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正月初七·民政局门口苏念站在浦东新区民政局门口,已经二十三分钟了。
她不是故意来得这么早。只是昨晚一夜没睡,早上五点就醒了,在床上躺到六点,
实在躺不下去,干脆起床穿衣出门。从出租屋走到地铁站,坐两站路到世纪大道,
再换乘2号线,出站,走到这里。一路上她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现在她站在台阶下第三块地砖上。这块地砖有个缺角,她低头看见了,
就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缺角的地砖硌脚,她穿着高跟鞋,能感觉到那个凹陷。
她低头看着那块地砖,看了很久,好像那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身后三步远,周屿站在那里。
她知道他在,但她没回头。上海二月的早晨冷得刺骨。风从黄浦江方向吹来,带着水汽,
钻进大衣领口。苏念裹紧驼色大衣——这件大衣是结婚前买的,花了四千八,
她两个月的绩效奖。那天在商场,她试了七八件,最后选了这件。周屿陪着她,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不耐烦,她问他哪件好看,他说“你穿哪件都好看”。最后她选了这件,
他说“这件好,显气质”。现在她穿着这件大衣站在民政局门口,等着和他离婚。
街角的全家便利店亮着灯,热气模糊了玻璃窗。有个男人推门出来,手里捧着关东煮的纸杯,
低头边吃边走。热气从他嘴边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苏念的胃突然绞了一下——她想起三天前的除夕夜,父亲在那家私房菜馆给她夹菜,
说“念念,多吃点”。那时候她还能吃下去。现在她什么都吃不下,三天了,只喝了几口水。
手机在包里震了震。她掏出手机,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冷就进去等,别冻着。
”苏念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包里,
抬头看那栋灰白色的楼。民政局的牌子挂在门右边,红底白字,干干净净。去年十一月,
她和周屿也是在这里领的证。那天她记得很清楚——晴天,有风,
父亲站在台阶上给他们拍照,让他们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周屿的手揽着她的腰,
手心很热。那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化了淡妆,父亲说“我女儿真漂亮”。
她当时还害羞,低头笑。现在她站在这同一个地方,穿着同一件大衣,等着和同一个人离婚。
“进去吧。”周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念没应声,迈步向前。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
一声一声,清脆得很。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钢琴,老师说要数拍子,一哒哒,二哒哒,
节奏要稳,不能急。她现在就在数自己的步子,一、二、三、四……走到门口正好十八步。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周屿,是看那几级台阶。十八步,
走完她一年零两个月的婚姻。推开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大厅里人不多,
取号机前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着黑色羽绒服,女的穿着粉色棉袄,
两个人头碰头看着手机,小声说着什么。苏念看他们一眼,移开目光。
她想起自己和周屿领证那天,也是这样头碰头看手机,研究结婚证上的照片拍得好不好。
取号机吐出一张小票:A035。她拿着小票,在等候区坐下。周屿坐在她对面,
中间隔着一排空椅子。她看着他。一年多了,她好像从没仔细看过这个人。二十五岁,
比她大两岁,在张江一家教育科技公司做程序员。长相普通,眉眼清秀,戴一副细框眼镜。
此刻他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偶尔停下来,划回去再看。
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浅疤,从袖口露出一截。那道疤,她问过。他说是大学做实验烫的,
她信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烫的——是割的。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割的。因为欠了八万块钱,
因为催收电话打到实验室,因为导师说要他退学。那时候父亲出现了,替他还了钱,
然后说:娶我女儿。她盯着那道疤,盯了很久。周屿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迅速移开视线,继续低头看手机。“请A035号到3号窗口办理。
”苏念站起来,周屿也跟着站起来。他们并排走向窗口,隔着半米远。
苏念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那个牌子,她买的那瓶。结婚后她负责买这些,
一直买同一个牌子,他说好用。现在他应该还用的是那个。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很疲惫。
她接过苏念递进去的证件,一张张翻看,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
“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离婚协议书……都带齐了?”“带齐了。”苏念说。
工作人员翻到结婚证那页,看了看日期,又抬头看他们:“结婚一年两个月,没有孩子?
