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蹲在快递车旁边,一根烟抽到一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发呆。
这个月的投诉率又上去了。三条。每条罚两百,六百块没了。他老婆在老家带孩子,
每个月等着他寄钱回去交学费、买奶粉、还那辆二手面包车的贷款。
六百块够孩子吃一个月的奶粉。“妈的。”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没彻底摁死,
烟屁股还在冒细细的烟。他想捡起来再掐一遍,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算了。
今天就这样吧。车斗里还剩十七个件。三栋楼,五个单元,七层爬上去,没有电梯。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天黑之前能送完。天黑之后也行,
反正这小区路灯亮。他记得七号楼三单元那个老太太,每次都要他帮忙把快递拎到门口,
然后塞给他一个橘子或者一个苹果,有时候是几颗糖。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得靠吼。
但她眼睛亮,笑着看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远房侄子。“李强!”有人喊他。他抬头,
是片区的老张,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车斗里也是满的。“晚上喝酒去不去?”“不去。
”“装什么装,走吧,老地方,老王请客。”“老王凭啥请客?”“他儿子考上大学了,
二本。”李强愣了一下。老王儿子他知道,学习一直不行,高中差点没毕业。
居然考上大学了。“行,几点?”“八点,别忘了。”老张骑车走了。
李强继续盯着那十七个件,心里想着老王儿子的事。他闺女今年六岁,还在老家上幼儿园。
幼儿园老师跟他说过,这孩子聪明,将来能考好大学。他当时高兴得请老师吃了一顿饭,
花了两百多。回去跟老婆说,老婆说考大学还早呢,先攒钱吧。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开始分拣快递。七号楼三单元那老太太的件在最底下。一个不大的纸箱子,包装得严严实实。
他拿起来晃了晃,轻飘飘的,不知道是什么。
老太太买过的东西他见过:保健品、老花镜、几块钱的袜子、给孙子的玩具。
他没见过她儿子或者闺女来看她,只有快递。快递是他送的,
所以他算是跟老太太见面最多的人。他把箱子小心地放到最上面。待会儿先送这个。
手机响了。他老婆打来的。“喂。”“强子,你闺女今天在幼儿园画了张画,说要送给你。
”“画的什么?”“画的你。快递员,穿着工作服,骑个三轮车,可像了。
她老师说这孩子观察力强。”李强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说什么好。闺女画他,
这事让他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你让她好好画,我下个月回去看她。
”“下个月真能回来?”“能。请假。”“你上回也说请假,结果没回来。”“这回真能。
”老婆在电话那头没说话。他知道她不高兴。但他没办法。双十一刚过,快递积压得厉害,
老板不让走。走一个罚五百。他舍不得。“行了,我先干活了。晚上有个饭局。
”“少喝点酒。”“知道。”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三轮车,往小区里面开。
三单元楼下,他停好车,抱起老太太那个快递,爬上去。六楼。老太太耳朵背,
敲门得使劲敲。他敲了三遍,门开了。老太太穿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眼神浑浊了两秒,
然后认出他来。“哟,是小李啊。”“阿姨,您快递。”他吼着说,把箱子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眯着眼看了看上面的字。“这是我孙女寄的。她在外地,工作忙,
过年没回来。”“哦。”李强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门口,等着老太太去放快递,
然后他好继续送下一家。但老太太没动。她抱着那个箱子,站在门口,
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那边天快黑了。“你进来坐会儿不?”老太太突然说。
李强愣了一下。“不了阿姨,我还有件要送。”“那行。给你个橘子。”老太太转身进屋,
很快出来,手里攥着个橘子。李强接过来,揣进兜里。他已经攒了一兜橘子了,
回去能吃好几天。“阿姨我走了。”“哎,慢点啊。”他下楼的时候,
听到身后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又重又闷,像什么东西沉到底了。七号楼送完,
还剩九号楼和十二号楼。他加快了脚步。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
他在那些一模一样的单元门之间穿行,有时候会恍惚,不知道自己到了哪一栋。
干这行两年多了,他闭着眼都能摸清这个小区,但还是会有这种感觉——恍惚,像个影子,
在这些楼之间飘来飘去。十二号楼三单元,四楼,401。他敲门。没人应。他又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年轻女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快递。
”他把件递过去。女人没接。她盯着他看,眼神很奇怪。“你放下吧。”“您签个字。
”“你放下就行。”李强觉得不对。他把快递放在门口地上,弯着腰签单子的时候,
