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祭品。这件事，没有人瞒着我。因为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
我们村叫青山村，藏在深山里，与世隔绝。村里有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山神发怒，
引发了山洪，淹死了好多人。后来有个道士说，山神需要祭品，每二十年献上一个女孩，
就能保全村平安。从那以后，每隔二十年，村里就要选一个女孩。被选中的女孩，就是祭品。
她要穿上红嫁衣，被送进山神洞，永远不再出来。我出生那年，刚好是献祭的年份。
村里人都在猜，会是谁家的女儿。结果是我。我妈抱着刚出生的我，哭得死去活来。
我爸跪在地上，给全村人磕头。“求求你们，换个孩子吧……她才刚出生……”村长摇摇头。
“这是天意。抽签抽中的，就是她。”我爸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从那之后，
全村人都知道，我是祭品。他们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复杂的。有同情，有愧疚，
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因为我的死，能换来他们的活。从小，我就被特殊对待。
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村里最好的东西，都先给我。不是因为他们疼我。
是因为我快死了。他们说，祭品要养得好，山神才高兴。我妈从来不笑。从我记事起，
她就没有笑过。她每天看着我，眼眶都是红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会抱着我，抱得紧紧的，
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见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流了一脸。
我想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把我抱得更紧。我爸也不爱说话。他每天拼命干活，
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来。挣的钱，全给我买好吃的。我说，爸，你吃。他摇头。“你吃。
你多吃点。”他的眼睛红红的，却硬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十岁那年，
我问妈：“妈，山神是什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谁告诉你的？
”我说：“村里人都知道。我是祭品。”妈抱住我，浑身发抖。
“你不是祭品……你不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可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抱着我，
一直抱着我。从那之后，我开始偷偷打听山神的事。村里的大人，一提起这个话题就躲。
小孩们，知道的也不多。只有一个叫小石头的小孩，偷偷告诉了我一些事。“我听我爷爷说，
二十年前那次献祭，那个姐姐被送进去之后，山神洞里传出来好吓人的声音……第二天，
洞里全是血……”我愣住了。“那个姐姐呢？”小石头摇摇头。“不见了。再也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那个姐姐，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
她说：“快跑……快跑……”我吓醒了，一身冷汗。十三岁那年，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衣服，看起来很凶。他在村里转了好几天，到处看。看田地，
看房子，看人。看见我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让我浑身发毛。
他走后，村长召集全村人开会。我躲在窗户后面偷听。村长的声音很沉重：“那些人又来了。
”我爸说：“他们要什么？”村长沉默了一下。“还是老规矩。一个女孩。
”我妈尖叫起来：“不行！我闺女才十三！”有人劝她：“嫂子，没办法啊……不交出去，
全村人都得死……”我妈哭起来。我爸站起来，声音发抖：“跟他们拼了！
”村长叹气：“拼不过的。他们有刀有枪，咱们拿什么拼？”会开了很久。最后，
不知道谁说了句：“反正她本来就是祭品……”我妈冲上去，跟那人打起来。我被妈推进屋，
关上门。可我都听见了。我是祭品。从一开始就是。那天晚上，妈抱着我哭了一夜。
她说：“闺女，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保护不了你……”我靠在她怀里，很平静。“妈，
没事。我是祭品，我知道的。”妈愣住了。“从小说到大的，我怎么不知道？
”妈哭得更凶了。我拍拍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哄我那样。“妈，别哭。我来世还当你闺女。
”她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第二天，村长来找我。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
“闺女，村里对不起你。”我没说话。他继续说：“那些坏人又来了。他们要一个女孩。
不交出去，全村人都得死。”我说：“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闺女，
你有什么心愿？村里都满足你。”我想了想。“我想吃一顿肉。”村长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好。”那天晚上，全村人凑钱，给我办了一桌席。有鸡，有鱼，有肉，
有蛋。都是平时过年都吃不到的东西。我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旁边站满了人，
都看着我。没人说话。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真香。我笑了。
旁边有人开始哭。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所有人都哭了。我吃着肉，看着他们哭。
心里很平静。吃完那顿饭，我被带去洗澡。几个婶子帮我洗，洗得很仔细。一边洗，一边哭。
洗完澡，换上红嫁衣。大红的，绣着金线的花，很好看。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妈帮我系扣子，手一直在抖。系了很久，才系好。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一脸。
“闺女……真好看……”我冲她笑。“妈，别哭。我走了，你好好过日子。”她抱住我，
哭得直不起腰。天黑了。村里人打着火把，送我去山神洞。我爸走在最前面，一直没回头。
我妈被人扶着，走几步就软一下。全村人都跟着，没人说话。只有火把噼啪的响声，
和隐隐的哭声。走到洞口，停下来。洞口黑漆漆的，像一个巨大的嘴巴。风吹出来，
凉飕飕的。村长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篮子。“里面是吃的。能撑几天。”我接过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闺女，来世，
全村人给你当牛做马。”我也给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看着爸妈。妈已经站不住了，
跪在地上。爸扶着她，浑身发抖。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妈。“妈，我走了。”妈伸出手，
想摸我的脸。可她的手抖得厉害，摸了好几下才摸到。
“闺女……妈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我摇摇头。“妈，
你把我生下来，养我十三年，够了。”妈哭得说不出话。我站起来，看着爸。“爸，
照顾好妈。”爸点点头，眼泪流了一脸。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山洞。身后，
传来全村人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山洞很深，很黑。
我摸着石壁，一步一步往里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一个开阔的地方。有光。
是从头顶的裂缝照下来的，淡淡的月光。地上铺着干草，旁边放着几个瓦罐。
应该是以前那些姐姐留下的。我坐在干草上，把篮子放下。抬头看着那道光。月亮真亮。
不知道妈现在在干什么。还在哭吗？我想着想着，眼泪流下来了。妈，我想你。
我在洞里待了三天。饿了吃篮子里的干粮，渴了喝瓦罐里的水。白天看光，晚上看月亮。
等着山神来取我的命。可山神一直没来。第四天夜里，来了别的东西。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我站起来，往后退。几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不是山神。是人。
穿着黑衣服的人，和那天来村里的那个人一样。为首的那个，看见我，笑了。“还真有。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长得不错。能卖个好价钱。”我愣住了。卖？不是山神？
他看我的表情，哈哈大笑。“山神？哪有什么山神？那是骗你们的！让那些泥腿子不敢出村，
乖乖把闺女送上来！”旁边的人跟着笑。我脑子里嗡嗡的。骗人的？献祭是骗人的？
那些死去的姐姐，不是献给山神，是被他们……我浑身发抖。为首的那个人挥挥手。“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