”“没有。”“确定离?不再考虑考虑?现在有三十天冷静期,
你们要是后悔……”“不用了。”苏念打断她,“我考虑得很清楚。
”工作人员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操作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响,
打印机嗡嗡运转,一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离婚证,一人一份。核对一下信息,
没问题签个字。”苏念接过那本红色的小册子,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他们结婚证上那张,
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头挨着头,都笑着。那天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周屿就靠过来,他们的头碰在一起。她当时心跳了一下,觉得这就是幸福。
照片下面印着“离婚证”三个字,还有钢印,凹凸不平。她拿起笔,
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苏念。这两个字她写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觉得这么重。签完,
她把证折好,塞进包里。周屿也签了字,把证拿在手里,没塞进去。“好了。”工作人员说,
“下一位。”苏念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上,一声一声,和进来时一样稳。
她没回头看周屿有没有跟上来,也没回头看他是什么表情。走出大门,阳光正好。
立春的阳光不烈,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苏念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天是灰白色的,
有几朵云,慢慢往西飘。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人民广场放风筝,也是这样的天,
这样的风。她拽着风筝线跑,父亲在后面追,喊“念念慢点,别摔着”。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念念——”周屿追出来,站在她身侧。她没看他,
看着对面的全家便利店:“你什么时候搬?”“今天下午。约了货拉拉,四点过来。
”他顿了顿,“我在闵行租了个单间,先过渡。”苏念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念念,
”周屿的声音很轻,“对不起。”苏念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她第一次发现,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瘦了,
瘦得很明显,颧骨都凸出来了,眼镜架在上面,好像随时会滑下来。“对不起什么?”她问。
他愣了愣:“对不起……骗了你。”“还有呢?”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苏念没再等。
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小姐去哪儿?”“张江,创新天地。
”车子启动。从后视镜里,她看见周屿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街角。苏念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
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高架路上车不多,春节还没过完,很多人还在老家没回来。
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忽然想,等到春天,这些树会长出新叶子,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手机震了震。母亲又发来微信:“离完了吗?妈煮了汤圆,等你回来吃。”苏念看着那行字,
眼眶忽然酸了。她抬头看窗外,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婚礼那天,
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红毯,在她耳边说:“爸爸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她当时信了,
信得死死的。现在她知道了——有些后盾,其实是深渊。而她,终于爬出来了。
第二章·除夕·团圆饭上的裂痕三天前。2026年2月1日,农历腊月二十九,除夕。
苏念早上七点被手机震醒。不是闹钟,是微信。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
眯着眼睛看——是父亲的语音消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小周,明天早点过来,
帮爸看看新买的音响怎么连蓝牙。”发错了吧?大半夜的发给周屿?她把手机放回去,
继续睡。周屿睡在旁边,背对着她,蜷成虾米状,呼吸均匀。她看着他蜷缩的背影,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总喜欢从背后抱着她睡,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她脖子上,
痒痒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改成背对着她睡了。再醒来是八点半。苏念起床,
披上睡袍,打开衣柜找今天穿的衣服。要回父母家过年,不能穿得太随便,
也不能穿得太正式。她挑了一件米色毛衣,一条黑色裤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
周屿也起来了,坐在床上发呆,眼镜也没戴。他眯着眼睛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点了?”他声音沙哑。“八点半。爸让你早点过去,帮他弄音响。
”周屿愣了一下:“什么音响?”“他新买的,让你连蓝牙。”“哦。”周屿低下头,
揉了揉眼睛。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揉眼睛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掩饰什么。
最近他老是这样,心不在焉的,说话慢半拍,好像总在想别的事。有时候她跟他说话,
他要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哦”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没睡好。”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哗哗响起。苏念站在门外,
听见里面很久没有动静,只有水一直流。她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算了,
可能是真的没睡好。十点半,他们出门。周屿开车,苏念坐副驾驶。路上车很少,
平时堵得水泄不通的南北高架,今天一眼能望到头。苏念看着空荡荡的高架路,
想起往年这个时候,他们回老家过年,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时间,但那时候堵得要死,
一堵就是一个多小时。今年不堵了,反而觉得不习惯。“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周屿突然问。苏念转头看他:“挺好的啊,怎么了?”“没事,随便问问。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苏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注意到他今天开车特别专注,眼睛一直盯着前面,不像平时,还会扭头跟她聊天。
车子开进徐汇区那个老小区,停在11号楼下。这栋楼建于1992年,
外墙的马赛克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和婴儿车,
还有几个花盆,里面种着葱和蒜。苏念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寸地方都熟悉。
她上楼梯时数了数——十七级,和三十年前一样。三楼,防盗门虚掩着。苏念推门进去,
喊了一声:“爸,妈,我们来了。”客厅里没人,
但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凉菜:四喜烤麸、熏鱼、白斩鸡、凉拌海蜇。都用保鲜膜盖着,
整整齐齐。苏念走过去,掀开保鲜膜看了一眼——熏鱼是父亲拿手的,炸得金黄,酱汁浓稠,
上面撒着白芝麻。她捏了一块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外酥里嫩,甜咸适中。“爸?