余光瞥见那女人的手在发抖。她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您没事吧?”他随口问了一句。
女人没说话。她盯着他,那个眼神让李强想起以前在老家的山上,见过一只被困住的野兔,
眼神里全是惊恐,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门关上了。李强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下楼。
他继续送快递。但脑子里老想着那个女人的脸。她脸色太白了,白得像纸。而且那个眼神,
他总觉得不对劲。十二号楼二单元,三单元对面那栋。他送完五楼下来的时候,
站在单元门口抽烟,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三单元的楼道口。有人出来了。就是那个女人。
她换了身衣服,深色的,头发用发卡别到耳后,手里提着一个那种菜市场几块钱买的布袋子。
袋子鼓鼓囊囊的,她提得很吃力,像装了什么重东西。李强看着她走远。
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肩膀歪着,步子很急,但又不稳,像随时要摔倒。他抽完那根烟,
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面的烟灰缸里,继续送件。九号楼、五号楼、二区。
他跑完最后一单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手机上好几个未接来电,老张打的。他回过去。
“你人呢?我们都开始了!”“马上到,刚干完活。”“快点,老王酒都开了。
”饭馆是那种路边小店,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头顶一个灯泡,墙上挂着塑料菜单。
老王坐正中间,旁边是老张,还有几个李强认识的同行。老王脸喝得红通通的,
眼睛亮得吓人,一个劲地招呼大家喝酒。“来来来,干了!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干了干了!”李强端起杯子,一杯啤酒灌下去,冰的,顺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你儿子考的哪个学校?”他问老王。“滨江学院,二本。”“那不错啊,以后有出息了。
”“有出息啥,一年学费两万多,我跟你嫂子得攒几年。”老王嘴上抱怨,
但脸上的笑藏不住。他老婆在旁边坐着,不说话,只是笑,偶尔给老王夹一筷子菜。
李强看着他们俩,想起自己老婆。她也这样,不怎么说话,但什么事都替他想着。
家里那点事,孩子的事,老人的事,全是她在扛。他在外面跑快递,一年回去不了几趟。
“李强,你闺女几岁了?”老张问他。“六岁。”“那也快了,再过十几年也考大学了。
”“十几年,早着呢。”“不早,一晃就过去了。我儿子小时候还在我脖子上骑大马,
现在都快比我还高了。”老张说着,低头喝了口酒,不说话了。饭局散了的时候快十点了。
李强骑着三轮车回出租屋,路过十二号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三单元。
楼道口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他骑过去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照常到站点分拣快递。
站长在那儿站着,看见他来了,招招手。“李强,你昨天跑十二号楼了?”“跑了。
”“三单元,401,那个件是你送的?”李强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
那个白得吓人的女人。“是我送的。怎么了?”站长表情有点奇怪。“那女的失踪了。
”“什么?”“她老公昨晚报案,说人不见了。问了一圈邻居,说昨天下午有人看见她出门。
监控拍到她在小区门口上了辆出租车,然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李强站在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带什么了?”他问。“带了个布袋子,那种买菜用的。
”李强想起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她走的时候几点?”“监控显示下午六点零四分。
”六点零四分。李强记得自己站在十二号楼二单元门口抽烟,看见她出来,大概是那个时间。
他抽烟抽了多久?一根烟,三四分钟。她走出小区,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然后呢?
“她为啥失踪?”他问。站长看他一眼。“你不知道?”“不知道。
”“她老公在家发现了一封信,写的什么没说,但好像是留的遗书。
”李强手里的快递掉在地上。他想起那个女人苍白的脸,发抖的手,
那种被困住的野兔的眼神。他昨天下午就站在她门口。他问了一句“您没事吧”,她没说话,
然后关上了门。如果他多问一句呢?如果他敲门再敲一遍呢?如果他——“李强?
”站长在叫他。“你没事吧?”“没事。”他弯腰捡起快递,手指有点抖。
那天他送快递一直不在状态。送错了两家,差点被投诉。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出现那个女人的脸,还有那双眼睛。三天后,消息来了。
那女人死了。在城外一条河里发现的。警察说是自杀。她老公说她有产后抑郁,孩子刚满月,
她状态一直不好,但没想到会这样。李强听说了,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又去那家路边小店喝酒。一个人。喝到一半,老张来了。“你咋一个人在这儿?
