的就是分寸。
主人不愿提的,我绝不问;主人藏起来的,我不触碰。我打开整理工具箱,
取出一小瓶雪松精油,滴在白色的扩香石上。雪松,是焦虑情绪的专属安抚香。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情绪色卡,红色代表愤怒,蓝色代表悲伤,黄色代表希望,绿色代表平静。
这是我整理空间的法宝,也是我安抚情绪的秘密。“沈先生。”我第一次轻声叫出他的姓氏,
语气温和,“在整理之前,我想知道,这个空间里,哪一件物品,对您最重要?
”沈屿愣住了。他疲惫的眼眸微微一动,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工作室,最终,
死死地钉在了窗台的一个素白瓷杯上。瓷杯很旧,杯沿有一个细微的缺口,
杯身绘着淡青色的竹叶,素雅,干净,在这片混乱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那个。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暴雨声盖过去,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柔软,
“我妈的。”我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台边,双手捧起那只素白瓷杯。
指尖轻轻触碰到杯底,摸到了一行浅浅的刻字。屿安。屿,是他的名字。安,
是母亲对他一生的期盼。我的心头,轻轻一动。“沈先生,您放心。”我回头看向他,
语气认真,“我会把它放在,每天晨光最先照到的地方。”沈屿没有说话,
只是深深看了那只瓷杯一眼,转身走进了里间的卧室。关门声很轻,很轻。却像一记重锤,
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图纸。指尖划过一张残破的纸边,
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小的字:给巷口三花猫的家,要带防雨檐。原来,
那不是收容所。是他给一只流浪猫,亲手设计的家。天快亮的时候,暴雨终于停了。
第一缕金色的晨光,刺破厚厚的云层,恰好落在窗台上的素白瓷杯上。杯中的清水,
微微荡漾,泛起细碎的波光。而我全然没有看见,里间卧室的门缝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正紧紧盯着那只瓷杯,目光温柔,又悲伤。第二章 空间破冰第三天清晨,我带着整理工具,
再次推开工作室的大门。推开门的瞬间,我直接愣住了。
那个昨天还冷着脸说“不需要拯救”“整理完就走”的男人,
此刻正坐在整理了一半的工作台前。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微微凌乱,
少了几分昨日的冷漠,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
投下细碎的光影,温暖又安静。最让我心跳漏拍的是——他左手边的笔筒里,
铅笔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插在第三格。那是我昨天整理时,最顺手的位置。
“咖啡杯下有张纸。”沈屿头也没抬,手里握着铅笔,正在一张新的图纸上轻轻勾勒,
声音依旧低沉,却比昨天软了很多,少了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低头看去。
窗台那只素白瓷杯旁,压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字迹清隽挺拔,力透纸背,
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写出来的:铅笔在第三格,你常找不到。——沈屿我的指尖,
微微一颤。昨天整理的时候,我只是随口对着空气抱怨了一句:“沈先生总把铅笔乱放,
每次都要找半天。”不过是一句无心的嘀咕,他竟然记在了心里。还默默把铅笔,
摆回了我最顺手的位置。“沈先生,您看过我的情绪色卡了?”我走到工作台边,
指着墙上贴的色卡,蓝色区域放着带有回忆的旧物,
黄色区域放着奖状、证书等充满希望的物品。沈屿终于抬起头,放下铅笔,
眼底带着一丝罕见的探究,还有一丝好奇。“蓝色放悲伤物品,黄色放希望物品。”他开口,
声音低沉,“你的这套方法,有什么科学依据?”“没有科学依据。”我轻轻笑了笑,
眼底带着温柔的光芒,“是共情依据。”我指着色卡边缘的素白瓷杯:“您把母亲的茶杯,
放在蓝色区域的最边缘,说明您允许自己怀念母亲,却不愿意沉溺在悲伤里走不出来。
”我又指向黄色区域正中央的获奖证书:“您把所有的设计奖项,放在黄色区域的中心,
说明您内心极度需要被肯定,需要用成就,填补心里的空缺。”沈屿握笔的手,瞬间停顿。
他沉默了。昨夜他加班到凌晨,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工作室,
已经被我整理得井井有条。常用的尺规,全部摆在右手边,伸手就能拿到;厚厚的参考书籍,
按照色系、主题统一排列,整齐划一;就连他总也找不到的白色橡皮,
都被我用小夹子固定在工作台边缘,一目了然。不是简单的收拾干净。是贴心,是细致,
是懂他。“你整理的,从来都不是物品。”沈屿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距离很近。
橙花的淡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飘进我的鼻腔。“你整理的,是记忆的锚点。
”我的心头,轻轻一颤。他懂我。这是第一个,一眼就看穿我工作意义的客户。我看向窗外,
巷口的老槐树,在雨后抽出了新的枝丫,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沈先生,
您的母亲,很喜欢竹子吗?”我轻声问。沈屿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瓷杯上,
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像融化的春水。“她说,竹子中空,才能容纳风雨。”他声音很轻,
带着怀念,“人也一样,心里空一点,才能装得下难过,也装得下快乐。”他忽然转头,
看向我手边的扩香石,眼底带着疑惑:“昨天用的是雪松,今天怎么换成橙花了?
”“雪松治焦虑,橙花抚悲伤。”我笑着指了指窗外的老槐树,“您看,巷口的老槐树,
今天开花了。”沈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雨后初晴,洁白的槐花缀满枝头,风一吹,
轻轻晃动,像漫天飞雪。他的身体,轻轻一颤。快步走向墙角的旧储物柜,他翻找了片刻,
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干枯的槐花香,轻轻飘了出来。
里面装着满满一盒晒干的槐花,干净,干燥,保存得极好。“这是我妈,去年秋天收的槐花。
”沈屿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浓浓的悲伤,“她说,等今年槐花开了,
就泡槐花茶给我喝。”盒盖的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温柔的女人,
抱着穿校服的少年,站在老槐树下。少年笑得眼睛弯弯,一脸灿烂,左手无名指上,
还没有那层厚厚的铅笔茧。那是年轻时的沈屿,和他的母亲。“她走前一个月,
总说工作室太冷。”沈屿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哽咽,“其实,
是我把空调温度,一直定在22℃。那是她觉得最舒服的温度。”我终于明白。他不是固执,
是执念。22℃的空调,是他留住母亲的最后一点方式。“沈先生。”我轻声开口,
语气温柔,“今天起,把空调调到24℃,好不好?您的母亲,一定希望您过得暖和一点,
舒服一点。”沈屿没有说话。他缓缓走到空调控制器前,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数字,
从22,跳到了24。那一刻,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没有流泪,却比痛哭,更让人心疼。
深夜十一点,我收拾好整理工具,准备离开。连续整理了两天,我也有些疲惫,
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就在我伸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沈屿突然叫住了我。“林整理师。
”我回头,看向他。“叫我林晚就好。”我轻轻笑了笑。沈屿盯着我左手腕的月牙疤,
沉默了很久很久,眼底带着一丝心疼,还有一丝不解。那道疤,是我三年前救流浪猫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