”她又喊了一声。“在书房!”父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苏念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
父亲蹲在书柜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周屿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靠得很近——周屿的胸口几乎贴着父亲的后背,一只手搭在父亲肩膀上,
好像在帮他扶着什么。看见苏念,父亲迅速合上铁盒,往书柜里一塞,
脸色有些不自然:“念念,怎么不敲门?”“门开着啊。”苏念看看父亲,又看看周屿,
“你们干嘛呢?”“找东西。”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个旧教案找不到了。
小周,走,去客厅喝茶。”周屿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擦身而过的瞬间,
苏念看见父亲的手在他腰后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她没多想。
父亲就是这样,对人热情,喜欢拍拍肩膀、拍拍后背什么的,对周屿也是这样。
年夜饭订在静安寺附近一家私房菜馆。母亲说在家做太累,出去吃省事。父亲本来不同意,
说自己做了一辈子年夜饭,今年怎么就不行了?但母亲坚持,说女儿结婚第一年,
该出去吃顿好的。菜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
里面是一个个小包间。他们的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木门,
里面雅致得很——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窗边摆着一盆兰花,窗外是南京西路的霓虹灯海。
服务员穿着旗袍,一道道菜端上来:清蒸鲥鱼、蟹粉豆腐、红烧肉、葱烧海参。
苏念看着那些菜,都是父亲爱吃的。父亲喜欢吃鱼,喜欢吃红烧肉,喜欢喝点小酒。
今天他开了一瓶茅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给周屿倒了小半杯。“来,小周,陪爸喝一杯。
”父亲举起杯子。周屿也举起杯子,两人碰了一下,都抿了一口。苏念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馨。父亲和周屿关系好,她一直觉得这是好事。
多少人家翁婿关系紧张,闹得鸡飞狗跳,他们家从来没这问题。“小周,多吃点。
”父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周屿碗里,“你在张江压力大,爸知道。以后常回家吃饭。
”周屿低着头,碗里堆满了菜。他右手拿筷子,左手放在桌下,苏念看不见。“来,
拍张全家福。”父亲拿出手机,招呼服务员帮他们拍照。四个人凑在一起,苏念站中间,
左边周屿,右边母亲。父亲站在最边上,身子微微往周屿那边靠。“看镜头,笑一个。
”服务员举起手机。苏念笑着,余光瞥见父亲的手机屏幕——锁屏是一张照片,
两个男人在海边,肩并肩站着,笑得灿烂。背景是蓝天白云,沙滩椰林,海水很蓝。
她愣了一下。那是去年夏天,父亲说学校组织疗养,去三亚待了五天。“爸,
这张照片……”她话没说完,服务员已经按下了快门。父亲收回手机,迅速划走屏幕:“哦,
疗养时候拍的。来,念念,吃块鱼。”他夹了一块鲥鱼放到她碗里。苏念低头看那块鱼,
没再问。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扎了一下——很轻,像一根刺。她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不对劲。父亲从来不参加疗养的,他说那是“老头老太太的活动”,没意思。
那这次怎么去了?还带周屿?周屿又不是教育系统的,怎么能参加学校的疗养?