”“想喝酒。”老张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听说那事了?”“嗯。”老张没说话。
他喝了口酒,叹了口气。“这事跟你没关系。”“我知道。”“那你愁啥?”李强没回答。
他看着杯子里的酒,浑浊的液体,灯光照进去,什么也看不清。那天晚上他喝了太多,
回出租屋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第二天起来疼得走路一瘸一拐的。日子还得过。
快递还得送。他继续在那个小区进进出出,爬楼梯,敲门,递件,签字。
有时候会经过十二号楼三单元,他会下意识看一眼401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灰扑扑的,
看不出有人没人。后来窗户打开过一次,晾出来几件男人的衣服,还有婴儿的尿布。
她老公还住在那儿。带着刚满月的孩子。李强有一次在楼下碰见他。那男的瘦了一圈,
眼眶深陷,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的婴儿裹得严严实实,露出半张粉红色的脸。
他们擦肩而过。谁也没说话。大概过了两周,李强送快递的时候,
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老太太。是七号楼三单元那个老太太。她站在门卫室旁边,
手里攥着一个快递单子,东张西望的,脸上很着急。李强停下三轮车。“阿姨,
您在这儿干嘛?”老太太转过头,眯着眼看他,认出来了。“小李!你来得正好,
你帮我看看,我这个快递,咋还不来?我孙女寄的,都半个月了,我天天等,她也不接电话。
”李强接过快递单子看了看。单号,日期,收件人地址。日期是半个月前的。“阿姨,
这单子我好像见过……”他突然想起来。是那天,那个女人失踪的那天。他送过这个件,
就是这个箱子,轻飘飘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愣住了。“阿姨,
这箱子——”“我孙女寄的!她每年都给我寄,今年不知道寄的啥,我等着呢。
你说会不会是丢了?丢了咋办?她在外地那么辛苦,给我寄东西,我不能收不着啊!
”老太太声音有点急,拉着他的袖子。李强看着那张快递单子。单子上的日期,他永远记得。
他想起那天他把箱子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抱着箱子,站在门口,眼睛看着窗户那边,
天快黑了。她让他进去坐会儿,他没进去。她说“给你个橘子”,他揣进兜里就走了。
那个箱子,后来怎么了?“阿姨,那个箱子您收到了。就是我送的,那天下午,五点多钟。
”老太太愣了一下。“我收到了?”“收到了。您还给了我一个橘子。”老太太低头想了想,
慢慢皱起眉。“我……我记不太清了。橘子?我记得有人给我橘子,但我不记得谁给的。
那个箱子,我放哪儿了?”她声音变小了,自言自语似的。“我放哪儿了呢?
我咋找不着了呢?”李强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门卫室的人探出头来,冲李强摆手,
压低声音说:“这老太太最近老糊涂了,记性不行。闺女打电话来,说她天天翻东西,
说东西丢了。没啥大事,你别管了。”李强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弯着腰,
在布包里翻来翻去,嘴里念叨着“我放哪儿了呢”。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那个箱子她收到了,就在她家里某个角落,她只是忘了。
但如果她真的忘了,那他告诉她,她会不会更难接受?
她会不会想:我居然连孙女寄的东西都忘了?“阿姨,要不您回去再找找?可能放柜子里了。
”他最后只能这么说。老太太抬起头看他,眼神浑浊,像隔着一层雾。“那我回去找找。
谢谢你啊小李。”她慢慢走了。李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瘦小的,一步一步,
往七号楼那边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左右看看,好像迷路了。过了一会儿,
她又继续往前走。李强上了三轮车,发动,继续送快递。那天晚上他回去,翻出手机,
找到闺女画的画。老婆发给他的,他一直没细看。那是一张涂鸦,颜色乱糟糟的,
但能看出来一个人穿着蓝色衣服,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东西。
闺女给画上的他画了胡子,三根,弯弯的,像笑。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想起闺女才六个月的时候,他抱着她,她那么小,脸皱巴巴的,眼睛睁不开,
小手攥着他的手指。那时候他在工地上干活,一天能挣一百多,觉得挺满足。后来工地没了,
他跑了快递,老婆带着孩子回老家。走的那天他送她们到车站,老婆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
小脸埋在她怀里。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半天没动。现在孩子六岁了,会画画了,
会把他画成快递员,画上胡子。老王儿子考上大学那天晚上,他在饭桌上说“早着呢”,
老张说“一晃就过去了”。他当时没当真。但现在他想,也许真的是“一晃就过去”的事。
他打了个电话给老婆。“喂。”“强子?这么晚了咋打电话?”“没咋。就想听听你声音。
”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喝酒了?”“喝了一点。”“少喝点。”“知道。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闺女睡了吗?”“睡了。刚哄睡着,今天在幼儿园玩累了。
”“她那画我看了。”“好看不?”“好看。”老婆在那头笑了一声。“她说还要画一张,
画咱们仨在一起的。”李强握着手机,嗓子眼有点堵。“行。让她画。”挂了电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去年漏雨留下的,一块一块的,形状像地图。
