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的二十岁生日,注定是无法被遗忘的一天。不是因为惊喜,而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最终凝结成冰冷的决心。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面条根根分明,卧着两个荷包蛋,
黄澄澄的蛋黄像两轮小小的太阳。这是我亲手做的,每年生日的仪式。
旁边还有一小碟酱牛肉,也是我提前卤好的。陈东升说要给我过生日,
我便早早准备了一桌他爱吃的菜。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住在对门,我们的童年记忆里,
几乎没有彼此缺席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迟早要走到一起。
我也曾深信不疑。夜幕降临,窗外华灯初上,屋子里却只有我一个人。时针滴答作响,
指向了八点半。菜已经热过两遍,香味被反复蒸腾,变得有些疲惫。
我的心口像被一根细线慢慢勒紧,空气都变得稀薄。“叮铃铃——”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我猛地一颤,拿起听筒,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喂?”“欢欢,我……我这边出了点急事!
”陈东升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小雪她……她被几个流氓缠上了,我得赶紧过去!”小雪,李若雪。这个名字像一根刺,
瞬间扎进了我本就脆弱的心脏。她是他新收的小师妹,一个眼神清澈、声音软糯的女孩,
刚来没多久,就成功占据了陈东升大半的注意力。我听着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
那不是什么流氓缠身的嘶吼,更像是KTV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男女混杂的嬉笑。
我的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电话。“她不是跟朋友一起吗?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她那几个朋友不靠谱!欢欢,你先自己吃吧,
我忙完就回来,明天一定给你补过!”他语速飞快,根本没给我反驳的机会,
接着便是一阵盲音。我拿着电话,僵硬地站在原地,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机械声,像在嘲笑我的愚蠢。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他答应陪我去医院看望生病的奶奶,结果李若雪说自己摔伤了,
他急匆匆赶去;第二次是他答应帮我搬家,李若雪说她的电脑坏了,
他二话不说就去给她修电脑;现在,是我的二十岁生日。我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面条,
和那两个圆润的荷包蛋,它们似乎都在无声地嘲讽我的自作多情。我慢慢放下电话,
走到窗边。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狭长,孤零零地投在墙上。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终究没有让泪水落下。二十年了,我以为我们的人生轨迹会像两条平行线,最终交汇,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的“小师妹”,轻易就改变了方向。我突然觉得,
我的人生不该仅仅是等待,不该仅仅是围绕着一个人打转。
目光无意中瞥见桌角报纸上的一则醒目通知——《应征女青年申请书》。那红色的标题,
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我内心深处那股不甘与渴望。我拿起笔,一笔一划,
郑重地填上了我的名字:林清欢。二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个陀螺,
忙碌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体检、政审、文化课测试……每一项都严苛得超乎想象。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一丝抱怨,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坚定。
陈东升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只轻描淡写地回一句“在帮家里忙”,
他便也不再追问。他似乎并没察觉到我的变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直到政审合格通知下来的那天,
电话里传来军区征兵办干事严肃而肯定的声音:“林清欢同志,恭喜你,政审合格,
请做好入伍准备。”我挂断电话,心跳如鼓,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是陈东升。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蛋糕,
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和歉意:“欢欢,对不起,
上次生日我真是没办法……今天我特意给你补过,这是你最爱吃的芝士蛋糕!”我看着他,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眼底却依然闪烁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
他以为一个蛋糕就能弥补一切吗?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他将蛋糕放在餐桌上,点燃了蜡烛,柔和的烛光映照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快许愿,
然后吹蜡烛!”他笑着催促我,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亲昵。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我没有许愿,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过去的自己告别。
告别那个患得患失、只知道围着他转的林清欢。再睁开眼时,我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倒映出我此刻平静如水的内心。就在我俯身,准备吹灭蜡烛的那一刻,
他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陈东升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表情变得更加焦躁,眉头紧锁。“欢欢,我……”他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但那挣扎很快就被另一个名字取代,“小雪她……她又出事了,家里停电,
她一个人害怕……”我看着他,烛光跳跃,将他眼底的犹豫和最终的抉择照得一清二楚。
他选择了李若雪。再一次。我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吹蜡烛的姿势,嘴角微微上扬,
勾勒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似乎得到了默许,松了一口气,
急匆匆地站起来:“我有点急事先走,明天给你补过!这次一定!”他甚至没有等我回答,
便转身冲出了房门,只留下蛋糕上那几支摇曳的烛火,和满屋子的芝士甜香。
我慢慢地直起身,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方向。然后,我轻轻地、缓缓地,吹灭了蜡烛。
缭绕的白烟升腾而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我没有告诉他,明天,我就要入伍了。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在父母不舍的目光中,踏上了前往军营的旅程。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前方是全新的天地。陈东升是在第三天发现我不见的。他来我家找我,
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应。后来,我爸妈才把一封信递给他。信里只有寥寥几句,
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让他不必再找。他疯了一样,四处打听我的下落,
可我的入伍是保密的。他跑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甚至去问了李若雪,
以为是我吃醋躲起来了。李若雪假惺惺地表现出担忧,却又暗自得意。他找不到我,
像个无头苍蝇。在那个没有手机、信息不发达的年代,一旦人刻意隐藏,便如同石沉大海。
三八年,弹指一挥间。这八年,我从一个青涩的应征女青年,蜕变成了一名真正的军人。
我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训练。
泥泞的训练场、高强度的体能对抗、荒野求生、实弹射击……汗水浸湿了我的军装,
磨破了我的皮肤,但我的意志却像钢铁般淬炼得更加坚韧。
我学会了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如何在团队中发挥最大的作用,
如何用手中的钢枪捍卫祖国的尊严。我不再是那个在爱情面前卑微、等待的林清欢,
我成了林清欢,一名光荣的军人。我立过功,受过奖,肩上的军衔也一步步攀升。我的名字,
被刻在了荣誉簿上,那是用血与汗浇筑的勋章。我从一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女孩,
成长为一名能独当一面、果敢决绝的指挥官。这八年里,我很少回家。
每年只有短暂的探亲假,也只是匆匆一瞥。我的生活重心,
早已从个人情感转移到了对国家和人民的责任上。而陈东升呢?
我偶尔会从父母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李若雪在我走后的第二年,
就跟了一个有钱的商人跑了。她从来就不是什么纯真的小师妹,
只是一个懂得如何利用自身优势的聪明女人。陈东升为此消沉了很久,但很快,
他便又投入到各种“发财”的门道中。他尝试过很多生意,倒卖过电器,开过饭馆,
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他没有我那份坚持和毅力,也没有真正吃苦的决心。
他总想走捷径,总想不劳而获。最近几年,听说他傍上了一个“大款”。
一个叫王翠芬的女人,四十多岁,离异,开了几家效益不错的服装厂和洗浴中心。
她身材肥胖,皮肤粗糙,但出手阔绰。陈东升像是找到了靠山,成了王翠芬身边的“红人”,
出入都有专车接送,穿金戴银,好不风光。我听着这些,内心毫无波澜。那些曾经的爱与恨,
早已被军营的铁血岁月冲刷得一干二净。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一个与我无关的人,
走着与我无关的人生。这次,我被批准了半个月的探亲假。八年未归,家乡的变化很大。
高楼拔地而起,马路宽敞平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我穿着便装,
戴着一顶鸭舌帽,低调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具体归期,
只想安静地回家看看父母。四我提着父母爱吃的糕点,慢悠悠地拐进了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