她抬头看了周屿一眼。周屿正低头吃菜,没看她。夜里回到家,她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屿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她分明看见,
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轻轻攥成了拳。苏念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想起父亲锁屏上的照片——周屿站在他身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开心。
他们去三亚是什么时候?七月还是八月?那段时间周屿说公司忙,天天加班到深夜。她信了。
有一次她给他送夜宵去公司,发现他工位空着,打他电话他说在开会。她也信了。
她想起父亲看周屿的眼神——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看女婿,也不是看晚辈。
更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人。苏念不敢往下想。她侧过身,背对周屿,闭上眼睛。
窗外偶尔传来烟花的声音,砰——啪——,在夜空中炸开。烟花的光透过窗帘缝隙,
一闪一闪的,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她忽然觉得很冷,明明开着暖气,
却冷得像躺在冰窖里。第三章·初一·家宴与密室大年初一,苏念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窗外有人在放开门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睁开眼,床边空了——周屿已经起床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地方,凉的,说明他起了有一会儿了。她披上睡袍出去,客厅里没人。
厨房传来声音,她走过去,看见周屿在煮汤圆。他穿着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那道浅疤。锅里冒着热气,他拿着勺子轻轻搅动,防止汤圆粘锅。“醒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好,芝麻馅的。”苏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结婚一年多,他每天早上都这样,比她早起半小时,给她煮早餐。有时候是粥,
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馄饨。她以前觉得这是爱,现在想想,也许只是习惯——或者说,
演戏。“我爸打电话来了吗?”她问。“打了,八点就打了。”周屿把汤圆盛进碗里,
“让咱们早点过去,今天有客人来。”“谁?”“说是以前的同事,带孙子来拜年。
”苏念没再问。她接过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汤圆很甜,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想起小时候,大年初一早上,母亲也是煮汤圆给她吃。那时候她喜欢吃花生馅的,
母亲就专门买花生馅的。后来长大了,什么都吃,不挑了。十点,他们出门去父母家。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照在老旧的小区里,一切都亮堂堂的。几个孩子在楼下放鞭炮,
捂着耳朵跑来跑去。有个小男孩把鞭炮扔进一个铁罐子里,“砰”的一声,铁罐子跳起来,
孩子们笑着叫着跑开。苏念上楼梯时,又数了数——十七级。她从六岁开始数,数了三十年。
小时候她觉得十七级好多,爬得很累,后来习惯了,闭着眼睛都能走。进门时,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父亲的老同事张叔叔带着老伴和孙子,正喝茶聊天。母亲在厨房忙活,
油烟味飘出来,是炒瓜子的味道。“念念来了!”张叔叔站起来,“哎呀,大姑娘了,
结婚了就是不一样,气色好!”苏念笑着打招呼:“张叔叔过年好,阿姨过年好。
”张叔叔的孙子五六岁,拿着玩具枪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嘴里“哒哒哒”地模仿开枪声。
跑过苏念身边时,枪口差点怼到她身上,张阿姨赶紧喊:“小宝,别闹!
”周屿跟在苏念后面,规规矩矩地叫人:“张叔叔,阿姨,过年好。”父亲从书房出来,
看见周屿,眼睛亮了一下:“小周,来,帮爸整理一下书房,有些旧教案要归档。念念,
你去帮妈妈洗水果。”苏念点点头,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手机忘在客厅了,
转身回去拿。客厅没人,张叔叔带着孙子下楼放炮去了,张阿姨去卫生间了。她拿起手机,
正要走,忽然听见书房传来低语声。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别怕,念念心思单纯,
不会发现的。”是周屿的声音。苏念的脚步钉在原地。“可万一她查手机呢?
”父亲的声音带着焦灼,却又奇异的温柔。“我设了双重密码。再说……”周屿顿了顿,
“她那么信你,怎么会怀疑自己的亲爹?”苏念的心猛地缩紧。她轻轻走近,
从门缝往里看——父亲正从书柜暗格里取出那个铁盒。周屿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父亲转身,看见她,脸色瞬间煞白。“念念?!