他盯着那些水渍,也不知道盯了多久。第二天他继续送快递。日子像拧紧了发条的钟,
走啊走的,不带停。很快到了月底。他查了查工资条,这个月罚款少了两条,多了三百块钱。
他把钱转到老婆的卡上,发消息说“这个月多点,给孩子买点好的”。老婆回他一个笑脸。
那天下午,他在小区门口又碰见了那个老太太。她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强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阿姨,
您在这儿干嘛?”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小李啊。我等人。
”“等谁?”“等我孙女。她说今天来看我。”李强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快递单子,
那个老太太找不到的箱子。“您孙女啥时候说来看您?”“昨天打电话说的。
她说今天下午到,让我在这儿等着。”李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老太太的孙女在外地工作,过年都没回来。昨天打的电话?他不确定这是真的,
还是老太太自己想的。但他还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那我陪您等一会儿。”老太太没说话。
她继续攥着那个塑料袋,眼睛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影子拉长了。
“小李,你有孩子吗?”“有,闺女,六岁了。”“六岁,好啊,能跑了。
我孙女小时候也六岁过,可淘气了,上房揭瓦的那种。她爸妈管不了她,
送来我这儿养了一年。那一年可把我累坏了,但也高兴。她走了以后,我屋里空落落的,
好长时间不习惯。”李强听着,没插话。“后来她大了,工作了,忙了。过年都不回来。
打电话也少。我理解,年轻人嘛,有自己的事。但她每年给我寄东西,知道我喜欢啥。橘子,
苹果,还有那个什么……保健品。我都攒着呢,等她回来吃。”她指了指手里的塑料袋。
“你看,我给她买的橘子,她知道我爱吃橘子,其实她自己也爱吃。小时候她在我这儿,
一天能吃好几个,我舍不得吃,都给她留着。”李强看着那些橘子,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阿姨,天快黑了。要不我先送您回去?她来了给您打电话,
您再下来接她?”老太太想了想,点点头。“也行。我怕我走开了她找不着我。
”李强扶她站起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七号楼三单元,
六楼。他把她送到门口。老太太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小李,你是个好人。
谢谢你陪我等。”“没事阿姨。”门关上了。李强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脚步声,走了几步,
停了。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他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老婆发的消息,一张照片。
闺女画的第二张画,三个人手拉手站着,太阳在边上,涂成了橙色的圆球。三个人都笑着,
嘴咧得很大,有牙齿,一颗一颗的,画得特别认真。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消息。三天后,
他又去那个小区送快递。经过七号楼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车。
他多看了一眼,没在意。下午的时候,他在三单元门口又碰见那个老太太了。
她这次没坐花坛边上,而是站得直直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染着棕色的头发,
穿着一件好看的毛衣。姑娘挽着老太太的胳膊,正低着头听她说话。老太太脸上有光。
不是太阳照的——太阳这会儿被云遮住了——是她自己的那种光,从眼睛里透出来的。
李强骑着三轮车过去,老太太看见他了,冲他招手。“小李!小李!我孙女来了!
”李强停下车,走过来。年轻姑娘冲他笑了一下。“您好,我奶奶老提起您,
说您帮了她很多忙。”“没有没有,就是送快递顺便的事。”老太太站在中间,
一手拉着孙女,一手指着李强。“就是他,小李,好人!我橘子就是给他的,
他每次给我送快递我都给他橘子。”“奶奶您就那几个橘子,还好意思说。”“橘子怎么了,
我买的可甜了。”她们俩说话的时候,李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看着她们俩,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孙女歪着头听她唠叨,偶尔插一句嘴,
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家人才有的嫌弃和亲昵。“行了奶奶,咱上去吧,外头冷。”“行行,
上去。小李,你上来坐会儿不?”“不了阿姨,我还有件要送。”“那你忙,那你忙。
改天来啊,我让孙女给你做饭。”李强笑着点头。她们转身往楼道里走。老太太走得很慢,
孙女扶着她,走两步停一下。李强看见老太太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橘子。
他发动三轮车,往小区里面开。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又翻出闺女画的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消息给老婆:“我下个月一定回去。说话算话。”老婆回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回。过了几分钟,老婆又发一条:“路上注意安全。”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