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宣建元二十四年,仲秋。京城大理寺的停尸房内,寒气比往年重了些。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冷风中摇曳,将四周冰冷的刑具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裴修负手而立,
玄色绣金的官服在阴影里透着股肃杀之气。他那张如冰刻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一双深邃的黑眸,正死死盯着桌案上那一堆刚从京郊枯井里挖出来的白骨。“裴大人,
这具尸骨由于井下阴湿,皮肉早已腐烂殆尽,甚至连衣物都烂成了泥。
”大理寺的老仵作摇了摇头,满脸难色,“莫说辨认身份,
便是连死者的年岁都只能瞧个大概。这案子,怕是又要成悬案了。”裴修没有说话,
视线转向了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粗布黑袍,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下颌。“阿七,该你了。”裴修的声音冷冽,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黑袍人缓缓走上前,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平淡无奇却干净得出奇的脸。
这是沈画入大理寺的第七天,也是她化名“阿七”重回京城的第一个月。她没有看裴修,
甚至没有看那盏灯。她的目光落在颅骨上的那一刻,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神陡然变得幽深,
仿佛能穿透岁月的尘埃,窥见被掩埋的真相。“只有三天。”裴修看着她,语气森然,
“若画不出人像,你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大理寺不养吃闲饭的人。”沈画伸出右手。
那只手纤长、有力,指尖轻触上颅骨的额前,顺着眉骨、眼窝,一路滑向颧骨和下颌。
“裴大人,皮肉会腐烂,衣物会成泥,唯独这骨头……”沈画的声音清冷,
在这空旷的停尸房里竟激起了一丝回音,“它记着死者生前受过的所有苦,
也记着她最真实的样子。”裴修挑了挑眉,没再说话,示意众人退到一旁。沈画闭上了双眼。
在她的脑海中,无数线条开始疯狂交织。那是她沈家祖传的秘术——骨相复原。
指尖感受到的每一处凸起,每一道裂痕,都在她心里化作了血肉。
她仿佛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在暗无天日的枯井里挣扎,指甲抠进湿冷的泥土,
喉咙发出绝望的嘶吼。“笔。”沈画没有睁眼,右手精准地握住了桌上的紫毫。
泼墨、运笔、勾勒。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节奏快得惊人。裴修站在一旁,
看着沈画那双明明闭着的眼,又看着她手中那仿佛有了灵魂的笔,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半个时辰后,沈画手腕一抖,收笔,睁眼。宣纸上,一个女子的肖像跃然纸上。
那是极美的一张脸,眉眼间透着一股矜贵的傲气,偏生眼角下有一颗极细小的红痣,
平添了几分凄清。“裴大人,点灯。”沈画退后半步,声音透着一丝疲惫。裴修移步上前,
当灯火照亮画纸的那一刻,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理寺卿,呼吸竟猛地一滞。
“……宋锦?”裴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宋锦?
三年前失踪的户部尚书嫡长女,京城第一才女?”老仵作在一旁惊呼出声,
“这……这怎么可能!尚书大人当年不是说,她是与人私奔,羞愧之下病死他乡了吗?
”沈画将笔洗在水中,看着墨色在水中晕开,像极了当年的血迹。“私奔?”沈画转过头,
月光透过气窗照在她侧脸上,衬得她的笑容凄冷而嘲讽,“裴大人,你且看她的下颌骨,
有一处极细微的陈旧性裂伤,那是由上而下的重力撞击所致。”她指着画中女子的颈部,
那里有一道她特意画出的、几乎不可见的歪斜感。“她不是病死的,也不是私奔。
她是被人从背后推下枯井,在摔断了下颌、折了颈椎后,
又在冰冷的井水里活生生泡了三天才断的气。”沈画走到裴修面前,
直视着他那双布满寒意的眼睛,语气笃定:“而推她下去的那个人,
定是她极亲近、极信任的人。因为她的颅骨上没有防御性的打击伤,只有坠落伤。
她直到临死前,都没有对那个人设防。”裴修盯着画像,又盯着沈画。
眼前的这个少年少女,不仅画出了死者的容貌,甚至通过这些冰冷的骨头,
画出了当年的犯罪现场。“你到底是谁?”裴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迫性的审视。
沈画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福身,语气不卑不亢:“草民阿七,大理寺的一名画师而已。
大人若想破案,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查草民的底细,
而是去尚书府问问——那座枯井旁的院子,三年前究竟是谁在住。”裴修冷哼一声,
拂袖而起:“追风,封锁尚书府后园!将宋尚书请到大理寺‘喝茶’!”大队人马撤离,
停尸房重新归于寂静。沈画独自一人站在灯下,看着那具白骨,指尖轻轻抚过那画上的红痣。
“宋姐姐,第一份债,我替你讨回来了。”她从怀中摸出一枚残破的玉佩,
上面的“沈”字被火烧得模糊不清。沈家灭门之仇,就从这全京城的秘密开始,一笔一笔,
慢慢画清。2.京城的夜色沉重,尚书府后园的枯井旁,火把将残破的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宋尚书赶到时,身上还披着匆忙穿上的外袍。他看着那具被抬出来的白骨,
整个人摇晃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恸哭声。“锦儿!我的儿啊!