”他慌忙合上盒子,强笑道,“怎么不敲门?吓爸爸一跳。”苏念盯着他,又看向周屿。
后者迅速收回手,眼神躲闪,耳根红得像要滴血。那一刻,苏念明白了。不是错觉。是共谋。
“你们……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整理教案。
”父亲把铁盒塞回书柜,“那个,小周,你先出去,我跟念念说几句话。
”周屿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肩膀擦过她的手臂,像被烫了一下,迅速躲开。苏念站在原地,
看着父亲。他老了。六十岁的人,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是惶恐?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
“念念,爸爸……”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个盒子里是什么?”“没什么,
就是一些老东西。”“什么老东西?”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念念,有些事,
爸爸以后告诉你。现在……先过年,好不好?”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
走了出去。客厅里,周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苏念从他面前走过,没看他一眼。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水果。“怎么了?”母亲正在切菜,回头看了她一眼,
“脸色这么难看?”“没事,昨晚没睡好。”水哗哗流着,苹果在水里滚动。苏念的手很冷,
冷得像浸在冰水里。她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父亲的手,周屿的手,那个铁盒,
还有那些话。“她那么信你,怎么会怀疑自己的亲爹?”是啊,她那么信他们。
一个是生她养她的父亲,一个是她嫁的丈夫。她凭什么不信?可她忘了,这世上最深的深渊,
往往就藏在最信任的人身上。第四章·初二·对质大年初二,按照上海习俗,
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但苏念没去。她约周屿在小区花园见面。下午三点,
阳光斜斜地照在长椅上。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枯草地上跳来跳去,
偶尔啄一下地面,什么也啄不出来。风吹过,枯叶沙沙响,在地上打着旋儿。
苏念坐在长椅上,看着周屿从远处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走到她面前,他站定,没有坐下。“坐吧。”苏念说。他坐下了,离她半米远。沉默了很久。
风把枯叶吹到他们脚边,又吹走。“你们在一起多久了?”苏念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周屿低头看着地面,声音沙哑:“三年。
从你爸帮我那次开始。”“帮你?”“我硕士毕业那年,欠了网贷。不是很多,八万。
但催收电话打到实验室,导师说要我退学。”他顿了顿,“是你爸替我还的。他说,
只要我娶你,他就当我‘家人’。”苏念听着,心里像有一把刀在慢慢剜。
“我以为只是演戏。”周屿抬起头,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可后来……后来就不一样了。
”“你们上床了?”他沉默。沉默就是回答。“他爱你吗?”周屿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说:“爱。比爱任何人都爱。”苏念闭上眼。阳光照在眼皮上,
是一片血一样的红。“可他也爱你。”周屿的声音很轻,“他说,
这样对大家都好——你有丈夫,他有儿子,我有家。”“家?”苏念睁开眼,转头看他,
“你们管这个叫家?”周屿没说话。“那我是什么?”苏念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遮羞布?
工具?还是你们爱情的见证人?”“念念……”“别叫我。”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骗了我整整一年。我爸,我妈,你,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你妈不知道。
”周屿急忙说,“她真的不知道。”苏念冷笑:“那又怎样?她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她转身就走。周屿在身后喊她,她没回头。走进楼道时,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十七级台阶,她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摸上去。回到家,她把自己关进房间,
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念念,
今天怎么没过来?你爸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苏念盯着那条微信,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婚礼那天,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红毯。他笑得那么开心,
皱纹都舒展开来,眼睛弯成一条缝。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的爱。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胜利者的微笑。第五章·初三·铁证初三晚上,周屿接到他妈的视频电话。
苏念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春晚重播。她没看,
就听着那些笑声在房间里回荡——蔡明的小品,沈腾的小品,一个个轮着放,
笑声一波接一波。那些笑声在她听来,刺耳得很。周屿躲在阳台接电话,门关着,
但苏念能听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激动,偶尔沉默。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能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妈……不是……工作忙……明年一定回……”过了很久,
他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我妈……哭了。”他站在苏念面前,
“她说我三年没回家过年了,问我是不是上海那边不让我回。”苏念抬头看他:“你怎么说?
”“我说工作忙。”他低下头,“念念,我……”“别说了。”苏念站起来,“我去洗澡。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热水冲下来,浇在脸上,混着眼泪一起流进下水道。她站在水下,
一动不动,直到热水变成温水,温水变成凉水。夜里,周屿睡着了。苏念侧躺着,背对着他,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她等了很久,等到确信他已经睡熟,才轻轻翻过身。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伸手拿过来,用他的指纹解了锁。屏幕亮了。
她点开相册,往下翻。翻到最下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
她试了他的生日——1999年5月18日。不对。
试了她的生日——1997年8月23日。也不对。
最后她试着输入父亲的生日——1970年10月23日。文件夹打开了。里面全是照片。
第一张,父亲靠在周屿肩上睡觉,嘴角带着笑。背景是酒店的白色床单,
床头柜上放着酒店的信封,写着“三亚海棠湾××酒店”。父亲穿着白色T恤,
周屿穿着蓝色衬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第二张,两人在泳池边自拍,
额头相抵,像热恋中的情侣。背景是椰子树和蓝天,父亲戴着墨镜,周屿没戴,笑得很开心。
父亲的手搭在周屿肩膀上,周屿的手揽着父亲的腰。第三张,父亲赤裸上身,
周屿从背后环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头。两人都看着镜头,父亲的手覆在周屿手上。
背景是酒店房间,床上很乱,被子堆成一团。苏念的手指在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继续往下翻。还有语音备忘录。她点开最新一条,
日期是去年冬至——2025年12月21日。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