你怎会死在自家后院的冷井里?”宋尚书哭得肝肠寸断,几次险些晕厥。
周围的下人也跟着抹泪,纷纷感叹大小姐命苦。裴修站在阴影处,眼神冷冽如刃。
他并未去扶那位老臣,而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画。沈画此刻正背着画箱,
隐匿在人群边缘。她的双眼并未看向那具骸骨,而是死死锁住了宋尚书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在沈画的视线里,
宋尚书的脸被拆解成了无数细微的颤动:微表情心理分析:眼部: 眉头虽然紧锁,
但眼角没有放射状的挤压纹——他在努力闭眼,却没有真正的悲痛收缩。口部: 哭声洪亮,
但嘴角两侧的肌肉却是向下绷紧的僵硬,那是极度紧张和恐惧后的自我防备。
鼻翼: 并没有因为剧烈哭泣而产生的扩张,反而因为屏息而微微收缩。沈画在心底冷笑。
他在演,而且演得很卖力。“裴大人……”宋尚书终于止住了哭声,
颤巍巍地拉住裴修的衣袖,“三年前锦儿失踪,
微臣一直以为她是……她是跟那个不知名的穷书生跑了,怕败坏门风才不敢张扬。
谁知她竟然就在这井里!定是那书生劫财害命,将锦儿推下去后远走高飞了!
请大人一定要为锦儿做主啊!”裴修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过身,对沈画招了招手:“阿七,
过来。”沈画低头走上前。“尚书大人说,是书生劫财害命。”裴修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你方才说,这骨头里刻着凶手的影子。现在人就在面前,你再看一眼。
”宋尚书这发现裴修身边跟着个清瘦的画师,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强自镇定:“这位小先生是……”沈画没有回答,她直接打开了画箱,取出一张崭新的宣纸,
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铺开。“尚书大人,您方才说,宋大小姐失踪那天,
是跟书生约好了私奔?”沈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穿透力。“是……是啊,
她留了书信……”沈画的笔尖迅速划过纸面。这一次,她画得极快,线条凌乱而狂躁。
“那大人是否记得,三年前的那夜,不仅下着暴雨,宋大小姐还因为偶感风寒,双腿乏力?
”沈画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宋尚书,“一个病弱的女子,如何翻过这丈高的院墙去私奔?
除非……有人牵着她的手,温柔地把她带到了这口井边。
”宋尚书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你、你胡说什么!
我怎会记得三年前那夜是否下雨……”“大人的记性确实不太好。”沈画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一张轮廓初现的画作呈现在众人面前。画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他正侧着脸,
露出一角志得意满的狞笑。而他的脚下,
正踩着一片散落的碎瓷片——那是宋锦生前最爱的药碗。“尚书大人,您说书生劫财,
可宋大小姐入土时,发间的赤金凤步摇为何还在?她腕上那只圣上赏赐的血玉镯,
又为何恰好在半年后,出现在了您新纳的宠妾腕上?”“混账!你竟敢调查本官的私事!
”宋尚书怒喝一声,伸手便要抢夺那张画。裴修侧身一挡,按住了宋尚书的手臂,
力道重得让宋尚书老脸涨红。“宋大人,本官尚未开口,你急什么?”裴修转头看向沈画,
眼神里透出一抹激赏,“阿七,继续画。”沈画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宋尚书在哭号时,
左眼皮那极其隐蔽的五次跳动。那是人在极度心虚且试图寻找借口时的生理反应。
她落笔如刀,在画纸的空白处补上了一个细小的物件。那是半枚被泥土掩埋的私印。
“三年前,宋大人为了补上亏空国库的三万两银子,
急需变卖宋锦外祖家留下的那一整座山头的矿脉。可宋锦不肯,她说那是她娘留下的遗物。
大人您百般威逼利诱无果,最后……”沈画猛地睁开眼,将画纸狠狠甩在宋尚书脚下!
“最后,您在那夜亲手端了一碗安神汤给她,在送她回房的路上,亲手推她下了枯井!
”宋尚书看着地上的画,整个人如遭雷击。那画上的背影,那枚私印的位置,
甚至连他那天穿的衣裳花纹,都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会知道私印的事……那是我的密令……”他惊恐地低喃,随即意识到失言,
猛地捂住嘴。裴修冷笑一声:“宋大人,阿七画的不是过去,而是你藏在心里的鬼。
”他一挥手,禁卫军立刻将宋尚书扣下。“带走!去尚书府书房,把那块矿脉的契纸搜出来!
”人群散去,冷井旁只剩下了沈画和裴修。沈画看着地上的画纸被夜风吹乱,
身体微微晃了晃。刚才高强度的心理画像,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扶住了她的肩膀。裴修低头看着她,语调复杂:“你方才说的那些物证,
血玉镯、私印……你是什么时候调查到的?”沈画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裴大人,
我从未调查过。我只是在大人的脸上,‘读’到了这些罪孽。”裴修目光一凝。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却又如此迷人的天赋。“阿七,你到底是来大理寺求职的,
还是来京城复仇的?”沈画站稳身体,挣脱开他的手,再次将兜帽扣上。“裴大人,
这世间若无冤屈,阿七便只是个画山水的闲人。”说完,她背起画箱,
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裴修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肩膀的一丝凉意。
他弯腰捡起那张画纸,看着画中那个被拆穿的灵魂,低声呢喃:“沈家那场大火,
难不成真的漏掉了你这颗明珠?”3.宋尚书入狱的消息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但比起这桩旧案,一种更为阴冷的恐惧正迅速笼罩在西街的深巷中。
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沈画刚踏进大理寺的值房,
就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令她毛骨悚然的血腥气。裴修站在长桌前,面前摆着三张白绢。
每一张白绢上,竟然都印着一朵血色的残花。“这是从昨夜失踪的第三名少女身上取下的。
”裴修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死者被弃置在西街的牌楼下,
死法和前两个一模一样——全身皮肤完好,唯独额心被剥去了一块铜钱大小的皮,
换成了这一朵绘上去的‘优昙婆罗’。”沈画走到白绢前,指尖轻轻悬空扫过那朵花。
微表情心理分析:笔触: 极其平稳,每一枚花瓣的弧度都精准得近乎刻板。
力度: 运笔极其缓慢,这意味着凶手在作画时,正享受着极致的宁静,
甚至是某种神圣的仪式感。墨色: 鲜红如初,那是用活人的心尖血混合了朱砂研磨而成的。
“这不是屠夫。”沈画低声道,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这是个‘信徒’。
他在寻找完美的容器,为他的神灵献祭。”裴修侧目看她:“你有几成把握画出他的样子?
”“现在还不行。”沈画摇头,“他作画时没有情绪波动,这意味着他是个极致理性的疯子。
我需要去现场,看他抛尸的位置。”西街牌楼,案发现场。风雨肆虐,即便有油纸伞遮挡,
沈画的衣角依旧被打得湿透。死者是一名卖豆腐的少女,年方十六。
她静静地靠在牌楼的石柱上,姿态竟然像极了庙宇里低眉顺眼的供养人。沈画没有去看尸体,
而是蹲下身,视线与死者齐平,观察着死者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景象。“裴大人,你发现了吗?
”沈画突然开口,“三名受害者,抛尸的位置分别在西街的牌楼、东街的石狮和南城的古井。
若在京城地图上连线……”裴修神色一变:“那是‘大日如来’的法身印记?”“不,
是‘诸行无常’的转轮图。”沈画站起身,闭上眼,任由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
她在脑海里构建出一场跨越时空的模拟。脑内画像模拟:凶手身高约五尺七寸,
步伐轻盈,右脚略重,极有可能是常年背负重物。他站在少女面前,
手中的薄刃轻巧地剥开皮肤,没有一丝颤抖。他的呼吸均匀,眼神中没有淫邪,
只有一种近乎圣洁的……怜悯。“他在杀人时,一定在诵经。”沈画睁开眼,语气笃定,
“而且,他就在这西街的各大香铺或书画摊位出没,因为他指缝里藏着的,
是顶级檀香与‘松烟墨’的味道。”裴修立刻招手唤来追风:“传令下去,
封锁西街所有香铺,搜寻右脚微跛、身上有松烟墨香的男子!”“等等。
”沈画拉住了裴修的衣袖,雨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这样会惊动他。他若觉得祭品受污,
会立刻开启最后一场‘合道’。”“‘合道’?”“第四名受害者,
他会选一个极负盛名的‘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他的最后一画。
而那个地点……”沈画猛地转头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是三日后的重阳登高宴。
”大理寺内。沈画坐在画案前,一张接一张地废弃着画稿。她抓不住那个人的“神”。
由于凶手太理智,他的面具太厚。“阿七,喝杯热茶。”裴修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放在她手边。沈画没动,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三朵血花。突然,
她发现了不对劲。“裴大人,你看这三朵花的花蕊。”裴修凑近,只见每一个花蕊的中心,
都隐约有一个细小的凸起。沈画拿起放大镜,那竟是一枚极其细小的针孔。
“这不是画上去的,这是‘纹’上去的。”沈画的笔尖迅速跳动,
她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针阵,“京城能有此等针法,
又能将墨香与佛法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的人,只有一个。
”裴修眼神骤冷:“灵隐寺的还俗僧人,现今京城最有名的纹身画师——柳如生。”“不,
柳如生三年前就瞎了。”沈画站起身,目光如炬,“但我画过他的骨相。他的徒弟,
那个号称替师代笔、从不露面的‘小柳先生’,才是我们要找的人。”就在此时,
门外传来追风急促的报声:“大人!重阳宴的请柬名单出来了!
长公主府的小郡主……刚刚派人去‘柳画坊’请小柳先生为其在额间点妆!
”沈画手中的笔“咔哒”一声折断。“来不及了,裴大人。”沈画眼神中闪过一抹狠戾,
“把我的画箱带上,我也要去应征点妆师。”裴修皱眉:“你太危险。”“只有画师,
才能看穿画师。我去画他的心,你去拿他的命。”沈画背起画箱,在雨幕中回眸一笑,
那一瞬间的冷艳竟让裴修失了神。“这桩交易,裴大人做是不做?”裴修沉默片刻,
长剑横握。“上车。本王亲自为你执伞。”4.长公主府内,重阳宴的乐声虽未正式奏响,
但后花园的暖阁里已是暗香浮动。小郡主宁安生**美,尤其迷恋西域传来的“点妆术”。
此刻,一扇薄如蝉翼的云母屏风横在屋中,将暖阁分成了内外两间。屏风左侧,
沈画一袭素衣,低头调色,指尖却在微微颤动。 屏风右侧,
坐着那个传闻中的“小柳先生”。他整个人笼罩在宽大的斗篷里,隔着屏风,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僵硬的剪影。“两位都是京城顶尖的画师,”长公主坐在高位,
语调慵懒,“今日谁能在这宁安的额间绘出最惊艳的‘重阳妆’,本宫重重有赏。
可若画得俗了,惊扰了郡主的兴致,大理寺的刑具想必裴大人也不介意借本宫用用。
”裴修坐在侧席,手扶长剑,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屏风右侧,却在触及沈画时,
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微表情心理分析:屏风右侧的剪影呼吸: 每分钟仅十次,
频率低得惊人。他在极致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
姿态: 脊椎笔直得近乎病态,这种人通常拥有极强的强迫症,无法容忍任何不对称的线条。
声音: 当他开口请郡主落座时,声带没有摩擦感,那是长期不与人交流导致的干涩。
“沈姑娘先请,还是在下先请?”小柳先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不如,同绘。”沈画抬眼,目光直视屏风上的剪影,“点妆求的是神韵。你绘左半,
我绘右半,若能合而为一,方是神作。”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小郡主宁安却拍手称快:“有趣!这法子新颖,便依沈姑娘!”宁安郡主坐在屏风正中,